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的第一頓飯是沈凝飛親手做的，在美食街60平的小房子裡。
方圓洗完澡坐在沙發上擦頭髮，沈凝飛繫着圍裙在廚房裡忙活。
半個月什麼都看不到的黑暗，讓方圓能夠冷靜下來思考很多東西，這一幕，讓他想到了更多，甚至有些恍惚。
如果忽略時空座標，單純從場景上看，眼下看到的環境，聽到的聲音，前世經歷過無數次。
沈凝飛的廚藝不佳，卻願意去學，去進步，她喜歡看方圓硬着頭皮擠出笑容讚美她手藝很棒的場面。
方圓摘下剛配好的眼鏡，不是金邊的，是黑框的，沈凝飛說鄒安那種金邊眼鏡看起來是成熟，但不適合笑起來壞壞的男生戴。
世界又模糊了，炒菜聲很清晰，菜香味很清晰，沈凝飛高挑窈窕的背影很清晰。
方圓走到她身後，伸手抱住她，將臉埋在她的頭髮裡。
沈凝飛微笑着繼續翻炒，嘴上說：“醫生讓你最近吃的清淡些，我沒放太多鹽，放了一點點醬油，可以麼？”
“嗯。”
電視沒開，吃飯時，屋裡靜靜的，沈凝飛一小口一小口吃東西，不時給方圓夾蘑菇，方圓吃了兩碗飯。
沈凝飛說：“放假前，我不想回寢室了。”
方圓問：“爲什麼？”
2009年春節是1月25號，濱海大學15號放寒假，還有一週，基本都是考試。
沈凝飛說：“學院的專業課我沒考，但老師都給過了，選修課再開學補考就可以，我跟媽媽說15號直接回家，這幾天，想陪陪你。”
方圓放下筷子，點了點頭。
“公司定在19號年會，你不想跟我去？”
沈凝飛撥了一下頭髮，笑着搖頭。
方圓說：“初五我去吉寧拜訪叔叔阿姨。”
沈凝飛說：“開學我讓他們來濱海去看看壹號院，可以麼？”
方圓奇道：“不想讓我過年去你家？”
沈凝飛點點頭，“家裡親戚太多，你如果來…我不想讓你喝太多酒。”
方圓看着她，過了會兒，瞭然一笑。
“好，那年三十晚上我給你打電話。”
“嗯。”
吃完飯方圓刷的碗，然後陪着沈凝飛在沙發上看電視。
今年嚴冬，暖氣給的很足，沈凝飛蜷着靠在方圓身上，腰腿間蓋着淡藍色的一條珊瑚絨毯子。
方圓第一次看新版紅樓夢，服化道着實有點兒陰間，沈凝飛卻看得津津有味。
他問：“你看過原著麼？”
沈凝飛點頭，說初中時看過。
方圓又問：“那你不覺得這般很雷人？”
雷，是08年的網絡流行詞，動不動就“雷得我外焦裡嫩”。
沈凝飛說：“把它當做愛情片看還好。”
方圓：“紅樓是愛情片？”
“女孩子應該都這樣理解。”
方圓揉揉鼻子，“好吧。”
沈凝飛仰起臉問他：“你覺得呢？”
“我覺得，當愛情片看就太悲慘了點。”
“你喜歡誰？”
“喜歡你。”
沈凝飛笑了笑，貼在他的胸口說：“我說的是紅樓十二釵。”
方圓說：“紅樓哪止十二釵？正冊副冊一大堆。”
沈凝飛說：“正冊。”
方圓想了想：“王熙鳳吧。”
沈凝飛有點訝然，她坐起身子看了看方圓。
方圓笑道：“奇怪？”
沈凝飛點頭：“爲什麼不是黛玉或者寶釵？男生都喜歡她們纔對。”
方圓說：“黛玉活在自己幻想的世界裡，太偏激。寶釵又太冷靜太理性了。”
沈凝飛想了想，問：“那爲什麼是鳳姐？”
方圓說：“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雖然沒文化，雖然舉目無隊友，但敢於笨拙而果斷的爭取。至於手段如何，不重要，害不害人、放不放貸之類的…園子裡又有幾個乾淨人？”
沈凝飛不說話了。
睡前，方圓把泡腳桶拿了出來，這東西買了很久，但沒用過。
倒上熱水，他讓沈凝飛在牀邊坐好，把她的兩隻腳丫放進水裡。
泡腳桶帶震動按摩功能，沈凝飛舒服得打了個激靈。
方圓盤坐在她身後，幫她按摩肩頸。
“住院這陣子，你累壞了。”
沈凝飛依偎在他身上，眯眼享受，問了一個方圓怎樣都想不到的問題，“你爲什麼不做房地產？”
這是第一次，她以前從沒問過方圓生意上的事情。
“好奇？”
“嗯，我聽說現在房地產是最好的風口。”
方圓笑道：“你知道我在燕京時說的話？”
沈凝飛點頭說：“網上有很多。”
方圓斟酌一下措辭，說：“在國內做生意，最大的風口的確是政策大勢，但要知道，很多時候…尤其是政策出臺初期，是在民間進行試驗，紅線寬容度很大，許多人不惜轉行進場。
之後隨着運行一邊糾錯，紅線中的空間越來越小，就像大海乾涸，變成水窪，內裡不斷進行着大魚吃小魚的野蠻生存法則，死掉的人過往不究。
但活下來的也不意味着是勝利者，紅線過處，寸草不生，可痕跡還在，多年後，市場經濟再次轉向時，就到了清算的時刻。
再大的魚，也是魚，逃不過案板和刀鋒。
房地產勢必伴隨着拆遷和安置，國人對“家”的概念執着於房子，有屋子遮擋風雨處，是家，三代人生活在裡面。
你想想，爲了拉高GDP，土地價格會越來越高，房價呢？不可能低的。
有一天老百姓需要用兩三代人的存款去購買一件屋子時，一旦經濟再轉型，會是什麼後果？
房產成爲市場經濟支柱，本身就是畸形的。”
沈凝飛聽懂了，又問：“那你做的旅遊地產不屬於這類？”
方圓點頭：“我跟那個高中同學玩的民宿，不能說純民宿吧，其實就是在風景好的地方開客棧，而風景好的地方往往都在鄉下。
等規模起來了，也許可以帶動鄉村經濟，到時候會不會讓一些人覺得鄉下其實也不錯，沒必要一窩蜂紮根大城市，把鈔票燒在水泥鋼筋裡。”
“你不怕？”沈凝飛在他懷裡看着他。
方圓知道她問的是什麼，搖頭笑道：“改革開放這麼多年，所有行業的背後都已經形成了固有的利益集團。
你知道把英文列爲三大主科、必考科，背後有多龐大的利益鏈麼？
單獨黃瓜一種蔬菜，能養活多少人麼？
算了，香蕉吧，去年我在冰島，別人送了我一年的南美香蕉定價權，那是數百億美金的市場，背後是歐美兩大百年企業的血腥發展史。
傻媳婦，錢就是薄薄一張紙，用血浸出來的。
我沒跟最大的風口走，但不代表勢單力薄。別忘了，70%的國民是農村戶口。”
沈凝飛伸手摸着他的臉，問：“你一定很累。”
方圓握着她的手說：“你手真涼。”
沈凝飛說：“手涼沒人疼。”
“胡說，我疼。” 幫她擦乾腳丫，方圓去倒水，沈凝飛拿過自己的包包，從裡面掏出來那本商業管理書。
方圓回來時，她坐在牀頭說：“我自己學了一陣，聽你一說，書上的東西太淺薄了。”
方圓接過書，翻看幾頁，上面各種花花綠綠的線條，都是沈凝飛標註的。
他笑道：“你想進公司幫我？”
沈凝飛搖頭。
方圓把手伸進被子裡，摩挲她的腿：“做生意是技能，不是我的愛好，我不喜歡那些東西，你不要擔心和我沒共同語言。和你在一起，我只想在這麼一間屋子裡說些家長裡短。”
沈凝飛直起身，抱住他，在他耳邊說：“我知道曦曦私下也在看很多這種書，她是真的想幫你。”
“……”
說到陸曦，方圓默然了。
那雙滿含星辰的小鹿眼，在他腦袋裡怎麼也消失不掉。
沈凝飛說：“你要幫她，她的手。”
方圓點頭，“讓如意聯繫醫院了。”
沈凝飛沒再說，只問他：“春節在哪？”
“……”
————
沈凝飛沒回學校，方圓回了。
放假前最後一週，他得跟學校表個態。
藝術學院樓的損失不太大，修復用不上三十萬，FLY集團賠付了六十萬，又用五十萬把整個大樓的消防進行了升級。
張校長唉聲嘆氣：“這事兒…誒。”
方圓笑着，鞠個躬走了。
貼吧和網上沒人再討論火災的事，甭管是不是校方壓制，總之真的沒人再討論了。
回到寢室，也沒人說。
只誇方圓戴上個眼鏡竟然更像流氓了。
一天晚上，方圓單獨和顧離出去喝了頓酒。
第二天，麼麼茶桔梗店的店長姓了顧。
放假的前一天，許悠興沖沖告訴大家，這年春節，董雨晴去他家過。
“什麼意思？”
“臥槽臥槽，你們真的要結婚？”
楊一帆最羨慕：“我問霜霜了，她罵我不要臉，說畢業才肯去我家。”
方圓笑呵呵豎大拇指。
愛情這東西，在大學裡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緣分莫名其妙的來，莫名其妙的去。
同一天，方圓安排車送走了徐安然姐妹，去美國。
不是手術，是手術前的物理療養。
徐清淺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但經年累月的不運動，體質很弱，心臟移植不是小事，需要一段週期的調養，增加手術成功率。
徐清淺辦了休學，徐安然陪着去呆半年。
費用，徐家攢了些積蓄，但肯定是不夠的，幾經溝通，徐爸將小海鮮生意的一部分股權質押給鄒安，鄒安跟方圓借了錢…
三百萬。
上車離校前，徐安然沒顧及周圍有沒有人，哭着親了方圓一口。
“你會記得我麼？”
方圓無語，對抱着七喜可樂兩口子的徐清淺說：“在國外讓你妹少看點言情小說。”
徐清淺深深看着他，微微一笑，無聲說了句“謝謝”。
他們之間的第五次謝謝。
…………
1月15日，方圓親自開車送沈凝飛去的機場，回程時下了大雪，比08年的雪還要大。
鄒安接過方向盤，問方圓去哪？
“學校吧。”
濱海大學門口的車站排起了長隊，都是在等車返鄉的學生。
大包小裹，被茫茫大雪籠住了。
寢室人都走了，方圓摸摸桌子，看看牀鋪，轉頭笑問鄒安：“我是不是也該走了？”
鄒安掐滅菸頭，說了句：“公理公道講，是。”
方圓說：“帶我去你家看看？左鄰右舍的，一直沒去過呢。”
鄒安家和方圓那套一個戶型，一室一廳，但比方圓裝修的好。
客廳歐美風，有個非常小的酒吧檯，牆上有個飛鏢盤。
方圓四下看，鄒安坐在沙發上腳踩茶几，隨手一標就是十環。
臥室尤其溫馨，有花有魚缸，甚至有個書架。
鄒安跟進來說：“賀姿本來想考研，複習時弄的。她回父母家了，不然讓她露一手，蘑菇炒肉一絕。”
方圓點點頭，“咱倆喝點？”
雪大，下午四點窗外就黑透了。
美食街因爲大學生放假，很多店鋪也都關了門，倆人冒雪買了點熟食對付，酒抗了兩大箱上來。
一瓶又一瓶，鄒安大驚：“你特麼這麼能喝？”
方圓笑道：“很久沒練了，有點退步。”
說完又噸半瓶，放下後笑道：“領先了。”
鄒安看着他，打了個嗝，說：“小陸曦的手沒傷筋動骨，如意跟我說，也不用植皮，養着就行。就是腳…跟腱斷得比較徹底，就算復建很好，八成也不能跳舞了。”
方圓說：“你覺得她真的喜歡跳舞麼？”
鄒安搖頭，“我哪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只是個普通大學生，那種時候，賀姿未必能不顧一切救我。”
方圓不說話了。
鄒安說：“你離開學校是對的。這話我想說很久了，你聽聽，如果不高興就解僱我，但我真的要說。
她們都太年輕了，沒經歷過什麼事，對感情很難分辨好壞，更不會知道用什麼當做忠貞與否的考量，畢竟你的殺傷力在學校裡太大。
你想想看，陸曦是典型麼？
徐家兩個丫頭呢？
這次你幾百萬灑灑水送出去，自己是爽了，沒遺憾了，她們呢？以後怎麼辦？”
方圓沉默喝酒。
鄒安又說：“還有，沈凝飛。你知道麼，賀姿私下跟我說過兩次，如果她是沈凝飛，根本沒有第二條路走，必須和你分手。全世界…誒，算了。”
方圓知道，他要說的是，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你正牌女朋友，可沒人羨慕她了。
全世界都在嘲笑她，平凡之外，一堆“好姐妹”。
…………
1月16日，方圓突然空降FLY集團沈城總部，親自參與視察總部六個部門的年會節目彩排。
1月17日，FLY集團九大高管齊至，方圓主持召開年度工作總結匯報會，會上，親自宣佈撤裁“濱海大學秘書處”，認命荊如意爲董事長助理，兼任集團辦公室副主任。
另，宣佈2009年兩大內部人事工作重點。
一，所有高管進入集團內訓學校輪崗培訓；
二，新年前兩個季度招聘計劃必須落實：招聘集團副總裁之下六大總監，入職爲副；籌備飛馳物流各地區分公司“千人招聘”計劃。
無人反對，大家都意識到，集團要換血了。
會議結尾，方圓說：“春節後開始，深城、燕京兩處選址，籌備新總部，另外，飛創微博提前到三月啓動上市準備工作，財務方面，劉姐，你多盯着點，基金公司那邊先放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