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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這一生,如履薄冰 - 第256章 死灰復燃字體大小: A+
     

    第256章 死灰復燃

    劉榮的強硬態度,讓整場朝議都陷入了僵局。

    ——劉榮很硬氣。

    用後世人更喜聞樂見的言辭來描述,便是沒跌份,好樣的!

    然並卵。

    劉榮強硬也好,軟弱也罷——無法改變的事實是:如今漢家,依舊沒有完成,甚至是都沒有正式開始騎兵部隊建設。

    一天沒有成建制的騎兵集羣,漢家在面對匈奴人時,便一天存在着騎兵隊步兵的天然剋制。

    有漢至今五十餘載,漢家爲什麼始終處於戰略劣勢地位,始終無法改變戰略防守姿態,轉而改變爲戰略進攻?

    答案,不外乎兵種剋制四個大字。

    匈奴騎兵,就算沒有高橋馬鞍,也沒有雙邊馬鐙,也能憑藉自幼在馬背上磨練出來的精巧騎術,確保自己在馬背上的戰鬥力和機動力。

    而草原和山川丘壑林立,地勢此起彼伏的中原不同:除了祁連山、狼居胥山等寥寥幾處,便基本都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如果是城池攻守戰,又或是依託地勢的攻堅戰,那漢家——乃至華夏文明任何一個朝代,都可以拍着胸脯說:沒人比我更懂攻城/守城、攻堅/守堅;

    但在平原上擺開架勢,大刀闊斧打一場野戰,甚至是追逐戰、拉鋸戰?

    恐怕華夏曆史上的絕大多數封建王朝,也都會坦然說上一句:如果沒有騎兵,那我打不了這樣的仗。

    ——在平原,騎兵對步兵的兵種剋制,幾乎能達到冷兵器時代的極限。

    你衝,他散;

    你追,他退;

    你停,他擾;

    你退,他咬;

    你累,他圍。

    就好比禿鷲——明明沒多少戰鬥力,但只要他在野外盯上你了,剛好你有斷水斷糧,體力不支,那你就別想着留全屍。

    這,纔是如今漢室,在漢匈雙方戰略當中,始終處於戰略防守姿態的原因所在。

    ——打不出去啊!

    有城牆還好,起碼還能守一守,撐一撐,反正匈奴人的騎兵也沒法衝上城牆;

    策馬疾馳到城牆下,終歸還是要下馬爬梯子、終歸還是要‘變’成步兵。

    但若是漢家主動派步兵出了邊塞,到了草原?

    嘿!

    且不說那一望無際,且幾乎沒有參照物的草原,能讓漢家出多少個迷路將軍;

    單就是匈奴人如跗骨之蛆般的尾隨、侵擾,就足以讓每一支北出邊塞的漢家步兵集羣崩潰。

    人家四條腿,想追伱也追不上;

    想跑你還跑不掉。

    也就是躲進城內,憑着城池守一守,逼匈奴人下馬登城,才能勉強維持生活這個樣子……

    故而,漢匈雙方之間的戰爭,打不打,在哪打,什麼時候打,打多久,基本全都是匈奴人說了算。

    ——匈奴人來入侵邊牆了,那就得打;

    ——匈奴人入侵了哪裡,就得在哪裡打;

    ——匈奴人什麼時候來,就得什麼時候打;

    ——匈奴人不想打了就走,漢家想留也留不住。

    後世人常說:真正讓人感到驚悚的,是看不見的鬼怪。

    又或者應該說:只有千日當賊,沒有千日防賊。

    打一場半年時常的中規模戰役,漢家能砸進去三到五年的稅賦收入;

    但一次和親,卻只需要漢家付出個把月的稅賦收入,又能大概率確保邊牆三兩年太平。

    怎麼選,從利益的角度上來講,可謂是一目瞭然。

    但劉榮今日的表態,顯然表明這件事,在劉榮眼中,並非是可以單純出於利益立場去看待的……

    “那也不行!”

    “——朕受命於天,代天牧民,治下子民辛勤勞作所得之糧稅,怎可與胡蠻爲虎作倀?”

    “絕不!”

    “朕,絕不和親!!!”

    ···

    “花錢怎麼了?”

    “——不用國庫管!”

    “凡戰事耗費,皆出少府內帑!”

    “朕寧願花萬萬錢——寧願每年都花上數以萬萬錢,買我漢家之民膝蓋不軟,脊樑不彎!!!”

    御榻之上,劉榮負手而立,滿含盛怒的發出這一聲宣示;

    旋即便面帶激昂之色,望向少府石奮所在的方向。

    “少府?”

    被這個情緒狀態的劉榮點到,石奮也不遲鈍了——當即便出身一拱手:“稟陛下。”

    “臣與少府,又朝中諸公覈算:此番,車騎將軍部將士五萬餘,若能在春三月錢班師,軍糧、輜重用度,及戰後的賞賜、撫卹耗費,便不會超過至多十萬萬錢。”

    “而今少府……”

    說到這裡,石奮稍有些遲疑的看了看左右,又略帶祈求的擡頭望向劉榮。

    見劉榮毫不遲疑的對自己點下頭,石奮也只得恭順道:“如今少府內帑所存錢、糧,還能支撐這樣的戰爭,約莫四十餘次……”

    嘶~~~~

    石奮話音剛落,殿內百官公卿頓時齊吸一口涼氣,愣是把宣室殿都弄熱了三二分。

    而石奮寥寥數語,所透露出的信息量,卻是在無數人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四十餘次!

    像這種耗費十萬萬錢左右的戰爭,少府內帑還能支撐起碼四十次!

    這豈不是說,少府內帑如今的庫存,總價值高達四百萬萬錢?!

    四百萬萬錢……

    什麼概念?

    託當今劉榮的福,如今漢家,粟作價三十錢左右每石。

    就這,還是劉榮法外開恩,給糧商們留了點牟利空間的價格。

    若劉榮鐵了心,二十七八錢,乃至二四十五錢每石的價格,也完全不會違背如今漢家糧食市場的供需關係。

    而今漢家,將長城以南、五嶺以北,西南夷以東、東海以西的所有百姓民加在一起,大致是兩千七、八百萬——將近三千萬口。

    這不到三千萬人每年的口糧消耗,大致在七萬萬石粟,總價值二百一十萬萬錢上下。

    換而言之:如今少府內帑的庫存,能養全天下人——養三千萬人口兩年飽腹……

    “怎就是少府內帑呢?”

    “爲何,就不是相府國庫呢……”

    一時間,無數人捶胸頓足,恨不能身具通天之能,將少府那總價值四百萬萬錢的錢糧物資,神不知鬼不覺的劃入國庫賬下。

    原因很簡單;

    ——國庫,作爲丞相府掌控下的國家資金儲備庫,其內儲存的每一枚銅錢,都可以,也必須用到公務之上。

    如修個路、造個橋,又或是挖個渠、平個山,乃至於官員俸祿,都是取自國庫。

    簡而言之,國庫是外朝的錢,天子雖然不至於無權過問,卻也無法阻止外朝將國庫裡的錢,用到合理的政務之上。

    但少府內帑卻不同。

    少府內帑,之所以帶個‘內’字,便是因爲少府內帑,和外朝全然沒有半點關聯。

    若是皇帝賢明一些,將內帑用於賞賜百官、公卿,支援軍械整備,甚至是補貼軍隊,朝堂內外都還得感恩戴德,謝天子‘慷慨解囊’,自掏腰包幫助國家。

    若昏聵些,無論是尋仙問道,還是尋花問柳——又或是封禪泰山,到處撒錢,外朝也沒人能挑出天子的不對。

    就算天子拿着整個內帑,去討好一個殘花敗柳的煙塵女子,外朝也只能勸皇帝:陛下這不體面啊~

    陛下注意身體啊~

    別染上髒病啊~

    要注意節制啊~

    但絕對沒人會勸天子:別浪費錢。

    因爲管不着;

    天子怎麼用少府內帑的錢,外朝壓根兒管不着,也根本沒有管的立場。

    而這,也正是劉榮今日,之所以敢如此強硬的表示‘自朕以後,漢家再不復行和親’的底氣所在。

    ——這份底氣,是劉榮祖父:太宗孝文皇帝劉恆,以及劉榮的父親:孝景皇帝劉啓,先後兩代明君勵精圖治、省吃儉用長達三十三年之久,纔好不容易給劉榮攢下來的。

    歷史上的漢武大帝,拿着這筆漢匈決戰經費大興土木,極盡奢靡,漫天遍野裝十三;

    等要打仗了,又從農戶手裡摳稅當軍費。

    但劉榮說過很多次;

    朕,不是那未冠而立的漢武大弟……

    “北牆戰事,早在車騎將軍出征之前,朕就已經同朝中諸公、諸位將軍議定。”

    “——議定!”

    “定了!”

    ···

    “這場仗,車騎將軍怎麼打、派誰打、在哪打、何時打——朕一概不管。”

    “該交代的,朕都早已交代給車騎將軍。”

    “——有違朕意,沒有做好朕交代的事,朕於車騎將軍自有處置。”

    “然大戰——尤其國戰在即;”

    “再有輕言換將者,便莫怪朕以動搖軍心、蠱惑人心,居心叵測降罪!”

    丟下這麼一句殺氣騰騰的話,劉榮便猛然一拂袖,陰惻惻在殿內掃視一週,旋即便頭也不回的朝着後殿方向而去。

    而在劉榮離開之後,殿內百官公卿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沒有一個人站出身來,提醒大家接下來該幹什麼。

    “陛下如此少年熱血……”

    “咳咳咳;”

    “這,可如何是好啊?”

    ···

    “胡蠻勢強,陛下爲何不暫避其鋒芒,休養生息,以待將來?”

    “萬一大戰,更是是決戰將起……”

    “豈不就是在賭國運嘛~~~”

    ▪ttКan▪¢o

    “唉!”

    意識到劉榮不再會像太宗皇帝、孝景皇帝那般,以和親穩住匈奴人,爭取發育時間作爲方陣,有相當一部分老臣捶胸頓足,爲劉榮的年少輕狂感到一陣焦躁。

    也有人憂心忡忡的低下頭,考慮起此戰結束之後,該如何爲劉榮把屁股擦乾淨——在確保劉榮不墮天子威儀的同時,有尊嚴的同匈奴人再行和親。

    毋庸置疑的是:絕大多數人都認爲,劉榮今日的強硬,只會成爲日後,邊牆戰敗時,劉榮打在自己臉上的巴掌。

    劉榮今日有多強硬,彼時的巴掌落在臉上,便會有多疼。

    幾乎每一個人都認爲:邊牆的程不識,根本無法在匈奴右賢王手裡討到便宜;

    每一個人都堅信:戰爭結束之後,匈奴使團還是會趾高氣昂的來長安,耀武揚威的羞辱漢家君、臣一番,然後帶走一位嬌滴滴的宗室女,以及一大批草原上的稀缺物資。

    沒人把劉榮的威脅放在心上;

    幾乎沒有人,將劉榮那句‘不許再提和親’放在心上。

    卻不料朝議結束之後當日,改名爲大理的原廷尉屬衙,便開始了一場六百石起步,上不封頂,且專門針對朝中公卿百官、功侯貴戚的緝捕行動。

    究其原因,卻是令人瞠目結舌的‘不尊天子詔諭’六個大字……

    ·

    ·

    ·

    ·

    ·

    未央宮,溫室殿。

    那場供劉榮齜牙,在朝堂之上亮出自己爪牙的朝議,已經過去了足有十餘日。

    邊牆戰事焦灼;

    匈奴人沒能跨越朝那塞,程不識也沒能減小本部將士的傷亡。

    短短十數日,朝那塞近萬守軍,死傷者便也將近四成!

    若非車騎將軍酈寄的一萬援軍感到,朝那塞怕是都撐不到戰爭爆發後的第五日,便要宣告破碎。

    而在朝堂中央——在那日的朝議結束之後,劉榮便授意詔諭,開始了一場範圍極廣、打擊力度極大的抓捕行動。

    旨在將那些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的軟腳蟹關進詔諭,免得動搖長安人心。

    一開始,趙禹三日一朝未央,向劉榮彙報抓捕了多少千石以上的‘重臣’;

    短短數日之後,趙禹開始每日一朝,向劉榮彙報哪位比二千石有嫌疑、哪位真二千石有實證。

    到最近幾日,倒是沒有多少長安朝堂的朝臣百官、功侯貴戚下獄了。

    但看着手中,那份寫滿關東郡國官員的緝捕名單,劉榮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饒是早知趙禹是個要政績不要命的狠人,也不免一陣眼皮狂跳。

    “樑內史……”

    “韓、安國?”

    面色頗有些古怪的一問,卻見趙禹面色淡然的點下頭:“樑國內史韓安國,於歲末奉詔入京述職,至今都未曾離去。”

    “前日晚間,韓安國受邀參加平陽侯府的酒宴,酒後狂言:陛下年少智短,不知和親之內外緣由、利害;”

    “平陽侯不敢多言,當即命人送韓安國回府,韓安國卻仍喋喋不休,直言此番——乃至二十年內,漢家皆當行和親安胡之策。”

    “韓安國還說:若二十年內,漢匈果真決戰,則我漢家,幾必敗無疑……”

    聽趙禹說起韓安國獲罪下獄的全過程,劉榮只不由得陷入一陣漫長的呆愣之中。

    許久,纔怪笑的搖搖頭,負手嘆息道:“死灰復燃嗎……”

    “嘿;”

    “逃不過的宿命啊~”

    ···

    “走吧;”

    “隨朕,去看看我漢家日後的大農令。”

    “——快些。”

    “朕,可不想錯過那‘死灰復燃’的名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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