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是個傳說中的地方。

《列子·湯問》載：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減焉。

不怪李衍會想到這個。

此地雖未必在渤海之東億萬裡，但這匯聚萬水而不盈不竭的無底深淵，加上這些沉積了無數古老生靈骸骨丶透露着洪荒氣息的環境，不正暗合「歸墟」之象？

上古典籍中記載的一些東西，總會出現一些誇張或位置不準確。

這裡很可能就是古人記載的歸墟！

皇家船隊跑來這裡，說不定是發現了什麼，沒有跟他透露。

就在李衍心神激盪之際，眼角餘光瞥見溝壁一處異常。

並非化石，而是一片明顯帶着人工雕琢痕跡的巨大石臺。

風格古樸粗獷，線條渾厚，絕非自然形成。

石臺邊緣，甚至能看到模糊的丶類似遠古先民祭祀的刻畫符號，被海水侵蝕得難以辨認，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蒼涼與神聖。

石臺下方，隱約可見坍塌的巨石結構輪廓，彷彿一座沉沒殿宇的基座。

「岱輿？員嶠——」

李衍腦海中，迅速閃過歸墟五神山的名字。

傳說，歸墟之上最初漂浮着五座神山，每座山高下週旋三萬裡，山頂平地方圓九千里，山與山之間相距七萬裡，是神仙聚居之地，宮殿皆爲金玉所建，飛鳥走獸通體潔白，分別是岱輿丶員嶠丶方丈丶瀛洲丶蓬萊。

五神山最初由十五隻巨鰲支撐，三隻一組，輪流揹負，使它們能在海上穩定漂浮。

後因龍伯國巨人釣走六隻巨鰲，導致岱輿丶員嶠兩座神山失去支撐，「流於北極，沉於大海「，僅剩蓬萊丶方丈丶瀛洲三座，成爲後世聞名的「三神山「。

難道這遺蹟，竟是其中一座神山崩塌沉淪後留下的殘骸？

雖說這些遠古巨獸，怎麼也算不上仙品，但古人難免誇大。

或許有上古修士誤入，出來後以訛傳訛，逐漸變得浪漫化——

李衍正浮想聯翩時，後背忽然發緊。

殺機自上方而來！

一道龐大到令人室息的陰影，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落下！

李衍連忙轉身，就見一道水桶粗的黑影猛然襲來。

藉着如意寶珠的光輝，他看得清楚，正是之前遇到過的大烏賊。

這巨型烏賊發出無聲咆哮，周圍頓時水流震盪，暗流洶涌。

數條比船桅還粗丶覆滿猙獰吸盤與角質瘤節的紫黑觸手，如同來自地獄的巨蟒，破開沉重海水，帶着崩山裂石的力量，狠狠抽向李衍。

觸手所過之處，海水被壓縮成肉眼可見的激波，發出沉悶的轟響。

若是尋常人，恐怕根本躲不過。

但李衍用了北帝玄水遁，加上龍蛇牌，在水中更加靈活。

藉着襲來的暗流，他的身體詭異左右一晃，避開觸手的同時，繼續向海溝深處游去。

這玩意兒體型龐大，且烏賊是出了名的生命力強悍，砍掉所有腿照樣能活。

除非找到弱點，一擊必殺，否則就是白費工夫。

他還要尋找寶物，沒空與其糾纏。

呼嚕嚕！

李衍的身體急速向下，身後拖出長長氣泡。

那巨型烏賊也緊隨其後，速度絲毫不差。

海溝的深邃遠超李衍預料。

即便用了北帝玄水遁，周身環繞着柔韌水卸去部分重壓，那來自四面八方的丶粘稠如鉛汞的海水依舊瘋狂擠壓着他的五臟六腑。

咚咚咚！

每次心跳都像擂在鐵砧上，沉悶而艱難。

李衍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氣血在經脈中逆衝翻騰，彷彿要破體而出。

皮膚似被無形巨手死死攥住，骨骼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已非尋常深海之壓，若在前世，必須用專業的深潛服。

後方，那龐然巨物「渦潮」顯然也不好受。

紫黑色的鱗片在恐怖水壓下向內收縮擠壓，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它那龐大的身軀被迫扭曲變形，觸手揮舞的威勢也因海水的阻滯而減弱了幾分。

「不行，太深了！」

鮫人鱗尖銳的嘶鳴在「渦潮」內部狹小的空間中迴盪，充滿了痛苦與驚惶。

海魔衆幾人更是臉色煞白，緊緊抓住船身，感覺胸腔要被壓爆。

潮生丸陰的臉上首次露出凝重與不適，八岐丸手中的御幣光芒明滅不定，武士龍藏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紅毛安德烈則捂着胸口劇烈喘息。

「撐住！他快不行了！」潮生丸強忍不適，厲聲催促「渦潮」加速。

他知道李衍不好對付，這是唯一奪取神物的絕佳時機。

前方，李衍咬緊牙關，舌尖被自己咬破，一股腥甜在口中瀰漫，劇痛反而刺激着精神。

他全力運轉北帝神行步，身形在水流中艱難地劃出一道微弱的軌跡，不顧一切地向下丶再向下！

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着下方幽暗的溝壁。

若還找不到，那這寶物就根本沒有打撈的可能性。

就在他感覺肺腑幾欲碎裂，玄水遁也瀕臨潰散時，前方溝壁上，一個巨大的陰影輪廓撞入眼簾！

那並非純粹的巖壁，而是一塊突兀伸出的丶巨大無朋的暗沉平臺。

平臺邊緣嶙峋怪異，像是一塊從深淵中探出丶被歲月和海水侵蝕了萬年的古老巨巖。

這塊平臺之上，赫然卡着一艘龐然大物的殘骸！

木質結構早已被海水泡得發黑腐朽，覆蓋着厚厚的珊瑚丶藤壺與不知名的深海藻類，但依舊能辨認出大宣皇家水師主力戰艦特有的制式輪廓—高聳的桅杆雖已折斷，卻仍斜指上方。

寬闊的甲板破碎不堪，船那象徵皇權的狻猊雕像，只剩下半截模糊的頭顱。

巨大船體被數根犬牙交錯的丶粗壯如宮殿巨柱般的化石骨刺貫穿，牢牢釘死在這塊突元的懸空平臺上，如同獻祭給深淵的祭品。

正是那艘沉沒的丶載有「定海夜明」的旗艦！

更讓李衍心頭劇震的是，這塊平臺本身的形狀————那嶙峋的邊緣，那微微隆起的弧度，那遍佈其上的丶如同古老溝壑般的巨大紋路————竟像極了一顆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巨獸頭顱！

那貫穿戰艦的骨刺，彷彿是這頭顱上猙獰的犄角！

然而，致命的危機已不容他細思。

身後海水劇烈翻涌，「渦潮」那巨大的吸盤觸手，裹挾着毀滅性的力量，撕裂水幕，如數條狂暴的深海魔龍，再次向他抽來！

目標不僅是李衍，更是那艘卡在巨獸「頭顱」上的沉船！

生死一線，李衍眼中厲色一閃。

他強提最後一口罡，北帝神行步催至極限，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水影，不再試圖躲避觸手，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朝着沉船那破損不堪的側舷一個巨大裂口，一頭紮了進去！

「轟隆——！！！」

幾乎就在李衍衝入船體的瞬間，一條粗壯的紫黑觸手帶着萬鈞之力，狠狠抽打在沉船殘骸的中部！

驚天動地的巨響在深海中沉悶地炸開。

早已腐朽脆弱的皇家旗艦，在這蠻橫無匹的巨力下，如同紙糊的玩具般，瞬間從中部被攔腰砸斷！

碎裂的巨木丶斷裂的龍骨丶纏繞的海藻丶寄生的珊瑚礁石————

無數碎片混合着被驚起的深海淤泥，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激射翻滾。

恐怖的衝擊波緊隨而至。

李衍雖已衝入船艙，仍被震得氣血狂涌，一口鮮血噴出，又被海水稀釋。

他死死抓住一根尚未完全斷裂的艙壁支柱，纔沒被掀飛出去。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渦潮」一擊得手，兇性更熾。

另一條更爲粗壯的觸手，如同攻城巨錘，帶着更恐怖的力量，狠狠轟擊在沉船殘骸卡住的平臺根部那塊形似巨獸頭顱的基岩！

「咚—！！！」

這一擊，竟類似鐘鳴。

平臺根部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化石岩層，在「渦潮」那足以摧山裂石的蠻力下，轟然崩碎！

無數覆蓋珊瑚和苔蘚的化石碎片，連同沉船更殘破的船體殘骸，如同山崩般向下塌陷丶滑落。

一個深邃丶黑暗的巨大洞口，赫然出現在原本平臺的位置。

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吸力，瞬間從洞口爆發出來！

李衍只覺得身體一輕，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猛地向下拖拽！

他拼命運轉玄水遁試圖穩住身形，但在那狂暴的吸力和周圍翻滾的碎石丶木屑丶淤泥的裹挾下，一切掙扎都顯得徒勞。

破碎的船艙景象在眼前飛速旋轉丶模糊。

奢華船艙角落那鑲嵌在固定底座上丶散發着柔和藍白光輝丶拳頭大小的「定海夜明」珠，僅僅在他視線中驚鴻一瞥，便被翻滾的雜物徹底淹沒。

「該死！」李衍心中只來得及閃過這個念頭，整個人連同周圍無數的破碎之物，便被那深不見底的黑洞徹底吞噬！

無邊的黑暗瞬間籠罩了一切。

身體在狂暴的亂流中不受控制地翻滾丶碰撞。

堅硬的岩石碎塊和沉船碎片不斷撞擊着護體罡，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耳中只有水流瘋狂的嘶吼和物體碰撞的轟鳴。

李衍心中也終於慌了。

這可是無底深淵！

若被困死其中，別說三條命，三百條命也不夠耗！

然而，就在他感覺護體水炁即將徹底崩潰，意識都開始因缺氧和重壓而模糊之際「嘩啦！」

一種奇異的觸感傳來。

並非堅硬冰冷的岩石撞擊，也不是隨波逐流的漂浮感。

周身那恐怖到極致的深海壓力，竟瞬間消失！

李衍猛地睜開刺痛的眼睛，下意識地奮力向上划動。

僅僅幾下，他的頭便衝破了一層粘稠但極其稀薄的「水膜」！

「咳！咳咳咳！」

他劇烈地嗆咳起來，貪婪地丶大口地呼吸着。

空氣！

竟然是————空氣？！

一股濃重無比丶彷彿沉澱了萬年的潮溼氣息，還有些許腐殖質的黴味。

但這確確實實是可以呼吸的空氣！

李衍迅速抹去臉上的水漬，強忍着肺部火燒火燎的刺痛和腦袋眩暈，警惕環顧四周。

眼前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他正身處一片不算大的水潭之中。

水潭的水呈現出一種死寂的墨綠色，散發着微弱的螢光，正是他剛纔衝出的地方。

而水潭之外————

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像的穹頂空間！

穹頂極高，至少有數十丈，呈現出一種渾圓丶流暢而堅固的弧線。

弧線之上，並非岩石，而是佈滿了巨大丶複雜丶交錯縱橫的————骨紋！

那些骨紋粗壯如虯龍，細密處又如龜背紋路，每一道都深刻清晰，閃爍着一種溫潤如玉丶又帶着金屬冷光的奇異光澤，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朦朧而神秘。

巨大的丶散發着柔和白光的苔蘚和形態奇異的發光菌類，如同星辰般點綴在骨紋的溝壑之間，成爲主要的光源。

空間的地面相對平坦，能看到一些同樣覆蓋着發光苔蘚的丶奇形怪狀的巨石和倒掛下來的丶閃爍着微弱磷光的鐘乳石。

遠處，似乎還有人工堆砌的痕跡。

李衍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頭頂那巨大丶渾圓丶佈滿玄奧骨紋的穹頂。

這弧度————這紋路————這渾然天成的空間形態————

他猛地低頭看向身下的水潭，又擡頭仰望那籠罩一切的巨大穹頂，一個荒誕卻唯一合理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讓他升起難以言喻的震撼。

他並非墜入了什麼岩石洞穴！

他此刻，正身處一隻龐大到無法想像的遠古巨龜————那空蕩蕩的丶僅剩骨骼的————龜殼內部！

剛纔那形似巨獸頭顱丶卡着沉船的「平臺」，不過是這巨龜化石伸出海溝巖壁的頭骨部分！

那大烏賊擊碎了連接頭骨與主龜殼的化石，將他連同無數碎片，砸進了這早已中空的龜甲之內。

這巨龜生前，其體型之巨，恐怕堪比一座真正的海上仙山！

而這龜殼內部自成空間的景象，更是聞所未聞！

莫非，這就是上古時期，拖動海外仙山的巨龜？

好奇丶震撼丶激動————

種種情緒涌上心頭。

李衍嚥了口唾沫，左右觀望。

一抹光斑出現在眼前。

他迅速上前，扒開亂石和腐朽的船木殘骸，碩大的夜明珠頓時出現在眼前。

定海夜明，到到手了！

嘩啦啦~

就在這時，後方水潭中巨大的觸手探出。

李衍心中一動，連忙將定海夜明收起，向着龜殼深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