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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潑刀行 - 第782章 魔高一丈字體大小: A+
     

    “嫘陰?”

    聽到這個名字,李衍眼睛微眯,神色變冷。

    他當然知道。

    在洛陽幹掉邙山鬼帝時,從其口中得到三個名字。“爛牘先生”和“趙清虛”都已伏誅,剩下的便是這“嫘陰”。

    對方很神秘,李衍只知道是名女修,還是某個邪教首領,在江南攪風攪雨,最近這些事都與其有關。

    但其真正根腳,卻無人知曉。

    看着張天魁模樣,似乎知道些什麼…

    想到這兒,李衍接過信箋查看,頭也不擡,漫不經心開口道:“不知前輩從哪兒聽到的這個名字?”

    不怪他謹慎,建木的手段可是見識過。

    這些傢伙最可怕的,便是佈局落子和腐蝕人心的能力,長生是他們的陰犯枷鎖,但同樣給了他們太多優勢。

    誰知道,這張家是不是其中之一。

    信箋上的內容很簡單,是嫘陰寫給這“溝渠蛇主”,讓其照顧這邊鬼戲班,必要時相助其完成任務。

    如今已經失敗,也沒了什麼價值。

    吸引李衍的,反倒是張天魁的講述。

    “此妖魔,是我張家大敵!”

    張天魁也不隱瞞,面色複雜講述了一段往事。

    “此事恩怨糾纏,已有三百年…”

    “南宋端平年間,湖州菱湖鎮。我張家有一房先祖張文遠,彼時乃湖州豪紳,掌控江南三成絲市,卻仍貪心不足。”

    “那年,蠶事不利,桑田遭瘟,爲求‘蠶花廿四分’的吉兆,他信了鬼教妖人之言,行‘活繭祭’!”

    “何爲‘活繭祭’?”

    “選中最善育蠶的少女蠶娘,縛其手足,口塞桑葉,以生絲層層裹纏……活埋於自家桑林之下!”

    說到此處,夜風驟急,周遭枯木嗚咽如泣。

    “嘿嘿~”

    剛甦醒好轉的沙裡飛聽到,忍不住冷笑嘲諷道:“活人淫祀,原來這禍患是你張家搞出的?”

    張天魁沉默了一下,沒有反駁。

    “那蠶娘名‘素娥’。”

    他繼續說道:“據祖上典籍記載,其死後怨念不散,且吞噬歷代枉死蠶娘魂魄,不知用了何法,竊取‘馬頭娘’、‘蠶花娘娘’等俗神香火,配合鬼教在民間興風作浪。”

    “當時南宋絲市,‘大秤進,小秤出’乃常事,我張家先祖靠着這壓秤的鬼蜮伎倆盤剝蠶農,又活人祭祀,積下如山血債,死有餘辜,張某不敢多言。”

    “但當年做此事的那一脈,早已死絕,我等遠房也受到牽連,動輒便有子弟身中咒法而死。”

    “此事如倒懸之劍,始終垂在我張家頭頂,幾代人四處奔波,遍請高手,卻始終找不到此妖。”

    “原來如此…”

    李衍若有所思,“那前輩可有線索?”

    張天魁深深吸了口氣,沉聲嘆道:

    “老夫長子,已經中咒!”

    …………

    晨光破曉,揚州碼頭人聲鼎沸。

    這裡畢竟是江南水道網絡上的重要節點,鹽糧儲存重地,那晚造成的破壞,短短几日便已修復。

    “大捷!大捷!”

    馬蹄隆隆,一名都尉司小校身後背旗,策馬而來,沿着碼頭及揚州城街巷飛奔,同時高呼道:

    “倭寇餘黨已全部授首!”

    “隨行妖人,盡數斬殺!”

    隨着他的呼喊,喜悅不斷向周圍蔓延。

    百姓有唾罵者,有喜極而泣者,有相互議論者,但無論哪一種,心中的大石頭都總算放下。

    這自然是那位周千戶的手筆。

    他急需政績穩定人心,原本還想幫十二元辰宣揚,但被李衍拒絕,所以只放出了倭寇被斬殺的消息。

    即便這樣,整個揚州城也已沸騰。

    而在漕河北岸高地的張家,卻是另一番景象。

    張家作爲揚州這一片區域武林魁首,高門大戶自然不用說,背靠蜀岡餘脈,面朝運河支流,取“背山面水”風水局,暗合北斗七星陣勢,建造的很是氣派。

    但李衍剛進門,就發現了諸多蹊蹺。

    地下宅基,是以青石混合糯米灰漿夯實,牆角埋鐵秤砣,門前立雙螭紋栓馬樁,前窄演武堂中央鑲着北斗七星銅釘,連接前後宅的中庭,有七道月洞門,按北斗方位排列。

    這玩意兒叫“七星連廊”,李衍聽王道玄說過。

    諸般佈置,都是爲了防止邪祟侵害。

    看到李衍目光,張天魁嘆了口氣,沉聲道:“讓諸位笑話了,實則這咒法防不勝防,我等只能盡力爲之。”

    說罷,便帶衆人來到後宅。

    進入一間偏僻的小院廂房內,牀上赫然躺着個年輕人,裹着棉被,呼吸勻稱,似乎早已進入夢鄉。

    張天魁也不廢話,直接扯開其衣襟領口,露出脖頸皮膚。

    皮膚上,竟生着一層細密、慘白絨毛。

    衆人看到,頓時有些好奇。

    龍妍兒眉頭微皺,“有點像屍變白毛。”

    “不像。”

    李衍搖頭,眼中略帶詫異,“沒聞到屍氣,反倒有股子草木清香,這種咒法還真沒見過。”

    “這是‘蠶僵症’。”

    張天魁看着牀上青年,眼中滿是心疼。

    “凡我張家血脈男丁,都有可能發作,中咒後必生此毛,五臟漸化蠶絲,最終結成人繭,如殭蠶般乾枯而死!”

    “湖州主家一脈,早已因此死絕!我揚州支脈遠離桑田,又有玄門法器鎮壓,才苟延至今……”

    “蠶僵症?”

    龍妍兒來了興趣,上前一步,擡起手掌。

    嗡嗡嗡~

    一隻好似半截蜈蚣長了翅膀的怪蟲飛了出來,振動鱗翅,落在那青年人胸口,咔嚓咔嚓咬掉幾根白毛吞下,隨後又飛回了龍妍兒手掌心。

    她將這蠱蟲放在木桌上,又從腰間取下一枚小皮鼓,邊敲邊唸咒,用的是某種西南方言,根本聽不懂。

    衆人不懂蠱術,只得在旁安靜觀看。

    忽然,那蠱蟲開始掙扎,隨後身子一挺,僵硬不動。

    龍妍兒眉頭微皺,但咒法不停。

    咚咚咚!

    伴着皮鼓敲擊,蠱蟲身上開始長出白絲,時間好似被加快,短短時間便結出一枚白繭。

    龍妍兒停下敲鼓,面色凝重上前撕開白繭,待看到裡面已經焦黑萎縮的蠱蟲,頓時失聲道:“好厲害的咒法!”

    她先是將蠱蟲燒掉,這才向着衆人解釋道:“此咒法十分歹毒,所謂‘蠶僵’,並非只是體表生毛,而是咒法根植血脈,吸食精血生氣爲養料,吐絲結繭。”

    “所謂春蠶到死絲方盡,結成人繭之時,便是生機斷絕之日。”

    張天魁雙拳緊握,指節發白,看着愛子痛苦模樣,只覺心如刀絞,嘶聲道:“龍姑娘可有解法,只要有一線生機,張某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傾家蕩產倒不必。”

    龍妍兒搖頭道:“此咒就是讓人模仿蠶吐絲結繭,白絲皆是人之精氣,毫無半點邪氣,因此尋常藥物、罡煞法器都難以驅除。”

    “爲今之計,只能另尋他法!”

    說着,扭頭看向了李衍。

    她對這張家可沒什麼情分,只是對咒法好奇,所以沒李衍的同意,她也懶得多管閒事。

    “李少俠,這…”

    張天魁連忙看向李衍,哪還有之前傲氣。

    李衍沉思了一下,“我等可以嘗試施救,不收前輩半點診金,但箇中風險,你心中要有準備。”

    “那是自然。”

    張天魁連忙點頭,嘆道:“若無諸位,我這兒子只能等死,還不如試試,或許有一線生機。”

    龍妍兒這纔開口道:“好,我法子是用水蛭蠱。”

    “水蛭生於污濁陰溼之地,喜食精血,其口器可分泌奇物,使人不痛不癢,破開僵死經絡,再循着血脈感應,或可將那咒法轉移。”

    說着,看向張天魁:“我需要大量活水蛭,越兇猛越好,還要一個銅盆,盛滿運河底最污濁的淤泥,外加鹽三錢,硃砂一錢,陳年艾灰一兩。”

    “快,按照龍姑娘吩咐備齊!”

    張天魁立刻吩咐在外觀望的幾名心腹弟子。

    張家在揚州根深蒂固,外圍人員衆多。一聲令下不到半個時辰,一盆在腥臭運河裡挖出的水蛭便被找來。

    個個肥大凶猛,在污泥中扭動着黑褐色身軀。

    待所有東西準備好,龍妍兒淨手焚香,神情肅穆地割破自己指尖,將一滴殷紅鮮血滴入盆中。

    霎時間,盆中水蛭開始瘋狂扭動。

    龍眼兒則從腰間取下一袋無名粉末,一邊撒入盆中,一邊用着古苗腔調唸誦道:“食穢吞煞,蛀骨通脈,以吾精血,飼汝靈機!”

    “百蟲聽令,奉吾爲尊——敕!”

    與此同時,袖子中的琴蟲也開始鳴叫。

    這琴蟲乃是上古奇蟲,被李衍捕捉後送給龍妍兒,煉製成不輸於金蠶蠱的蠱王,很是玄妙。

    盆中水蛭彷彿受到無形刺激,開始瘋狂扭動,互相纏繞吞噬。龍妍兒則手急眼快,將鹽、硃砂、艾灰等依次撒入。

    衆人屏氣凝息,不敢打擾。

    他們看得出來,龍妍兒這是在臨時煉蠱。

    約摸三炷香的功夫,盆中景象已變。

    近百條水蛭經過慘烈吞噬,最終只剩下九條。

    這九條體型暴漲一倍,通體變得暗紅近黑,體表隱約能看到細微的紅色紋路,好似血管凝成符籙。

    口器開合之間,竟有淡淡白霧冒出。

    “好了!”

    龍妍兒鬆了口氣,額頭已見細汗。

    “將人摁住,無論發生什麼事,不可讓其亂動。”

    張天魁深吸一口氣,摁住了兒子肩膀。

    以他的武道修爲,病人想動都動不了。

    龍妍兒又取來一把銀質小刀,動作快如閃電,在其兒子雙手十指指尖,雙足足心,心口膻中穴,眉心印堂處各劃開一道細小血口。

    隨後,便將九條肥大水蛭放在傷口處。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隨着水蛭身子涌動,少年體表白色絨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萎縮褪色,原本僵硬的肢體,也似乎鬆弛了一些。

    “有用!”

    張天魁見狀,眼中冒出精光。

    他找過不少玄門道醫,都用的是符咒驅邪配合固本培元的藥物,毫無作用。

    沒想到這種手段,竟然有了奇效。

    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兒子體表絨毛已褪去大半,呼吸也平穩不少。

    啪嗒!啪嗒!

    兩條水蛭渾身僵硬掉落在地。

    如同之前的蠱蟲般,長出白色絨毛,吐絲結繭。

    啪嗒!

    又是一條水蛭掉落在地。

    龍妍兒鬆了口氣,臉上也露出笑容,安慰道:“看來此法有用,待九條水蛭吸乾血脈咒法,便可安枕無憂,事後調養即可…什麼東西?!”

    話音剛落,忽然面色大變。

    李衍也是猛然擡頭,看向天空。

    他能感受到,有股冰冷的意念忽然出現,沒有一絲徵兆,瞬間落入房中。

    不好!

    李衍暗道不妙,連忙拔出斷塵刀。

    然而,已經遲了。

    “噗!”

    龍妍兒如遭重擊,一口鮮血噴出。

    剩下的幾條水蛭齊齊爆裂,血漿四濺。而躺在牀上的年輕人,也再次渾身僵硬,更加密集的白色絨毛噴涌而出,整個人好似被白紗包裹。

    “妖孽找死!”

    張天魁目呲欲裂。

    他同樣感受到了那冰冷意念,拖着殘影縱身而出,凝聚拳意成罡,對着天空便是一頓炮拳亂打。

    “沒用的。”

    李衍面色凝重,將其勸下,“對方是遠程施咒,此刻說不定還在千里之外。”

    張天魁滿眼殺機道:“李少俠,可否施法將其…”

    李衍知道其所想,直接搖頭道:“不成,和昨晚不一樣,這妖邪早已在你張家血脈內下了咒,心念一動,便可催發咒法。”

    “距離太遠,陰兵抓不到人。”

    說着,轉身扭頭看向房中,冷聲道:“不過這妖孽一動彈,卻是泄了底。”

    “我已知道,該如何找到她!”

    就在方纔,嫘陰意念降臨時,勾牒忽然開始發燙。

    而李衍也趁機領了任務和信息。

    這嫘陰身份着實不簡單,她不僅是邪祟變成地仙陰犯,還是一尊魔神魔氣的寄生者!

    “該去哪裡找?李少俠儘管吩咐!”

    張天魁二話不說,抱拳詢問。

    嘩啦啦~

    李衍正要說話,空中忽然傳來羽翅振動聲,隨後鷹隼立冬破空而來,落在他的肩膀。

    餵了幾塊肉,李衍將其爪子上捆綁的竹筒取下,掏出密信看了幾眼後,面色變得凝重。

    “不用找了,那嫘陰已經造反,糾結了大量教衆和妖人在太湖起事,如今正直逼金陵!”

    “什麼!”

    沙裡飛聽罷有些難以置信,“他們暗中搗鬼就罷了,哪來的膽子,不怕朝廷水軍火炮攻擊?”

    李衍只覺嘴角發苦:

    “他們,已經拿到了揚州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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