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照你這麼做直播,對當地種地的農民能有什麼實實在在的受益?”趙綾姍冷哼一聲。
“農民怎麼能不受益呢。我成大網紅了,全網都認識那裡的草莓了,這就是幫他們做品牌推廣。雖然他們地裡的草莓可能會被我壓價壓到幾毛錢一斤,但他們贏得了名聲啊。有了名聲,以後還愁賣不出去嗎?”王大錘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地攤開手。
“你的夢想是什麼?”紗織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去武林市買聯排大別墅,跟那些千萬級大主播天天在酒吧裡喝香檳、開跑車。”王大錘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行了,出去等通知吧。”金娜娜在簡歷上狠狠畫了一個大紅叉,無力地揮了揮手。
王大錘又耍帥地甩了一下鍋蓋頭,邁着社會步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我的天,這都是些什麼神仙。陳熙說得對,造神模式把這幫年輕人的腦子都給帶歪了。”趙綾姍有些頭疼地揉着太陽穴,端起旁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我覺得剛纔那個小夥子跳舞還挺好玩的,就是不怎麼像能幫農民賣東西的樣子。”紗織吐了吐舌頭,將下一份簡歷遞給金娜娜。
“下一個,十八號。”金娜娜嘆了一口氣,繼續對着門口招呼。
這次走進來的是一個穿着一身太極道袍、留着一撮山羊鬍的中年大叔。
大叔手裡拎着一把桃木劍,背後還揹着一個竹簍,一進門就先閉上眼睛,單手掐了個劍訣,對着長條桌上的三位姑娘微微躬身。
“無量那個天尊。貧道法號乾坤子,在新廬周邊潛心修行多年。近日感悟到網絡大潮滾滾而來,特來順應天道,助天呀網絡一臂之力。”乾坤子微微睜開眼,山羊鬍跟着嘴脣一抖一抖。
“道長,咱們這裡是招募農產品帶貨主播,不是做法事。你這身行頭,打算怎麼在直播間裡帶貨?”趙綾姍有些哭笑不得,敲了敲辦公桌。
“福生無量天尊。這位居士着相了。貧道打算在直播間裡開壇做法,將天人合一的氣功注入到這些銀魚之中。每一條從貧道直播間裡賣出去的銀魚,都經過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靈氣滋養。吃一通,強身健體。吃兩通,延年益壽。這不叫帶貨,這叫仙緣普渡。”乾坤子將桃木劍往胳膊肘一夾,從背後的竹簍裡摸出幾條用塑料袋裝着的帶魚。
“那怎麼保證產品質量呢?要是魚在半路上臭了,你的內功還能幫它保鮮嗎?”紗織一聽到氣功,整個人頓時來了精神,趴在桌子上盯着那幾條死翹翹的魚。
“如果臭了,那便是買家的心不夠誠,觸發了因果業報。心誠則靈。只要買家每天對着魚缸默唸三遍口訣,死魚也能煥發新生。”乾坤子面不改色,撫了撫山羊鬍。
“道長,虛假宣傳在咱們平臺是要被封號扣保證金的。我問點實際的,你這樣搞玄學帶貨,怎麼做直播纔會讓那些起早貪黑捕魚的漁民和農戶拿到真正的好處?”金娜娜有些聽不下去,翻了個白眼。
“漁民們捕魚,沾染了殺生之業。貧道通過直播將這些銀魚賣給有緣人,等同於幫漁民們消弭了業障。至於錢財這些身外之物,乃是紅塵毒藥。貧道替他們承受了這鉅額的利潤,讓他們能保持純樸的內心,這難道不是對他們最大的受益嗎?”乾坤子雙手合十,神色悲憫。
“那你的夢想是什麼?”趙綾姍冷笑着問道。
“重修我們的道觀,順便在湖邊上買一棟帶泳池的現代中式大宅,方便貧道閉關感悟紅塵。”乾坤子高舉桃木劍,神仙風骨蕩然無存。
“道長,請收起你的神通,右轉下樓吧,順便把你的因果魚也帶走。”金娜娜黑着臉,用指尖頂着簡歷直接推到了桌子邊緣。
乾坤子嘆了一口氣,念道着“紅塵難渡”,拎着塑料袋快步流星地退了場。
“這些奇人異士全跑咱們這兒團建來了。”趙綾姍無奈地用額頭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十九號,高大強。”金娜娜看着手裡那張貼着正常證件照的簡歷,嘴角抽搐了一下。
大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身高體壯的青年昂首挺胸地走了進來。
青年身上穿着一套藍紅相間的尼龍緊身衣,背後用兩枚別針歪歪扭扭地固定着一牀帶有星條旗圖案的舊牀單,隨着大跨步的動作在空氣裡一抖一抖。
來到大廳中央,青年雙手用力叉腰,臉上掛起了一種極其誇張的露齒假笑,兩隻粗壯的手臂彎曲,死死抱着兩個亮閃閃的銀色不鏽鋼金屬罐。
辦公桌後的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住了那兩個金屬罐。
罐子表面用黑色粗記號筆歪歪扭扭地寫着幾個大字:五號化合物配方奶粉。
“家人們,不要叫俺高大強,請叫俺華國阿祖!最近美利堅那邊剛出了一部神劇,叫《黑袍糾察隊》,裡面那個穿披風的超級英雄阿祖現在火遍了全網。俺就是要把這波最頂級的國際流量帶進直播間,開啓全新的超人類奶粉帶貨時代!”高大強咧嘴一笑。
“高先生,請你搞清楚,我們這裡是數字電商園,主營農產品。你抱着兩個高壓鍋內膽一樣的金屬罐,打算怎麼在直播間裡帶貨農產品?”趙綾姍轉了轉手中的鋼筆,眼神在對方那身緊繃的藍色尼龍布料上掃過。
“老闆,看問題要看本質,視野要寬廣。奶粉是從牛奶裡提取出來的,牛奶是農村合作社的大奶牛擠出來的。大奶牛吃的是咱們本地地裡長出來的青草,這怎麼就不是最硬核、最純正的農產品了?俺開播的時候,就先在鏡頭前學着阿祖的樣子,咕嘟咕嘟喝下一大碗熱奶。然後俺雙眼一瞪,假裝要射出紅色激光,對着屏幕大喊‘家人們,喝了這罐五號化合物,新廬的草莓你們都能一口氣吃十斤’。這種跨界引流的視覺震撼力,絕對把傳統電商打得找不着北。”高大強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着奶粉罐,臉上浮現出一抹沉醉。
“那你這罐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玩意?這個五號化合物真的能讓人變超人嗎?要是買家喝完不僅沒長出超能力,反而拉肚子進醫院了,你拿什麼來保證產品質量?”紗織問了句。
“拉肚子純屬他們自己乳糖不耐受,跟俺的超級奶粉沒有關係。國內大半人喝牛奶都鬧肚子,凡人體質跟不上超人基因的進化速度。至於成分,俺保證,質量絕對沒有任何問題。這是俺在家裡用高壓鍋親自熬出來的純藕粉加上白糖,以及……黏稠度剛剛好,喝起來有一股純正的母愛大自然味道。俺自己天天喝,身體棒得能打死一頭牛。”高大強面不改色,篤定地拍了拍不鏽鋼罐子。
事實上,國內絕大多數人自詡的乳糖不耐受是個誤區。
很多人喝牛奶鬧肚子,根本不是腸胃容不下乳糖,而是主流常溫奶採用超高溫滅菌工藝,導致奶水裡的A1型酪蛋白結構變性,在腸道里折騰出來的動靜。那些低溫巴氏鮮奶或者A2奶源喝了則很少出現這種情況,不過這種行內心照不宣的東西,落在高大強嘴裡,反而成了糊弄消費者的萬能擋箭牌。
只要他賣的不是真奶,就不會拉肚子。
“行了,阿祖。請收起你的超能力,從外面那扇大門飛出去吧。下樓記得走樓梯,別走電梯,容易超重。”金娜娜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指,在簡歷上劃出一道刺眼的大紅叉,隨後重重一拍桌子。
等人走後,三個女人對視一眼,紛紛搖頭。
這場面試倒不是爲了招聘什麼直播小天才,而是爲了看看大部分主播對農戶、消費者、產品安全的想法。
然而,目前來的應聘者們都是覺得只要喊出保證公司利益的話,那入取機率就會增高。
今天面試了幾個小時,三人都有些累了。通知其他人明天在來,三個女人就唉聲嘆氣的回到了辦公室。
剛推開門,就見到陳熙翹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抽菸。
金娜娜關上門,撇了撇嘴道:“好啊,你都來了還不下去幫忙。”
“我剛剛過去看了一圈,那些活寶差點沒把我逗死。”陳熙捂着肚子笑出了聲。
“這都是些什麼人,我看這直播公司搞不起來。”紗織攤了攤手。
“沒事,你們就繼續做,我們不需要考慮盈利問題。這裡先弄個免費實訓基地,既然地方大,大樓空着也是空着,直接拿出一整層改造成全國唯一的新農人公益培訓班。鬆泉不是給批了互聯網扶持資金和寬帶補貼嗎?正好用這筆錢,把全國各地想當主播的人、種地散農,一批批接到新廬來。包吃包住包培訓,教他們怎麼拉網線、怎麼用手機對準自家的果園。”陳熙叼着煙。
“這似乎只是在花錢,鬆泉來視察怎麼辦?直播公司沒有給當地帶來任何利潤。”趙綾姍皺了皺眉。
“只要有上級領導來新廬產業園視察,鬆泉帶隊推開門,看到的是皮膚黝黑、穿着樸素的真農民,正坐在氣派的多媒體教室裡,笨拙又認真地拿着手機學拍莊稼。這個場面瞬間能把數字扶貧、鄉村振興的高帽戴得死死的,鬆泉看了也說不出話來。然後我們再來個數據調度大屏,也就是賽博農業大腦。在最顯眼的大廳,搞一個科幻感十足的全國數字農業實時指揮中心。牆上掛滿巨大的LED顯示屏,上面實時滾動着天呀農業直播板塊的在線人數、華合通在各省網點的收儲噸數、以及區拉貨物流貨車的實時運行軌跡。這個大屏不產生一分錢交易,它只做數據呈現。但這玩意兒往那一擺,任何人進來都會覺得這裡是全國數字農業的最高指揮部。鬆泉帶各路達官貴人來視察,根本不需要我去編彙報詞,大屏上閃爍的數字就是最硬的底氣!”陳熙得意的說道。
“你花那麼多時間,搞這些去應付他有什麼好處?公司沒什麼利潤,不是瞎忙活在?”趙綾姍又問。
陳熙站起身走到窗外:“你們看看這裡多大,我們要充分利用起來,自然是不能白忙活的。還有直播公司肯定也是要帶貨賺錢的,怎麼會沒有利潤呢?一點利潤沒有鬆泉肯定又要叫我去聊天做思想工作。”
“就今天的這幫人,我看難!”金娜娜抱着胳膊坐到他旁邊。
“還記得之前在七臨遇到的那兩個雙胞胎兄弟麼,他們和今天來的人有什麼不同?唯一的區別我看也就是沒當着你們的面說爲公司利益考慮的話罷了。現在的觀衆就喜歡獵奇、搞怪、無厘頭的東西。”
“那你意思是讓我們把那些人找回來?我看他們就是心術不正,一個個滿眼貪婪。這要是招進來的話,指不定就會搞出事情來。萬一爲了流量在鏡頭面前誇大宣傳……這要是換在島國,早就被告的傾家蕩產了。也就在這違法成本低,處罰小……”紗織小聲的嘀咕了句。
島國的產品質量和廣告宣傳還是比較嚴格的,也可以說是所有發達國家基本都比較嚴。
“那倒不是,我只是給你們提供點思路。想要直播有人看,就不能搞的太過普通,要有特色!”
武林市,洸谷。
“你TM到底會不會做飯?忽悠我來合租,結果天天就是點外賣!以後哪個男的娶了你,真是倒了血黴!”石濤看着滿桌的塑料盒,忍不住吐槽。
李雨晴則是躺在沙發上,毫無形象的把腳翹在靠墊上,對着平板裡的電視劇犯花癡:“小戰好帥!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帥的男人。”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你之前不是在迷什麼掏糞boy麼,怎麼這麼快就換人了……臥槽,你能不能注意點形象……”石濤邊吃飯邊回頭,結果眼裡的畫面直接讓他噎住了。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李雨晴裙子下的褲衩子一覽無餘。
對於石濤的話,沙發上的人並沒有在意,還是繼續傻笑。
“喂,我說你。這個月的房租是不是該給我了?之前是我幫你墊的錢。”石濤看了看手機餘額。
“我還沒發工資,這外賣還是我點的呢,你還沒給我吃飯錢呢。”李雨晴懶洋洋的答道。
“個斑馬,天天點拼好飯想跟我抵消房租?我告訴你啊,我身上沒錢了,我也沒發工資。我現在去見客戶都還要騎共享單車呢。”
“你不是有輛電瓶車麼。”
“我車子被扣了。”
“再等等吧,堅持一下。你沒錢就不會出去喝酒,你不喝酒就不會花錢,完美閉環!你應該感謝我幫你省錢。”李雨晴賤兮兮的笑了笑。
“沒錢我怎麼出去找妹?我在家快憋死了。”石濤放下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