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飛入了劍意，就像是飛蛾撲向了火。

在見到少年沒有絲毫猶豫的向前，即使是對陳安沒有好感的左雲山，此刻神情也是有些動容。

其實早在年少時，左雲山也曾效仿過歷代弟子，試圖登上天山。

那時的他初入金丹，意氣風發，自認爲天下之大，無不可去處。

於是便像許多太玄宗的傑出弟子那樣，將目光投向了這座屹立千年的天山。

只是自詡稟賦心性雙絕的他，卻在面對那片劍意時，止住了腳步。

好在那一晚也沒人注意到他灰溜溜離去。

所以在看見少年奮不顧身的身影時，左雲山沉默了。

也許說來簡單，可又有多少人能在明知前方是刀山，而不生出退縮的呢。

一同沉默的，還有身旁的陸寧。

他倒是沒爬過天山，沒有親身感受過那片劍意有多恐怖。

他只是看着少年身上的素衣被漸漸染紅，忍不住問道：“他，不痛的嗎？”

……

……

痛！

碼的，真特麼的痛！

彷彿身體的每一處肌膚，無時無刻都在被劍意切割。

陳安有過心理準備，但還是痛得他一陣呲牙咧嘴。

連帶着御劍的身形都開始搖晃，好似隨時都要掉下。

他連忙重新屏息凝神，調整呼吸節奏，穩住了身形。

一進入山腰，那些自天穹飄灑的雪花，便像是受到了什麼強力buff加持，不僅速度變得極快，還格外的銳利。

那雪花落滿肩頭，在陳安這裡，自然也就沒什麼所謂的意境可言了。

試想一下，世間最鋒利的刀子落滿肩頭是什麼感覺，那就是陳安現在的體會。

這是肉體必經的痛苦，沒有任何逃避的可能。

頂着這漫天飄灑的風雪，少年攀升的速度，終於是慢了下來。

只是那種慢，並非是通俗意義上的慢。

只是相較於他之前的速度，算是慢了好些。

於是落在旁觀的陸寧眼裡，忍不住再次發出了第二個疑問。

“不對啊！”

“按理說，他的靈力早就應該耗盡了纔對，爲何如今看上去，還一副沒有傾盡全力的樣子？”

這個問題，又豈是他一人感到疑惑。

左雲山眉頭緊鎖，一言不發，只是一個勁的盯着那晃晃悠悠，卻始終在向上的少年。

他又是莫名感到一陣沒來由的煩躁。

這種感覺，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

早在前幾年時，他就經常會生出這樣躁動的錯覺，讓他極度想要找個空地，隨意發泄一番。

與此同時，一道十分微小的黑影，悄然出現在了左雲山的後頸。

那是一個玄青色的小蟲。

它只是閃現了一瞬，又很快熄滅，不見了蹤跡。

……

……

“他，不痛嗎？”

天山之上，和少女一同目睹着這一幕的發生，老婦忍不住發出感嘆。

慕三娘沒有回答，她只是想到什麼，匆忙的站起身，來到了山巔的邊緣。

少女探出身子，俯身向下看去。

可這樣的距離，這樣的風雪天氣，除了白茫茫一片，又能看到些什麼呢？

她咬咬牙，試圖探出更多，可很快就被陣法彈開，再不得寸進。

“弟弟……”

少女愣愣望着山下，嘴脣無意識微張，發出了無聲的呼喊。

就在這時，識海之中，老婦忽然瞪了瞪眼睛。

因爲在那光幕裡，少年身影未有半刻停頓，在身上素衣染紅的最後一刻。

他神情冷峻，有如一柄世間最堅硬的劍，衝出了風雪。

也走過了山腰。

沒有人知道少年的切實狀態，只能從那愈發搖晃的劍影看出，他的確是有些累了。而他的旅程，才僅僅只過一半。

……

衝過祖師劍意後，落下的雪花不再像是刀子般了。

這似乎算是一個好消息。

但感受着體內所剩無幾的靈力，陳安知道，形勢還不容樂觀。

好在有大天地陰陽交歡心法的運轉，他回覆靈力的速度，遠遠超出了常人想象。

這也是支撐他能御劍走到這的最大憑仗。

如若不然，他還真不一定能飛到半山腰。

更何論還像現在這樣，一路穿破劍意阻隔，繼續向前。

只是很快，陳安又領悟到了另一個事實。

隨着他的不斷升高，空氣間的溫度也在肉眼可見的急速向下。

爲什麼說是肉眼可見？

因爲陳安現在就能看見山壁上，已經凝結出了厚厚的冰層。

空氣中蘊含着的那股子寒意，滲透進每一根骨頭，每一條血管，彷彿連呼吸都要被凍住。

在這樣極端惡劣的環境下，靈力的運轉都開始出現了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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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陳安早就有所預想，也並不覺得慌張。

他只是藉助體內最後一絲靈力，從儲物袋取出之前定做好的鎬子，然後收起飛劍，縱身一躍。

築基修士強大的肉身，讓他可以輕易利用鐵鎬扎進冰層，也將自己的身軀勾住。

沒敢有絲毫耽擱，少年開始揮舞着手中鐵鎬，像是個凡人一般。

繼續登山。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飛了多高，距離山頂還有多遠，他也沒空去想那些。

修士肉體的確強大，但沒了靈力護持，再強大的肉體，也只不過是血肉之軀。

少年的眉眼，修長的指節，都迅速凝結出了一層冰霜。

這讓他的行動，被迫變得遲緩。

可屋漏偏逢連夜雨，忽然一陣猛烈罡風吹過，吹得少年跟着劇烈擺動。

也將一直在注視着弟弟的少女，一顆心猛然揪起。

她的眼眶，早已不知道什麼時候通紅。

好在少年死死握住了鐵鎬，沒有真的功虧一簣。

他的指節已然凍得發青，上面還有許多細小的豁口，那是之前在山腰時留下的創傷，看上去顯得有些猙獰和可怖。

少許，待稍稍穩住一些，少年繼續揮動起了鐵鎬。

他神情冷峻，哪怕是剛剛經歷瞭如此兇險的一幕，也未曾有什麼波動。

耳邊，刮來風雪的哀嚎。

但在此刻的陳安眼中，唯有手中那一下又一下扎進冰層的鐵鎬。

每一次冰層碎裂的聲響，都是他又一次的前進。

他的臉頰，也不再復以往那般清逸和俊朗。

唯有眼神依舊。

終於，也不知是保持這樣的姿勢攀爬了多久，他忽然聽到上方傳來一個極爲沙啞的聲音。

那聲音顫抖着，帶着哭腔。

“起來。”

她說。

意識有些模糊，讓陳安難以分辨，他只是下意識伸出了手。

少年動作很是遲緩，不過卻非常的穩當。

他緊緊握住了姐姐的手。

於是像是終於鬆了口氣般，仰着腦袋，露出個稍顯勉強的笑容。

“對不起姐姐，我來晚了。”

他慢吞吞的說着。

上方的迴應無聲，只是一顆顆晶瑩的淚珠滾落，輕輕打在少年臉上。

恰逢罡風再一次吹拂，那手腕上纏着的青布再也受不住摧殘，跟着風兒一起飄遠。

少年猛然驚醒，連忙試圖去抓。

指尖與青布，終是擦身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