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這句古話,在虹橋機場VIP通道外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對借衣請求百般挑剔的頂級品牌,此刻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蜂擁而至。
說來可笑,賀盼山曾千叮萬囑過兩個兒子不要在公開場合太過高調,這是他那一輩人的立身之道,但到了賀天然這裡,無論他想與不想,在業內業外,他自身所帶來的熱度流量,早已不亞於現在的一線男星……
如果說他的處女作《心千結》捧紅了拜玲耶,也讓他成就了自己,讓他不再是一個人們認知裡單純的“富二代”,那麼從他跟溫涼拍攝第一支Vlog開始的醱酵,到《心中野》上線時的火爆,再到最近《浮生一日》裡的表現,不僅讓他本人在內容領域博下一個“點石成金”的赫赫聲名,也讓這個本應做着幕後工作的男人,早就變得比誰都有存在感了……
而且他似乎很懂得將自己的身份轉化成流量,再將流量變成籌碼……
這是他這一代人的特點。
那條在飛機上看似隨意的動態,點贊已經破了50W,今天的晚宴還沒開始,衝浪線的娛樂版就衝上來一條“溫涼今晚寶格麗穿什麼”的話題熱搜。
雖然那條動態裡,賀天然並沒有指名道姓的提到誰,但結合今晚寶格麗的出席名單,答案早就不言而喻。
要知道,溫涼這次出席晚宴的身份,寶格麗那邊給到的title只是最初級的“品牌摯友”,這樣的天降熱度,想來寶格麗那邊早就陷入到了押對寶的狂喜,無怪眼下別的品牌眼熱,不惜放下身段前來獻寶,只要禮服確定,那肯定又是一波流量。
……
……
下午四時,黃浦江畔。
寶格麗酒店頂層總統套房,460平米的空間比賀天然在港城租的公寓都要大,光是客廳就有三個,其中一間被臨時改造成了一個頂級的私人衣帽間,數個頂級品牌送來的當季乃至超季高定禮服掛滿了衣架,珠光寶氣,流光溢彩。
“這次晚宴的舉辦地點在ROJO藝術文化空間,明星紅毯環節是在六點開始,阿涼出場的時間確定在六點二十分,因爲主辦方那邊是想炒一炒《心中野》的熱度,所以把她安排在了顧喬曼與隋初朗之後,採訪時間五分鐘,對了,賀導……”
聽着身後小助理的彙報,賀天然的視線從黃浦江與蘇州河的交匯處收回,他搖晃着手中的紅酒,舉起,口腔與鼻頭探進杯口,輕抿了一口酒水後轉過身,問:
“怎麼了?”
“主辦方剛纔送珠寶過來的時候問我們,您要不要一起走紅毯?”
賀天然搖搖頭:“我又不是帶着任務來的我走什麼紅毯?我直接進會場就行。”
紅毯環節的一個重要功能是媒體拍攝和曝光,明星們需要藉此展示當季最新的珠寶和華服,這可以說是他們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但像賀天然這種特邀客戶的話,就沒有這個硬性要求。
“你都鬧成這樣了,索性還是陪溫涼走一趟,對你們都有好處。”
白聞玉在一旁翻閱着寶格麗送來的資料,賀天然走到她近前坐下,沒有着急答應,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她手上那本全英文的珠寶圖冊上,問了一句:
“在看這次珠寶展示的目錄?”
“嗯……”
白聞玉點點頭:“寶格麗想讓我在晚會期間,即興組織一場拍賣。”
“他們倒是懂得人盡其用……”
“希望你也能這樣。”白聞玉順勢說了一句,看向賀天然:“知道你不在意這些,但是這些品牌都寧願爲你‘虧本賺吆喝’了,紅毯你不跟着去,就讓溫涼一個人走,那你今天引發的這波熱度流量,後續關注的效果起碼得減半,你下次還想這麼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談及商務運營接與藝人曝光,白聞玉的還是很專業的,賀天然發現這位最近對自己頗有微詞的母親竟然沒在這件事上沒拿他開涮,正覺稀奇呢,哪知對方對不遠處挑着飾品的餘鬧秋接了一句:
“你覺得呢,鬧鬧?”
“啊……?白姨,你是說……”
“你覺得天然要不要跟溫涼走一趟啊?”
一向精明的餘鬧秋竟在這一刻,露出一種猶豫無措的神情來。
賀天然算是看明白,原來自家老媽對那次辦公室事件還是耿耿於懷,她以爲自己這個兒子跟餘鬧秋有染,所以藉此來試探餘鬧秋,順道噁心一下別人呢,沒準看到了兒子身邊出入的鶯鶯燕燕,自個就知難而退了呢?
“我覺得……天然哥這次還是高調些比較好,就像白姨你說的,畢竟這次的話題都炒起來了。”
餘鬧秋給出一箇中肯的建議,在這件事上,就算她有一百個心眼,也必須處理的得體一些。
“是啊,趁着這幾天《浮生一日》的話題熱度還在,晚上沒準他跟溫涼又能上個熱搜,就這麼決定了吧。”
白聞玉輕飄飄作出了總結,餘鬧秋默不作聲,看向賀天然。
想着餘鬧秋之前還想見自己父母,強迫自己坦白關係,賀天然暗自好笑,現在她連白聞玉這關都過不去,還談什麼名分?
賀天然是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難搞的老媽,有朝一日還會成爲自己的助力。
不過,他跟餘鬧秋之間還有“同盟”這齣戲要演,即使餘鬧秋現在還在賀家兩兄弟之間搖擺不定,但場面如果弄得太難看,那不是約等於把她往賀元衝那邊推麼……
一念及此,賀天然放下手中的酒杯,雙手一拍大腿,從母親身邊站了起來。
“老爸一直警告我少在鏡頭前顯貴,因爲像我們這種人,上鏡無非就兩種結果,要麼風光,要麼出事,所以我一直都很抗拒出現在這種名利場的鏡頭裡,因爲後者一旦發生,能讓前者積累的所有風光都功虧一簣……”
男人說着,走到餘鬧秋身邊,他話中的含義,暗合了當初讓餘鬧秋替自己編造心理病例的原因,也是讓對方明白,他們之間約定仍有效果。
“去,跟你伯母看一下目錄,晚上想要什麼,跟我說,我送你。”
“真的?”
餘鬧秋眼睛一亮,沒有哪個女人不會喜歡珠寶,就像沒有哪個女人會不愛美一樣。
“怎麼,你以爲我在騙你啊?還記得我倆之間的那個遊戲嗎?”
“噢——”
餘鬧秋頓時明悟,她舉起右手,拇指跟食指一捏,打了個“啪——”地打了個響指,嘴裡輕喊出一句:
“Action——!”
不遠處,白聞玉的目光不由向他倆投來,見到賀天然轉過身,打開了另一側辦公室的隔間門,看樣子,應該是去找溫涼聊紅毯的事宜了,餘鬧秋輕快地走到她身邊坐下,問:
“白姨,這次的新品怎麼樣?”
“你們剛纔玩的什麼呀?”
“一個……心理遊戲的暗示。”
“暗示?”
“就是……天然哥上鏡會緊張,他需要一個表演狀態……嗯,你就當他……接下來全是演戲好了。”
賀天然告訴過餘鬧秋,如果認爲自己在騙她,那麼就喊上一句Action,他可以去扮演一個人格分裂的患者,完美履行兩人之間的約定。
所謂,真作假時假亦真,賀天然當然沒說謊……
只是餘鬧秋什麼都不信罷了。
……
……
“我要……單獨跟溫涼說些話。”
“可以呀,就是賀導兒,有幾個品牌方希望我們發幾張溫涼的Look過去,你一會記得拍啊。”
“……好。”
賀天然進了門,溫涼還在試衣間裡,屋外頭,李嵐剛整理好姑娘一會要換的幾套衣服,聞言交代了幾句,拿上自己的筆記本離開。
男人身後的門再次輕輕合攏,獨立出一個空間。
空氣中瀰漫着高級面料、皮革與新衣特有的氣味,混合着窗外黃浦江上吹來的,帶着溼意的冷冽空氣。
賀天然沒有催促,而是走到一旁沙發的扶手邊緣坐下,眼前試衣間的門緊閉着,那磨砂玻璃後,清晰地將一幕誘人的胴體輪廓投射出來……
影子的主人似乎正在俯身,整個背部與腰臀的曲線被光影放大,形成一道飽滿而圓潤的弧線,帶着一種無聲的誘惑。
接着,她直起身,手臂擡起整理髮髻,腋下與胸側起伏的陰影在玻璃上一閃而過,像月光偶然照亮了山巒的起伏,動作間,布料摩擦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敲打在觀者的心尖上。
光線在她身體的移動間流轉明滅,那朦朧的輪廓時而清晰,勾勒出大腿至腳跟若隱若現的緊繃彈軟;時而模糊,只留下一片引人遐想的暖色光暈……
那影子並不刻意賣弄風情,卻因模糊而更添想象,每一寸起伏都帶着天然雕琢的、生命力蓬勃的性感。
賀天然靜靜看着,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一下。
門鎖“咔噠”一聲輕響。
溫涼推門走了出來。
她應該是剛試完一件衣服,出來拿新禮服的,所以她身上僅穿着一套運動內衣,素面朝天,長髮隨意挽起,將剛纔玻璃後朦朧的輪廓,清晰地呈現出來——
飽滿的胸線,窄韌的腰,筆直而富有力量感的雙腿與那貼身平角短褲無法包裹住的,恰似一顆蜜桃般挺翹的臀。
姑娘震驚於男人不聲不響地出現,但旋即就恢復了平靜,下巴微微揚起,大方而坦率地接受了對方的視線。
賀天然的目光從溫涼那馬甲線條勾人的小腹部抽離,順手拿起了衣架上一條設計極爲簡約的黑色長裙,通體無任何多餘裝飾,唯獨後背是深V直至腰際的鏤空,僅靠幾條纖細的絲帶維繫,利落又性感:
“這件?”
“試過了,露背款,確實適合搭配項鍊,但寶格麗這次提供的重點是耳環和項鍊的組合,盧比萊碧璽的粉色需要服裝有一定的色彩呼應或留白來襯托,全黑……會吞掉一部分光彩。”
專業的分析,不帶任何私人情緒,彷彿兩人眼下這點男女之防的尷尬從未存在。
賀天然重新掛回衣服,雙手插回褲袋,轉身面對她:
“李嵐說有幾個品牌方等着要你的Look。”
“嗯,最後定下的三套備選,我會拍給她。”
溫涼走到另一排衣架前,手指精準地勾出了一件煙粉色的抹胸褶皺長裙:
“這件阿瑪尼,顏色能呼應珠寶,剪裁也足夠簡約大氣。”
她又指向另一件裸粉漸變爲菸灰色的浸染裙:
“還有這件Marchesa,走動時裙襬輕盈的動態能增加視覺焦點,不會讓珠寶顯得孤立。”
最後,她的指尖停留在一件紅色單肩禮服上:
“同樣是阿瑪尼的這一款,這次的品牌中,唯有他們提供的兩件禮服,用的都是頂級綢緞與面料,質感能壓住場,顏色也足夠醒目,三選一,你覺得呢,老闆?”
她把選擇權拋了回來,語氣公事公辦。
賀天然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沙發坐下,沉默了一會,姑娘見他不答,又自顧對比起了服裝。
“紅毯環節,主辦方問我要不要跟你一起。”
溫涼正在整理裙襬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回頭。
“哦?你怎麼回的?”
“我本來拒絕了。”賀天然頓了頓,“但我媽覺得,既然熱度已經炒起來了,不如做到底。”
溫涼終於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許。
“所以呢?賀總決定屈尊降貴,陪我走這一趟?”
“你覺得是屈尊降貴?”賀天然反問。
“難道不是?”溫涼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什麼溫度,“你一向不喜歡這種場合,現在爲了我,爲了某些人的建議,強迫自己配合演出,別說你彆扭,我也會無所適從。”
“看來你對我意見很大,上次我跟你說的……”
賀天然捏了捏眉心。
“沒什麼。”
溫涼轉回去,掐滅話頭,繼續檢查那件煙粉色長裙的細節:
“我只是個藝人,聽從公司安排,老闆讓走紅毯,我就走,老闆讓配合炒作,我就配合,至於老闆心裡怎麼想,別在說是爲了我了,這樣我壓力會很大的……你要是不習慣這些,那就換個可以做主的人格出來,我都行。”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又輕又快,幾乎要消散在空氣裡。
她幾乎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的賀天然已經變更成了“主唱”……
這其實很好分辨,因爲只有“主唱”纔會替溫涼這般着想,這是好事,但某些時候,姑娘又恨極了這種……優柔寡斷。
“溫涼。”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
溫涼動作停住,但沒有回頭,背影顯得有些僵硬。
“看着我。”他說。
空氣凝滯了幾秒。
窗外,黃浦江上傳來輪船悠長的汽笛聲。
溫涼緩緩轉過身,她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明亮灼人的眼睛裡,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帶着戒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在公園那天,我說那些話……”賀天然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不是爲了推開你,也不是爲了誰的建議。”
他站起身,朝她走近兩步,停在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我只是在想,‘賀天然’這個名字,現在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人,它後面跟着公司,跟着事業,跟着……很多人的期望和飯碗,我可以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但我不能不在乎它帶來的影響,尤其是……對你。”
男人的目光落在姑娘臉上,帶着一種複雜的情緒,若即若離。
溫涼靜靜地聽着,胸口微微起伏,她忽然笑了一下,帶着點自嘲。
“賀天然,你一邊做着最任性最出格的事,一邊又想着把所有後果都攬到自己身上,你累不累?”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離,仰頭看着他。
“我問你,如果……我是說如果,沒有公司,沒有項目,無關乎你的未來與我的未來,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就現在,就只是你和我,你會想跟我一起走那條紅毯嗎?”
她的眼神灼灼,帶着她那種一貫的執拗,彷彿要穿透賀天然所有的僞裝和顧慮,直抵那個心底最真實的答案。
賀天然喉結滾動了一下。
試衣間裡燈光璀璨,映照着滿室華服珍寶,空氣裡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窗外,是上海灰藍色的天際線與蜿蜒的黃浦江,繁華如夢。
在這極致的物質與名利的包圍中,她問了一個最簡單,也最艱難的問題。
賀天然沉默着,他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在激烈地掙扎、碰撞。
良久,他像是嘆息又釋懷一般的吐出一句話來:
“……紅色適合你。”
“什麼?”
“我說……我會。”
那個簡短的、幾乎被嘆息裹挾而出的字眼,讓溫涼沒有猶豫,她徑直走來,雙臂環住賀天然的脖頸,將臉埋進他肩頭。
這個動作乾脆利落,帶着她一貫的直接。
賀天然身體頓了頓,手掌終於落在她柔軟的背上。
“你每次靠近我,都會這樣嗎?”
“哪樣?”
“像現在這樣。”溫涼擡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既想靠近,又隨時準備抽身。”
她的目光太亮,像能穿透他所有僞裝。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溫涼繼續說,“你在計算每一步的風險,衡量每個選擇的代價。”
“這難道不是成年人該做的?“
賀天然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然而,溫涼嘴角牽起一個既天真又得意的笑容:
“可你剛纔回答的是‘會’!”
這個姑娘一如既往的如同一團火,明亮灼熱,從不掩飾自己的溫度。
賀天然清楚記得這是一種什麼感覺,那是——
既想觸碰,又怕被灼傷。
此刻擁抱這熾熱,他能預見可能的結局。
他們之間的感情從來如此,要麼在剋制中漸行漸遠,要麼在放縱中燒灼成灰。
沒有中間地帶,沒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他的手仍停留在她的背上,像在確認這份溫度的真實,在這個充滿算計與權衡的世界裡,她的直接反而成了最鋒利的武器。
賀天然垂下眼,看見她微微泛紅的耳尖。
這一刻,所有利弊分析都失去意義。
男人收攏手臂,將姑娘更深地擁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