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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潑刀行 - 第785章 投龍之法字體大小: A+
     

    竟然是這傢伙…

    李衍心中升起疑惑。

    對方在《神仙傳》等古代典籍上有記載,他並不好奇,畢竟已經見得太多,連二郎真君都有了交情。

    讓他奇怪的是,這傢伙來金陵做什麼?

    按照之前那幫劫匪的口供,這名地仙明顯是把柄被人拿捏,或畏懼建木組織,纔將消息告知,匆匆離開。

    照理說,應該立刻遠遁,跑來金陵這危機四伏之地…

    望着遠處棲燕樓,李衍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他有預感,事情或許另有轉機。

    反正已經接了任務,不急於一時,他陰司權限提高後,是否動手也不會遭到懲罰,先看看對方想做什麼…

    想到這兒,他闊步走向棲燕樓,同時伸出手掌做了個手勢。

    數百米開外,王道玄站在屋頂,手掐陽訣,正運轉神通,藉着超強眼力,將李衍的手勢看得一清二楚。

    “樓裡有異常,但先別輕舉妄動。”

    他轉身看向旁邊,正架着火槍的沙裡飛微微點頭。

    金陵城如今危機四伏,他們自然不放心讓李衍孤身一人涉險,因此分了兩支小隊在外接應。

    另一頭,李衍已來到了大門前。

    門外迎客的龜公看到,立刻點頭哈腰跑了過來。

    “這位公子,您…”

    話未說完,從門中便走出一名女子,冷聲打斷道:

    “你先下去!”

    “是,王姑娘。”

    龜公目露詫異,二話不說,避開二人。

    李衍則打量着眼前女子。

    其並非青樓打扮,而是一身黑衣勁裝,上身套着竹甲背心,每根竹片都散發金屬光澤,且刻滿密密麻麻血符。

    算不上漂亮,但一臉英氣,個子不高卻身形筆挺。

    這種打扮,李衍很熟悉。

    獵妖人!

    不過相較於北方獵妖人的兇悍,此女更顯精幹,武器也換成了腰間一排排飛刀、火槍和各種藥囊。

    “在下王鹿,李少俠裡面請。”

    這女子面無表情,側身擡手。

    獵妖人怎麼還幹起了保鏢?

    李衍雖心中好奇,卻也沒多問,跟着進了樓。

    剛踏入棲燕樓大門,喧囂聲與暖香味便撲面而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極爲寬敞的“跑馬樓”式天井庭院,這在寸土寸金的秦淮河畔實屬豪奢。

    兩層迴廊環繞,朱漆雕欄精工細作,樑枋間施以繁複的“蘇式彩畫”,地面則鋪設着打磨光滑的磚石,光可鑑人。

    庭院中央,一座高出地面尺許的戲臺正上演着。

    臺上伶人並未敷濃妝唱崑曲,而是一男一女兩位藝人,男子敲擊雲板,女子則懷抱二胡,正用地道的金陵方言唱着一種抑揚頓挫、俚俗生動的曲調。

    “雲板叮咚琴絃拉,各位客官聽我拉呱呱…”女藝人嗓音清亮,帶着特有的市井韻味,“…倭寇作亂心膽顫,金陵城頭布刀槍。莫慌來莫要怕,自有那英雄好漢…哎呦喂,保咱這六朝繁盛地,十里秦淮家!”

    這是金陵本地獨有的民間說唱“白局”。

    “白局”唱詞應景又帶着幾分調侃諷刺,臺下圍坐的賓客多是富商、文人、官吏模樣,有的凝神細聽,有的擊節叫好,也有的眉頭微皺,可能對這直白反映時局的唱段有些不適。

    空氣中混合着茶香、酒氣、脂粉味,以及一種“雨花茶”的清雅氣息。跑堂的夥計端着“秦淮八絕”精緻茶食在人羣中穿梭,動作麻利。

    李衍的目光掃過這熱鬧景象,並未停留。

    那位名叫王鹿的女獵妖人引着他,穿過喧鬧的庭院,沿着迴廊走向後進更爲幽靜的區域。

    沿途經過幾間垂着湘妃竹簾的雅室,隱約可見人影低語。

    最終,二人在一扇不起眼的槅扇門前停下。

    門是“雞翅木”所制,紋理細密如羽。

    她吱呀一聲推開門,側身示意李衍進入。

    門內是一間清雅靜謐的密室,與外間的喧囂浮華截然不同,牆上掛着一幅“金陵勝景圖”水墨,牆角青花瓷瓶中插着幾支素雅的時令花枝。

    一張紅木八仙桌上,已擺好了豐盛的菜餚,熱氣騰騰,香氣四溢,油潤紅亮的金陵鹽水鴨,深紅誘人的紅燒獅子頭,金黃酥脆的松鼠鱖魚,皆是極具地方特色的名餚。

    然而,李衍的目光只是在席面上一掠而過,隨後便鎖定了桌旁靜候的兩人。

    右側是一位約莫四十上下、氣質雍容的中年美婦。

    她面容姣好,保養得宜,身着一襲秋香色長褙子,錦面上織有精巧繁複的“鳳穿牡丹”暗紋,烏髮梳成“牡丹頭”,髮髻上斜插一支點翠鑲紅寶的“金燕釵”。

    燕首銜珠,振翅欲飛,正是金燕門的標誌。

    而在左側則是一名鬚髮皆白、身形清癯的老道,身穿青色葛布道袍,樸素得近乎寒酸,與這華麗密室和滿桌佳餚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繫着一個碩大的舊葫蘆。

    葫蘆呈深褐色,油光水滑,顯然年深日久,被摩挲得包漿渾厚,表面用刀刻着一個古樸的“煮”字,筆畫蒼勁有力。

    看到李衍,眼中明顯滿是警惕。

    見李衍入內,金陵金燕門統領慕容燕笑意盈盈起身,步履款款間盡顯熟絡熱情:“李少俠少年英雄,名動京華!此番南下更是在揚州力挽狂瀾,連斬妖邪,如今金陵城內誰人不知?妾身久仰,今日終得一見,實乃棲燕樓蓬蓽生輝。”

    “快請上座,嚐嚐這金陵風味,都是剛上的熱菜……”

    言語間,姿態恭謹又不失從容。

    然而,李衍腳步卻未動分毫,視線如刀,直接越過慕容燕,望向那腰懸舊葫蘆的葛袍老道臉上。

    “周隱遙?”

    李衍面色冷漠道:“敢在我面前現身,什麼意思?”

    說話間,已伸手握住了勾牒。

    瞧對方神色,必然知道自己身份,與其被動跟着對方節奏,不如直接詢問,弄清原因。

    突如其來的質問,瞬間刺破了慕容燕刻意營造的和諧氛圍。

    “放肆!”

    那獵妖人女子王鹿已站在了老道身後,聞言柳眉倒豎,如同被觸怒的雌豹,摁住了腰間柳葉飛刀。

    “敢對我師尊無禮!”

    小小的密室,空氣驟然緊繃如拉滿的弓弦。

    慕容燕臉上露出一絲慌亂,急忙橫身插入兩人之間,雙手虛按,聲音拔高了幾分,帶着急切:

    “李少俠息怒!王鹿,不得妄動!誤會,都是誤會!”

    她轉向李衍,語速極快,目光懇切:“李少俠,容妾身分說!周真人雖爲地仙陰犯之身,卻絕非爲禍人間的歹人!”

    “他在江南潛修數百年,與茅山、虎門令、閭山諸派皆有香火之情,往來密切。”

    “更難得的是,他老人家心懷慈悲,暗中聯絡同道,在江南各地秘密組建了一支獵妖人隊伍,專司剪除那些爲禍鄉野、玄門正教鞭長莫及的妖邪精怪,護佑一方黎民安寧!”

    “王鹿便是真人親傳弟子,亦是江南獵妖人中翹楚!”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急促的心跳:“此番周真人不避風險親臨金陵,正是爲了這席捲江南的浩劫。”

    “他與妾身素有交情,深知少俠‘活陰差’之能,關乎此局成敗。故而懇請妾身從中說合,只盼少俠在此時此刻,能以大局爲重。”

    聽着慕容燕急促的解釋,李衍臉上冰霜非但沒有融化,反而凝結出一抹更深的冷笑。

    他目光如炬,依舊牢牢鎖住一直沉默不語、面色沉靜的周隱遙,緩緩坐下,手指輕輕敲擊着光滑的紅木桌面,發出沉悶而富有壓迫感的叩擊聲。

    “哦?心懷慈悲…護佑一方?”

    李衍語調帶着絲譏誚,“好一個德高望重的周真人!那我倒要請教,既是如此德高望重、心繫蒼生,當初爲何又要將揚州鼎的所在,泄露給嫘陰那妖婦?!”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

    王鹿瞬間怒目圓睜,幾乎又要發作,卻被慕容燕死死按住。

    周隱遙一直微闔的雙目終於睜開,那雙歷經滄桑的眼中,沒有慌亂,只有一絲沉重。

    他放在膝上的枯瘦手指,輕輕摩挲着腰間那個刻着“煮”字的古樸葫蘆。

    “……唉。”

    一聲悠長的嘆息,道人開口道:“李道友所責,句句在理,貧道無言可辯。泄露揚州鼎之秘,確乃貧道此生難贖之過。”

    他微微一頓,眼神中流露出深沉的無奈,“那嫘陰……手段陰絕毒辣。她探知貧道在江南尚存數名弟子傳人,暗中設伏,盡數擄去,以此相挾。”

    “此事也怪貧道,心存僥倖,想着那九鼎鎮壓之地,禁制森嚴,即便告知其方位,也未必能成事,況且不到兩日後,揚州鼎便會離開。”

    “然而待貧道救出弟子,卻發現那妖婦竟已得手,事態失控至此,貧道難辭其咎,百死莫贖其過。”

    言罷,緩緩起身,對着李衍微微一揖,從容不迫道:“如今悔之晚矣。貧道此番前來金陵,不惜暴露行藏,正是爲彌補此過。拼着這條殘存的老命,亦要尋得破局之機。”

    他姿態謙卑,目光卻坦蕩而堅定。

    李衍眼睛微眯,雖不說話,但身上冷意卻消散不少。

    慕容燕見氣氛稍緩,立刻堆起笑容招呼道:“來來來,李少俠,先嚐嘗金陵時鮮,淮白魚最是肥美。”

    說罷,又岔開話題道:“還有個好消息,妾身知道林少東家與你們的關係,放心,他現在暫無性命之憂。”

    李衍心中一動,直截了當問道:“慕容前輩費心了。只是李某更想知道,究竟是誰在幕後攪動風雲,欲置林家於死地?又是誰殺了田千戶?”

    慕容燕放下酒杯,嘆了口氣,正色道:“此事在江南已非密辛。金陵地面,如今真正掌舵的是江南另外兩家巨擘——姑蘇陸氏與錢塘謝氏。”

    “這兩家乃傳承數百年的世家大族,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更與江南諸多玄門法脈關係莫逆,不少法脈中的俊傑翹楚,本就是這兩家的子弟門人。”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道:“他們出手打壓林家,原因有二:其一,林家出了林耀祖這等勾結倭寇的內賊,導致江南水師損失慘重,牽連甚廣,陸、謝兩家作爲本地豪強亦損失不小,自然要林家付出代價;其二,便是趁機落井下石,徹底扳倒林家這個商路對手,吞併其產業,壯大自身。”

    “如今金陵城內外的軍政大權,陸、謝兩家及其背後的法脈勢力已實際掌控了七七八八。”

    “不過…”

    慕容燕話鋒一轉,強調道,“據妾身打聽到的消息,田千戶之死,卻絕非陸、謝兩家所爲,他們只想‘按規矩’讓林家服罪伏法。”

    “殺人滅口、途中截殺欽差護衛這些蠢事,他們不會做,也不敢做。再者林少東家也說不出田千戶被害的線索,只一味要保下林家無辜之人,才被扣上‘咆哮公堂、抗拒審查’的帽子,打入了死牢深處。”

    此時,一直沉默的周隱遙接口道:“老道在這江南地界幾百年,與那些法脈多少還有些香火情面。”

    “若李小友信得過,老道可出面斡旋,借這些法脈之口向陸、謝兩家施壓。將林少東家儘快放出大牢,應非難事。”

    看來這就是條件…

    聽到能救林胖子等人,李衍緊繃的神色鬆動幾分,沉吟片刻,直視周隱遙道:“好,只要能保得林東家他們平安出獄,此事我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是你方纔說要‘彌補過錯’,究竟有何良策?”

    周隱遙見李衍應允,心中也鬆了口氣,隨即神情肅穆,壓低聲音道:“老道苦思冥想,欲行一非常之法——聯合江南各大道門法脈,在金陵城舉行一場‘投龍大典’!”

    “投龍法?”

    李衍一聽來了興趣。

    這種玄門科儀他也聽說過。

    自秦漢發端,唐宋延續至,主要用於祭祀天地水三元神靈,需將刻有祈願文字的簡牘與金龍、玉璧等禮器封投于山洞、埋土或沉水,對應天官、地官、水官。

    “沒錯。”

    周隱遙沉聲道:“此法由來已久,舊時有海龍肆虐,地埋震動,西湖倒灌,錢王幾次投龍,才未釀成大禍。”

    “我等只需以投龍之法祭祀天地,借山川龍脈之勢,鎮鎖地氣,便能穩住地脈,朝廷也無需顧忌,攻破太湖妖亂!”

    “確實是個辦法。”

    李衍眼中精光一閃,“此法不容易吧。”

    周隱遙如實回道:“確實,單純投龍,即便在洞天福地,也有些勉強,但找來一鎮國神器相助,大事可成。東西已經在來金陵的路上,不日即將抵達!”

    原來如此…

    李衍頓時瞭然,怪不得金陵官府並不着急,原來已經有了解決辦法,看來其他法脈也已參與其中。

    “是何神器?”他詢問道。

    周隱遙回道:“唐玄宗年間,由道門大宗師‘葉法善’真人親手督造,用以鎮壓國運、禳災祈福的——大曆銅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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