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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潑刀行 - 第784章 槳聲燈影,秦淮風流字體大小: A+
     

    李衍眉頭緊鎖,心情凝重。

    林胖子三人入獄、田千戶離奇暴斃,如同兩塊巨石壓在他心頭,更別說還有那揚州鼎的事。

    “放心。”

    王道玄見狀安慰道:“萬事總有解決的辦法,況且出了這麼大的事,朝廷必然會派人來。”

    李衍點了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空曠冷清、香火寥寥的大殿,心中一動,直接問道:“張前輩恕我直言,金陵乃江南重鎮,城隍廟乃溝通陰陽、協理地方俗務之樞紐,如今倭寇窺伺、妖人作亂,城內暗流涌動,爲何此地……如此冷清?”

    “貴廟人手,似乎有些不足?”

    張靜清臉上微微一滯,隨即化作一絲苦澀。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悠悠地提起小爐上溫着的茶壺,給李衍等人續了些早已微涼的茶水。

    “李少俠慧眼如炬……”

    這老道苦笑道:“此事說來,也是我龍虎山天師府時運不濟,腹背受敵,以至於偌大一個江南首府城隍廟,竟落得個無人可用的窘境。”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隨後纔開口道:“此事也不瞞諸位,其一,江浙、江蘇乃道法淵藪之地,並非我龍虎山一家獨大。茅山派根基深厚,符籙齋醮冠絕天下,閭山在民間影響甚廣,尤其擅長驅邪治煞,虎門令派以雷法、召將著稱、玉皇派等法脈亦是人才輩出,香火鼎盛。”

    “各家法脈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各有山頭。朝廷敕封龍虎山管理這金陵城隍廟,然則……”

    張靜清苦笑一聲:“地方豪強,豈是那麼容易服膺的?”

    “名義上歸我們管,實則各有心思,陽奉陰違者居多。真正聽調遣、能幹活的核心弟子,本就分散各處,人手本就不寬裕。其二…”

    他聲音壓低了幾分,帶着明顯的無奈和一絲怨氣,“便是前段時日,我天師府當代天師,在京城做了一件‘大事’”

    衆人一聽,頓時瞭然。

    當時燧輪真君入社稷廟,天庭同時降下旨意,各家教主入京,張天師衝在最前面,還在乾坤書院與霍胤戰鬥,他們可都是見證者。

    雖說後來達成一致,但退了一步的皇室,心中豈能沒氣?

    “諸位想來也清楚,此舉…後果極重。”

    張靜清長嘆道:“聖心不悅,朝堂震動。原本與我天師府交好、或至少保持表面和睦的各方勢力,紛紛避嫌,唯恐沾染我們這‘不識時務’的晦氣。”

    “金陵官府的態度也變得曖昧不明,許多原本看在朝廷敕封和天師府面上給予城隍廟的支持,如今都打了折扣,甚至直接斷了。一些依附於城隍體系的小法脈和民間術士,也人心浮動,開始另尋靠山。”

    “這最後一點…”

    他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便是贛州那邊也不安穩。梅山法教創出幾手犀利的‘火槍秘術’,一時風頭無兩,總壇那邊壓力巨大,不得不從各處抽調精幹人手回援。金陵這邊……唉,能調走的精銳,幾乎都被調回去了。”

    張靜清攤了攤手,指着殿外幾個正在打掃落葉、看起來精氣神都遠遜於修道之人的青年道士,又指了指身後兩個垂手侍立、氣息平平的中年道士:“如今偌大一個金陵城隍廟,除了我這把老骨頭,就剩下這些凡俗弟子和幾個道行尚淺、不堪大用的徒弟。”

    “莫說協防城池、追查妖邪,便是最基本的登記造冊、處理日常訴狀、維持廟務,都已捉襟見肘,顧此失彼。這幾日涌入城內的流民、因恐慌而求告的百姓,還有各方勢力暗中活動的登記,已讓我們焦頭爛額。”

    他看向李衍,眼神複雜,既有希冀,也有試探:“李少俠,十二元辰之名,如雷貫耳。諸位在揚州、蜀中、鄂州的事蹟,貧道亦有耳聞,皆是匡扶正道、斬妖除邪的壯舉。”

    “如今金陵風雨飄搖,內憂外患,實非常力所能應對。貧道……代表金陵城隍廟,懇請十二元辰能伸出援手,助我等一臂之力!維護此城陰陽秩序,保一方百姓安寧!”

    “所需一應符籙、法器、俗神敕令權限,貧道皆可盡力提供方便!”

    李衍沉默了一下,平靜道:“張前輩言重了。”

    “我等初來乍到,情況不明,且身負要事。城隍廟事務牽涉朝廷規制、地方俗務,關係重大,非我等江湖散人所能置喙。此事……容我等考慮一二,再行答覆。”

    這老道也是鬼心思不少。

    什麼匡扶正道,金陵官府敢晾着龍虎山,自然有其他法脈出手,分明是捨不得這城隍廟盤子,想拉他們當壯丁。

    張靜清眼中失望之色一閃而過,但並未流露任何不滿,甚至擠出一絲笑容:“李少俠所言甚是,是貧道唐突了。茲事體大,確需慎重。諸位遠來辛苦,先請安頓歇息。”

    “若有用得着貧道的地方,或需查閱些非涉密檔卷宗,儘可差人來告知。”

    他邊說邊起身,客氣地將李衍等人送至廟門外。

    看着李衍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長街轉角,張靜清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變得深沉難測。

    他身後那個方纔登記的道士徒弟,忍不住湊上前低聲道:“師父,他們拒絕了,怎麼辦?”

    張靜清目光悠遠地看着遠處巍峨的金陵城牆,輕輕哼了一聲:“你懂什麼?拒絕了纔好。”

    徒弟一愣:“啊?爲何?”

    “樹大招風啊。”

    張靜清捻着鬍鬚,聲音平淡道:“十二元辰名聲太響,響到江南這片地界上,茅山、閭山、虎門令那些老狐狸,誰不防着他們幾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更何況,他們和林家綁得太緊了。江南地面上,想林家倒臺、好分食這塊肥肉的勢力多着呢!”

    “牆倒衆人推,林家這次自己撞到刀口上,那些人好不容易等來的機會,豈容旁人輕易插手攪局?”

    徒弟恍然大悟:“所以師父您是……”

    “不急。”

    “城隍廟這‘名正言順’的牌子,他們會用得着…”

    ………

    離開城隍廟,已是下午。

    天空鉛雲低垂,秋風拂面,帶着金陵城特有的溼冷。

    長街兩旁的店鋪大多門窗緊閉,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神色惶然,唯有巡城兵丁走過,盔甲與兵器碰撞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嘖嘖,城隍廟是指望不上了。”

    沙裡飛搓了搓手,低聲嗤笑道:“那張廟祝話說得客氣,實則想拿咱們當槍使,還不想給實打實的好處。”

    “意料之中。”李衍語氣平淡,“龍虎山自顧不暇,張靜清能守住廟門不垮就不錯了。指望他幫我們救林胖子,不現實。當務之急,是找個安穩的落腳點,理清頭緒。”

    “去晉州商會?”龍妍兒提議道,“我們和晉商在運鹽、藥材上合作不少,交情尚可。他們的商號遍佈南北,消息也靈通。”

    她喜好乾淨,南來北往這麼多地方,也就商會住的最爲舒心。林家出事,江浙去不了,晉州商會便成了最好的選擇。

    “嗯。”李衍點頭,“好,就去晉州商會。”

    晉州商會金陵分號位於城南運河碼頭附近,高門大院,門庭開闊,無不凸顯晉商雄厚財力。

    聽聞十二元辰李衍親至,商會的王掌櫃親自迎了出來,笑容滿面,熱情洋溢,將他們請進雅緻的後堂,奉上香茗點心,噓寒問暖,禮數週全。

    “哎呀呀!李少俠,諸位貴客臨門,蓬蓽生輝啊!快請坐請坐!這一路辛苦了吧?揚州的事情我們都聽說了,李少俠爲民除害,大快人心啊!”王掌櫃滿臉堆笑,話語連珠炮似的。

    “王掌櫃客氣了…”

    待來到僻靜處,李衍直接詢問起了林家變故內幕,想打聽些一些金陵城近日的動向,看能否將人撈出來。

    王掌櫃聞言,臉上笑容瞬間僵了一下,隨即變得圓滑而模糊,“這個……哎呀,李首領,您這可問住小老兒了。”

    王掌櫃拍着大腿,一臉爲難,“我們做生意的,奉公守法,只管些柴米油鹽、南貨北運的俗事。這官場上的風雲變幻,還有那些打打殺殺的案子……我們實在是兩眼一抹黑,不敢打聽,也打聽不着啊!朝廷的事,自有朝廷法度,我們這等小商戶,哪敢妄議?”

    他又嘆了口氣,補充道:“至於林東家……唉,真是飛來橫禍!我們也是剛聽說,震驚得很!林家向來是正經商人,怎麼會……唉,一定是誤會!”

    “不過李少俠放心,朝廷自有公斷!我們商會這邊,能做的就是趕緊查查和林家的賬目往來是否清晰,免得被牽連,實在是……愛莫能助,愛莫能助啊!”

    他連連拱手,話裡話外滴水不漏。

    李衍眼睛微眯,卻也沒多追問。

    晉商以精明務實、明哲保身著稱,他們之間雖有合作,但這種涉及多方勢力的漩渦,他們也絕不敢輕易捲入。

    王掌櫃見他們不再追問,鬆了口氣,熱絡地安排了幾間寬敞乾淨的上房,又吩咐廚房準備精緻的席面,服務可謂周到備至。

    但這份周到之下,是清晰的界限感。

    “賊慫的。”

    沙裡飛站在窗邊,看着外面巡邏兵丁的火把光影,嘟囔道:“城隍廟和晉州商會都不敢招惹,看來背後使壞的人勢力不小。”

    咚咚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一名商會夥計恭敬地捧着一個錦盒走了進來:“李少俠,方纔有人在門外留下此物,指明要交給您。”

    沙裡飛上前接過錦盒,打開一看,裡面只有一張深紫色、帶着金燕暗紋的拜帖。

    帖子以遒勁的筆鋒寫着:

    “金燕振翅棲鍾阜,故友新茶待君嘗。

    戌時三刻,秦淮河畔‘棲燕樓’,掃榻恭候。

    ——金燕門金陵分舵舵主慕容燕敬上”

    帖子下方,還壓着一枚小巧的金色燕子令牌,正是金燕門最高規格的邀請信物。

    衆人齊齊看向李衍。

    待夥計走後,沙裡飛樂道:“金燕門鼻子果然靈,咱們纔剛到金陵,不過兩個時辰,就送來了拜帖。”

    王道玄面色凝重道:“這金陵城中敵友難辨,且幕後之人勢大,金燕門也不可輕信,要當心。”

    李衍點了點頭,看向窗外,冷聲道:

    “無妨,我去赴約,你們在外接應。”

    “無論如何,先把林胖子他們撈出來再說,反正咱們就這名聲,若真惹急了,那就誰也別想好過!”

    …………

    戌時三刻,秦淮河浸在黏膩的夜色裡。

    這大名鼎鼎的秦淮河,分內外兩河。

    外秦淮河便是護城河,繞金陵城城牆外側流淌,承擔防禦、泄洪功能,不直接穿城。

    而內秦淮河,則自東向西貫穿金陵城南部城區。

    沿河兩岸是“河房”,乃金陵獨有的建築。

    這些房屋多爲兩層,下層臨水開“水門”,可直接搭跳板接畫舫。上層設弧形欄杆,名叫“美人靠”,供人憑欄觀河。

    河房懸掛着“羊角燈”,是一種以羊角熬製的透明薄片爲罩的燈籠,比紙燈更耐潮、更透亮,或懸於雕花窗櫺下,或掛在臨水的硃紅欄杆上。

    一盞盞順着河岸鋪開,像一串被拉長的星子。

    李衍負手立在烏篷船頭,聽着船伕木槳划水聲,望着兩岸燈火如星,吳儂軟語的歌聲不時飄入耳中,忍不住微微搖頭。

    怪不得,那麼多文人墨客沉溺於秦淮風流。

    只是如今戰爭陰雲籠罩,秦淮依舊歌舞不休,着實讓人無語,一個搞不好,眼前繁華便盡數化爲瓦礫。

    “先生,前面便是棲燕樓。”

    老船伕指向前方左側,打斷了李衍思緒。

    擡頭望去,但見秦淮河倒映的燈火中,一座兩層繡樓臨水而立,規模面積不小,朱門金匾高懸,兩側龜茲石燈幢的火舌吞吐明滅,將進出賓客的身影拉長扭曲。

    門內絲竹嬉笑混着脂粉暖香涌出,檐下燈籠夜風中搖晃。

    相較於周圍的青樓,明顯更上檔次。

    李衍也不在意,金燕門本就以混跡達官顯貴的圈子聞名,若是地方差了,那些豪紳都懶得踏入。

    但隨着距離越來越近,李衍卻皺起了眉頭。

    勾牒忽然開始發熱!

    他眼神微冷,閉目後又迅速睜開,臉上露出錯愕。

    這裡確實藏着陰犯,但身份卻有些出乎意料。

    正是在揚州城神秘消失的那位仙人周隱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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