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老頭傻眼了，他的眼睛在張楚和童青山之間來迴轉，聲音裏帶着一種說不清的震撼：

“我聽說，即便是大城內的大族兒女，幽覺一次，能釋放幽力，那也只能離體三五寸，能震開近身的蚊蟲就不錯了。”

“你們……”

這一刻，黎老頭嘆了一口氣：“哎，老嘍，不懂現在的年輕人了。”

“又或許，是我黎老頭孤陋寡聞了，沒聽說過更厲害的傳聞。”

張楚笑了笑，沒有解釋。

黎老頭緩了好一會兒，才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

他把葫蘆重新塞好，收進背簍，然後拍了拍手上的土，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們兩個，聽我一句勸。”

“黎叔請講。”張楚說道。

“以你們這本事，窩在三桑村種地打獵，那是糟蹋了。”

“哦？”張楚知道，黎老頭知道的事情多，想聽聽他的建議。

這時候黎老頭感慨道：“你們啊，應該去大城。”

“去拜訪名師，或者找一些大人物依靠。”

“就憑你們這天賦，若是能被名師看中，說不定能成長為一方大人物。”

“就算不被名師看中，被大城裏那些大人物的女兒看中，能做個贅婿，那也是徹底改變了命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實在不行，就算是給大人物做個家僕，也比窩在這山溝溝里強一百倍。”

“你們不知道，大城裏的日子是什麼樣的，吃的是上等幽谷，住的是青磚大瓦房，出門有車馬，冬天有炭火，連家裏的傭人，都比咱們村的村長體面。”

黎老頭嘆了口氣，眼中滿是嚮往：“哪怕是條狗，也要托生在大城啊。”

張楚和童青山對視一眼，沒有接話。

大城他們一定會去的，但不是現在。

至於做附庸甚至奴僕，那就更不可能了，張楚想要離開寂滅淵，首先自己要成為一方霸主，才有可能找到離開寂滅淵的方法。

當然，現在想那些還太遠，才一次幽覺而已，需要繼續努力。

同時，張楚也不是太着急離開寂滅淵了。

因為張楚意識到，這寂滅淵內，擁有一整套修鍊幽淵觸的方法，這種把靈力壓制，重修秘力的環境，可不多見。

張楚有一種預感，一旦幽淵觸的力量修鍊到了極致，再回到大荒，與靈力，法力，神力結合，自己的實力，一定會得到長足的進步！

甚至張楚想到，既然幽淵觸的力量，可以如此修鍊，那其他秘力呢？

最終，張楚搖搖頭，把這些念頭暫時壓制，心思還是落到了眼前。

現在他們還有很多事要做，要把三桑村安頓好，要把徐澤的傷養好，還有那個木懷恩……

既然事情被張楚他們遇到了，就不能不管。

“黎叔，今天多謝了。”張楚拱了拱手，“我們先回去，改日再登門道謝。”

黎老頭擺擺手，也不挽留。

張楚和童青山帶着剩下的四房花生，沿着來路往回走。

走出灌木叢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先生，咱們試試幽覺之後殺獵物？”童青山躍躍欲試。

張楚點頭：“走，進山。”

兩人沒有回村，而是折向了更深的山林。

幽覺之後，他們的感知力大大提升，走了沒多久，童青山忽然停下腳步，眼睛一亮，壓低聲音道：

“先生，你聞到了嗎？”

張楚吸了吸鼻子。

空氣中飄着一股奇異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某種花果的甜香，清新而不膩，聞一下就讓人口舌生津。

循着香味走了百餘步，撥開一叢矮樹，兩人同時瞪大了眼睛。

一頭彩蹄麝站在溪邊的碎石灘上，正低頭喝水。

那彩蹄麝的個頭大得離譜，尋常彩蹄麝只有山羊那麼大，到成年人的腰部就算頂天了。

這一頭卻足足能到兩人的胸口，肩高少說也有四尺多，渾身皮毛油亮，四隻蹄子呈現出七彩的光澤，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異香，濃郁得幾乎化不開，連溪水都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香氣。

童青山興奮得臉都紅了，壓着嗓子說：

“先生，這玩意兒可是好東西！”

“彩蹄麝的肉本來就少見，自帶異香，是極其難得的食材。尋常的彩蹄麝我都沒見過幾次，這麼大個頭的，我連聽都沒聽說過！”

張楚也笑了：“你看它身上的幽力波動，渾厚得很，至少是二次幽覺的野物。”

“一般的彩蹄麝可長不到這麼大，這頭怕是活了有些年頭了。”

童青山舔了舔嘴唇：“先生，我去！”

說著，童青山提着木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彩蹄麝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一雙黑亮的眼睛盯着童青山。

它沒有逃跑，二次幽覺的野物已經有了幾分凶性，況且它在這片山林里橫行慣了，還沒吃過虧。

它低吼一聲，低下頭，四蹄刨地，然後猛地朝童青山沖了過去。

彩色的蹄子在晨光中劃出一道絢麗的弧線，速度極快，像一支離弦的箭。

童青山不閃不避，長槍一抖，幽力灌注槍身，槍尖爆出一團璀璨的光芒。

一槍。

只一槍。

槍尖精準地刺入彩蹄麝的眉心，勁力透入顱骨，震碎了它的腦子。

彩蹄麝的身體猛地一僵，四蹄離地，在空中停滯了那麼一瞬間，然後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這一次，沒有枯萎。

獵物的血是鮮紅的，皮肉飽滿，香氣依舊濃郁。

童青山蹲下來摸了摸彩蹄麝的皮毛，高興無比：“先生，成了！以後殺獵物，再也不用麻煩徐大哥了！”

張楚也笑了。

他走上前，和童青山一起把彩蹄麝抬起來，架在童青山的肩膀上。

四百多斤的獵物，童青山扛着跟玩兒似的，腳步輕快，沿着山路往回走。

在張楚和童青山扛着彩蹄麝返回三桑村的路上，村子裏來了一個人。

來人姓木，自稱是巡幽衛的一個小隊長，名叫木清。

他穿着巡幽衛的灰黑色道袍，左胸前綉着兩顆明亮的星，星光流轉，格外顯眼。

兩顆星，意味着他是二次幽覺者，這是身份的象徵。

他手裏提着一隻二十多斤的松雞，羽毛鮮亮，顯然剛打死不久，步伐從容地走進了村子。

村口幾個玩耍的孩子看到那身道袍，嚇得一鬨而散，跑回家報信去了。

封村長帶着幾個壯年漢子急忙迎了出來，一見木清，連忙拱手：

“木大人，您怎麼來了？快請，快請！”

木清面帶微笑，舉止溫和，說話的聲音也不大：

“聽說徐澤受了傷，我特意來看看。”

“三桑村的桑葚果可是咱們大鎮的稅源之一，徐澤又是村裡唯一的獵人，他傷了，我不能不管。”

村長和幾個漢子都十分感激，紛紛說著“木大人仁厚”“巡幽衛有心了”之類的話，一路簇擁着木清來到了徐澤家。

徐澤正躺在床上養傷，聽到動靜，勉強撐起身子。

他一眼就認出了木清，這是木家的人，雖然沒見過幾次，但那張臉，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當日，木家那位大人，要求他“多動動腦子”的時候，木清就站在那位大人不遠處。

徐澤心中異常氣憤，但又無法發作。

木家逼迫他砍伐桑樹的事，他從沒告訴過村裡任何人。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說了又能怎樣？村裡人除了跟着擔驚受怕，沒有任何辦法。

所以直到現在，全村上下都還以為是他在山裏不幸遇到了野物，誰都沒想到這傷是人為。

徐澤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笑容，聲音虛弱，假裝透着熱情：

“木大人，您怎麼來了？我這小傷，哪裏敢勞您大駕。”

木清把那二十多斤的松雞放在桌上，笑着說道：

“聽說你傷了，我哪能不來？”

“咱們三桑村可就指着你打獵呢，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冬天可怎麼過？”

封村長在旁邊連連點頭：“木大人說得是啊，徐澤就是咱們村的頂樑柱。”

木清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目光掃了一眼屋裏的其他人，然後落在徐澤臉上，語氣依舊溫和：“傷怎麼樣了？好些了沒有？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可要好好養傷。”

“多謝大人關心。”徐澤說。

“那就好，那就好。”木清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嘆了口氣：

“哎，你聽說了嗎？黎家村，昨天進了二次幽覺的野物，一頭蝟毛野豬，在村裡橫衝直撞，傷了不少人。”

徐澤的心猛地一沉。

黎家村。

黎老頭。

他知道木家這次為了那位天才女弟子二次幽覺，鎖定了好幾個目標，三桑村是一個目標，黎家村的黎老頭，也是一個目標。

他們一直想從黎老頭嘴裏撬出那些幽果、幽葯的位置，但黎老頭脾氣倔，軟硬不吃。

現在木清突然提起黎家村遭了野物，這絕不是隨口一說。

“黎家村……怎麼樣了？”徐澤問，聲音盡量保持平靜。

“具體情況還不知道，我們巡幽衛太忙了，也是剛剛聽到消息，估計……應該能把野豬趕走吧。”

木清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着徐澤，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但你想啊，二次幽覺的野物，就算真被趕走，那代價也不低。”

徐澤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緊了，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他聽懂了。

木清這是在告訴他，黎家村的事，是木家乾的。

黎老頭不肯配合，木家就讓巡幽衛的人故意放幾隻野物過去，給他點顏色看看。

而現在，木清來三桑村，說的是“看望”，實際上是在敲打他：你若再不肯動手砍樹，下一個遭殃的就是你們三桑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