“現在，從我的眼中你能看到什麼呢？”

在吉姆從那副漆黑的棺材中爬出來後，將手背在身後的少女湊近了他的臉微笑着詢問道。

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吉姆擡起頭看向了她，然後……

微笑時面部肌肉的抽動特徵、話語中細微的聲調波動、呼吸時胸口起伏頻次的微小變化、從汗腺裡散發的各種激素信號……那些過去被下意識忽略掉的無數生理表徵，此刻在他的腦中不斷改變着拓撲結構，進而轉譯成爲用自然語言能夠形容的信息。

僅僅一個瞬間，吉姆對於少女心思的認知，竟比自己之前三年相處的時間加起來還要深刻。此刻即便是吉姆自己都感到困惑——人與人之間爲何會因爲表達理解的偏差而產生那麼多的矛盾？

“我……”

處在彼此能夠感受到對方呼吸的距離，吉姆有些尷尬的移開了自己的視線，許久才答非所問地道：

“從你的眼中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倒影。”

對於這個答案，少女先是“噗嗤”笑出了聲，隨後又佯裝慍怒地戳了戳吉姆額頭：

“少給我來這套！升格路徑·俄爾普斯的深度2強化要是就這水平，那全天下的深淵漫遊者估計都得失業了。”

說着，她張開雙手“啪”一下拍在了吉姆的臉上，強行掰着他的頭轉向了自己。

“我問你，你現在能夠讀出我現在情緒或者想法嗎？”

少女眨巴着眼問道。

而吉姆則是掙扎許久無果後，只得無奈地道：

“能夠讀取出來，但表徵拓撲結構的轉譯是最沒有必要驗證的能力吧……難道不想先驗證一下俄爾普斯路徑最核心的能力嗎？”

少女聞言不禁蹙眉思索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鬆開手。

而在看到吉姆臉上那兩個紅紅的巴掌印後，她又不由“咯咯”笑出了聲。

吉姆沒有理睬這個自來瘋的少女，只是白了她一眼開始介紹道：

“‘俄爾普斯’是專注強化人類‘感官’與‘認知’方面的調整路徑，雖然在身體強度與網絡對戰方面沒有任何增強，但卻獲得了對於‘感知’的干擾能力。比如說，通過散佈‘倪克斯因子’來觀測與影響他人的大腦電訊號變化，以達到提前預知敵人行動，以及扭曲認知的效果……”

………

在那六道刀光閃過的瞬間，吉姆回憶起了很久以前發生過的事情。

“倪克斯因子”是一種俄爾普斯路徑調整者自動生成的特殊納米物質，單個因子沒有活性，但散佈在空氣中達到一定濃度後，便能夠通過調整者的DNA激活，通過共振在一定時間內激發出某種精密的電磁環境。

大腦的神經活動本質是電位與激素的共同作用，而激活倪克斯因子便可以感應到一定範圍內大腦神經衝動產生的電磁場，從而在腦神經層面判斷對方的眼睛此刻正在看哪裡，或者身體打算做什麼。

吉姆平時會將倪克斯因子封存在子彈的彈頭裡，並通過自己的血液激活它們。

先前在接到那通莫名其妙讓他“快逃”的電話後，他就打定主意要找理由在這個密閉房間裡開上一槍，再視之後的情況看要不要激活。

而在之後確定了林原家族這幫武士對自己的敵意以後，他便故意發出誇張的大笑，以此拉扯自己腦袋上還沒有癒合的傷口流血，完成了激活。

換而言之，早在那個家臣下令將自己斬首之前，他就已經完成了“倪克斯因子”在這個房間內的部署，用來應對可能的糟糕情況。

此刻，在吉姆的感知裡，房間裡所有人的大腦就都是一盞盞漂浮在半空中的指示燈，這些人的任何動作在形成衝動的瞬間都會自動點亮提示他提前規避。

這是一種只針對他人行爲的未來視。

當然，僅僅只是這樣還是不夠的。林原家給自己門下武士的義體強化不是什麼一般貨色，只是從身體素質上來說，這些人無論是速度是力量亦或者是精確度都要遠強於幾近白板的吉姆。即便他能夠預判這些武士的動作，但只要身體跟不上對方，一切就都是白搭。

但作爲深度2的調整改造，倪克斯因子的作用不止如此。

既然大腦活動能夠產生電磁場，那麼反向通過電磁場也能夠影響到對方的大腦活動。

倪克斯因子在激活以後能夠利用人類大腦活動中固有的缺陷，主動誘發多種認知障礙疾病。

比如，愛麗絲夢遊仙境症（Alice in Wonderland Syndrome）。

這是一種罕見的神經學疾病，由於大腦枕骨腦葉病變壓迫到了視覺神經，患者的視覺感知會發生錯誤，產生時空的扭曲感。或是眼前會出現馬賽克的視覺效果，或是認爲很遠的東西離自己很近，或是把很小的東西看得很大。

亦或者，將較短的東西認爲得很長……

嚴格來說，吉姆並沒有避開那六名武士的刀鋒——也沒有那個能力避開——他只是扭曲了他們的視覺認知，令那六個武士錯誤的估計了自己手中刀鋒的長度，讓他們感覺自己這一刀正好能夠斬斷吉姆的頭顱。

看似致命的六刀同時揮出，但卻都揮了一個空，位於中間的吉姆卻是站在原地毫髮無損。

如果有個認知正常的人看到這一幕，恐怕會認爲這是什麼舞臺上的演武表演。

在他們揮空後，吉姆立刻舉起了槍，指向了面前那人的腦袋。

“我也利落點。”

說着，他直接扣動了扳機。

“嘭！”

槍聲響起，子彈從對方的右脖頸穿透而過，一股鮮血如噴泉一般從傷口迸到了天花板上。

“戚——”

吉姆扯了扯嘴角——剛剛那槍確實是瞄準的腦門，但對方那經過強化後的反應卻是遠超過了他開槍的速度。即便是處在視覺認知的扭曲中，那名武士仍舊是躲過了這致命的一槍，沒有當場被爆頭。

沒有廢話，他越過那個被自己放倒的武士，也懶得再補槍，直接朝房門的方向衝了過去。

畢竟自己還是在這些人的近距離包圍之下，哪怕扭曲了他們的認知，萬一他們提刀對着前面瞎幾把砍的話，自己也沒把握真的能一刀不挨。

而這時那個家臣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她朝守在門口的那幾個武士喊道：

“把門給關上，不要讓他跑了！”

守在門口的兩個武士接到指令後立刻照辦——隨即他們倆互相把手按在了對方的胸口，同時用力把對方推飛到了房間的角落，激起一陣揚塵。

操控倪克斯因子扭曲了對方方向感吉姆再次扯了扯嘴角，接着無視另外兩個舉刀朝自己衝過來的武士，任由他們倆撞了個滿懷，一個箭步衝到了門口。

但下一個瞬間，門被先前的那個兔女郎給一把關上並且鎖上了。

吉姆困惑地看向她——自己先前已經通過倪克斯因子誘發房裡每一個人的愛麗絲夢遊仙境症，不可能有人頂着這個認知錯誤的影響，做出關門並上鎖這樣的精確動作的。

“你……”

那個兔女郎在沉默地鎖上門後轉頭看向了吉姆，而在看到她表情的瞬間，吉姆止住了自己原本打算說的話。

吉姆無法從她的身體拓撲表徵上讀出任何信息，就好像她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個塑膠模特。

並且，更令人不安的是，此刻她的眼球正在眼眶裡飛速的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