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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這一生,如履薄冰 - 第246章 廟算字體大小: A+
     

    劉榮一聲令下,只半刻的功夫,滿朝公卿重臣,以及排得上號的軍中大將,便都無一例外出現在了宣室殿外。

    丞相劉舍,御史大夫岑邁,內史田叔,少府石奮等老臣,畢竟都已經一大把年紀,即便是被劉榮招來參贊軍務,也依舊是一身常袍。

    但廷尉趙禹、太僕直不疑等年輕一輩,以及酈寄、欒布等軍中將帥,卻無一不是身着甲冑,儼然一副隨時領兵出征的架勢!

    最讓劉榮感到驚訝的,是弓高侯韓頹當。

    ——劉榮下令召見諸重臣、將領的時候,韓頹當可就在劉榮身邊!

    結果等人都到齊了,韓頹當愣是回了趟家,穿上了那件太宗孝文皇帝御賜的甲冑。

    就好像深怕沒穿甲冑,劉榮便會忘記韓頹當是個將軍,安排將領率軍出征時,會考慮不到韓頹當這個人選……

    天子召見,尤其還是於演武堂召見,朝堂內外自然是爲之一震。

    但在清涼殿側殿演武堂,劉榮卻負手屹立於一張懸掛而起,佔了足有小半個殿室的堪輿前,皺眉思慮之間,更時不時發出一聲又一聲哀嘆。

    “大意了啊……”

    “光顧着東宮,竟誤了這般大事……”

    看着劉榮站在堪輿前的背影,諸重臣大將稍對視一番,交換一下眼神,便也意識到了一切。

    短暫的眼神交流之後,最終由丞相劉舍、曲周侯酈寄二人齊身上前,對劉榮稍一拱手。

    “陛下。”

    身後傳來二人的拜喏,劉榮縱是心緒萬千,也不得不沉着臉回過神。

    神情陰鬱的一擺手,招呼衆人落座,開口便道出了眼下的關鍵。

    “漢十二年,夏四月二十五,太祖高皇帝駕崩長樂宮。”

    “夏五月二,太祖皇帝入葬長陵;”

    “夏五月十四,匈奴冒頓單于遣使者叩關雁門,請朝長安,名爲弔唁太祖皇帝,實則,乃再行和親。”

    ···

    “漢十九年秋八月十五,孝惠皇帝駕崩未央宮,秋八月二十二入葬安陵。”

    “秋九月初八,匈奴單于冒頓再遣使者,向呂太后再提和親。”

    “便是那次,攣鞮冒頓行國書以辱呂太后。”

    “時至今日,冒頓書辱呂后之恥,也依舊爲我漢家歷代先皇,引以爲國仇家恨……”

    劉榮話音落下,殿內衆人本還帶着些許雀躍的神容,已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憂慮。

    同一時間,曲周侯酈寄便滿是凝重的點下頭,在劉榮的眼神示意下,將話頭順勢接了過去。

    “呂太后駕崩,諸呂作亂長安,匈奴使團仍舊是在呂太后駕崩一個月內,便出現在了邊關。”

    “及至太宗皇帝自代地入繼大統,更再三遣使和親,以訛詐我漢家。”

    “——到太宗皇帝駕崩,匈奴人更是早在太宗皇帝彌留之際,便讓使團於雁門關外等候。”

    “待太宗皇帝駕崩的消息傳到雁門,同一時間,匈奴使團叩關請見,再請和親……”

    隨着劉榮、酈寄君臣二人接力描述出有漢以來,匈奴人在歷代漢天子駕崩之後的反應,殿內衆人也總算是明白劉榮,爲何會如此火急火燎的召見衆人,到演武堂議事了。

    ——孝景皇帝駕崩,已經是兩個多月前的事!

    按照慣例,匈奴人派出的使者團,早就該從雁門而入漢地,到長安向劉榮奉上國書,以和親之名,行訛詐之實。

    孝景皇帝駕崩於去年九月,算算時間,最晚不超過今年十月初的時候,匈奴使團就該到雁門;

    眼下已是十月下旬,匈奴使團若是走的快些,都該抵達長安了纔是!

    但至今爲止,邊關都還沒有傳回匈奴使團叩關請見的消息。

    這意味着什麼,不會有人不明白。

    “匈奴人,是要給陛下一個下馬威?”

    “畢竟我漢家,已有不知多少年,有陛下這般年紀的天子即立。”

    “——太宗皇帝駕崩時,孝景皇帝早已羽翼豐滿;”

    “匈奴人縱是有心,也無法趁孝景皇帝新君繼立時,妄圖亂中求利。”

    “眼下,陛下弱冠而立,只怕在匈奴人看來,我漢家已是主少國疑,朝堂內外暗流涌動?”

    酈寄一番話語,惹得一旁,同樣老態龍鍾的榆侯欒布微微搖搖頭。

    “陛下雖年未壯,卻也已及冠,談不上主少國疑。”

    “只比起孝景皇帝年三十一而即立,陛下如今,倒確實顯得年輕了些。”

    “——以爲我漢家主少國疑、陛下軟弱可欺,當是不至於。”

    “但試探一番,順便敲打、恐嚇我漢家,以武力脅迫我漢家再行和親,倒也確是那狄酋軍臣的做派。”

    說着,欒布又稍擠出一抹僵硬的笑容,略帶不屑道:“畢竟那軍臣,比起乃父老上稽粥,終歸是遜色了不止稍許……”

    欒布一番話,堂內衆人配合着擠出一抹笑,旋即便再度皺起眉頭,各懷心緒的陷入思慮之中。

    確如欒布所言——當代匈奴單于:攣鞮軍臣,確實遠遠遜色於父祖。

    過去這些年,坊間一直流傳着這樣一種說法。

    ——匈奴的冒頓單于,等同於漢家的太祖劉邦,屬於開社稷、建國家的開國之君;

    至於老上單于,則像極了漢家的太宗孝文皇帝,都是以手腕、政治智慧著稱,威望極高的聖君級別人物。

    而現軍臣單于,則對標先孝景皇帝劉啓——相對平庸,且較孝景皇帝更遜幾分。

    正所謂: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匈奴單于平庸,對於漢家本該是件好事。

    但不單是說出這句話的欒布——包括劉榮在內的每一個人,在聽到欒布說‘軍臣遜乃父者甚’時,都只是擠出了一抹僵硬的笑容。

    相較於父祖冒頓、老上,現匈奴單于軍臣,確實算得上是草包。

    但如今的匈奴帝國,卻也已經達到了巔峰。

    從冒頓時期,掀翻草原霸主東胡部;

    再到老上時期,基本統一草原諸部,成爲華夏文明認知中的‘百蠻大國’;

    及至今日,軍臣單于在位,曾經籍籍無名的匈奴部落,已經成爲了已知世界最強大的存在。

    且沒有之一!

    ——饒是強大如漢室,而且是纔剛經歷文景之治的漢室,也依舊無法遮掩遊牧文明在歷史上的第一個巔峰:匈奴帝國的光輝。

    而這樣一個強大到令人髮指的帝國,即便出了幾代庸主,甚至是連續幾代庸主,也還是需要足夠長的時間,才能不負衆望的衰敗下去。

    此刻,聚集在殿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軍臣,不是那個讓匈奴衰敗的單于;

    便是下一代匈奴單于,也大概率能維持匈奴的強大。

    除非一場大戰,對匈奴造成了無法逆轉的重大打擊,否則,匈奴的強大,便至少還能維持五十年。

    而在這個時代,能對匈奴造成如此傷害的,也唯有毗鄰匈奴的另一個大塊頭了。

    “匈奴人沒有按照慣例,遣使弔唁我漢家的大行皇帝,唯一的解釋,便是匈奴人打算先動兵。”

    “——動了兵,將我漢家北牆攪個天翻地覆,再遣使來長安,脅迫我漢家答應更多、更屈辱的條件。”

    “沒能儘早預料到這個問題,朕,難辭其咎。”

    “隻眼下,匈奴何時犯邊、從何犯邊,又有多少兵馬犯境,都全然未知。”

    “爲今之計,還是要儘快弄清匈奴人的動向,從而做出正確的應對。”

    見殿內的氛圍有些沉重,劉榮也終於不再沉默,道出了自己的召見衆人的意圖。

    ——匈奴人,要打過來了!

    甚至很有可能已經在朝着邊牆進發,隨時都有可能開始入侵漢室!

    所以,大家夥兒要儘快拿出一個可行的方案,抵禦匈奴人這次入侵的同時,儘可能降低漢家的損失。

    而且要快!

    “臣認爲,這並非陛下的疏忽。”

    “若非要說是誰的疏忽,那也是臣等軍中將領,沒有儘早預料到匈奴人的意圖。”

    聽聞劉榮開口便是一句‘朕難辭其咎’,酈寄作爲周亞夫之後,漢室軍方的第一代表人,當即便出身表了態。

    這也並非酈寄在溜鬚拍馬,而是事實如此。

    匈奴人如此異常的沒有派出使團,來弔唁漢家的大行皇帝,劉榮爲何到現在才反應過來?

    東宮竇太后作妖,吸引了劉榮大半注意力,確實是原因之一,卻絕非主要原因。

    ——真正讓劉榮如此遲鈍的,是眼下,已是劉榮元年冬十月下旬。

    已經是冬天了!

    關中已經天寒,北方已經下了初雪,草原必定已是冰封萬里!

    而在過去,匈奴人對漢家的入侵或馳掠,有八成都是在秋收之後,兩成在春耕之前。

    前者,是爲了賊不走空——秋收之後,漢家的百姓手裡有糧食,不至於讓匈奴人白走一趟;

    後者,則是被迫無奈——冬天遭受了天災人禍,再不去搶點東西就活不下去了,匈奴人便會在開春時節走一趟漢邊。

    至於眼下,秋收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邊關必定已經入冬的前提下,匈奴人除非是腦殼有包,纔會在這種時候大舉犯邊。

    問題的關鍵,也恰恰就在這裡。

    ——在慣性思維下,即便發現了匈奴人遲遲沒有派來使團,劉榮也下意識的排除了‘匈奴犯邊’這一可能性;

    劉榮一個軍事小白尚且如此,軍方將領自更是斷定:匈奴人絕不會在冬天叩邊。

    而從眼下的狀況來看,匈奴人極有可能是利用了這一點,來了一出反其道而行之。

    若非劉榮今天偶然意識到,最終結果就很可能是匈奴人都打過來了,長安朝堂才收到消息;

    匈奴人都打完了、邊關都打爛了,長安派出的的援軍才從關中開拔。

    眼下,劉榮能提前意識到這一異常狀況,已然是不幸中的萬幸。

    接下來,便要抓緊這必定不會太長的寶貴時間,提前做出部署。

    “對於匈奴人的習慣,沒有人比弓高侯更加了解。”

    “時間緊迫,還請弓高侯直言:此番,匈奴人最有可能入侵的方向,以及大致兵力。”

    劉榮發了話,衆人便也當即點頭附和。

    韓頹當也不含糊,當即便是一拱手,旋即上前走到劉榮身旁,仰頭看了看面前的巨大堪輿;

    請示過劉榮,拿起堪輿旁的一根長棍,便先後在堪輿靠上位置先後點下。

    “漢北邊牆上萬裡,東半部爲燕、代北境,西半部,則爲上、代、北地、隴右等郡。”

    “——燕地苦寒,又時值凜冬,匈奴人絕不可能犯燕。”

    “至於代地,則極有可能遭到匈奴人的入侵。”

    “尤其是李廣所在的雁門郡——即便不是匈奴人的主攻方向,也必定會遭到偏軍佯攻鉗制。”

    ···

    “再有,便是程不識所在的北地郡,西、北兩面各與草原毗鄰,除朝那古塞和城池,幾乎無險可守。”

    “若是想兵貴神速,在極端的時間內深入我漢家腹地,匈奴人的主攻方向,北地郡會是不二之選。”

    “——這條路,匈奴人在太宗孝文皇帝十四年,已經走過一次;”

    “再走一次,並不會比上一次更難。”

    “唯一不一樣的,是如今的漢家,比當年強大了許多。”

    “只是最終結果如何,亦在兩可之間……”

    韓頹當這話一出,殿內稍微年輕一些的人,都頓時露出一副怒氣衝衝的神情;

    就好像韓頹當說了什麼不符合實際,又對衆人,乃至對漢家極盡羞辱的話。

    但老一輩,尤其是自太宗皇帝年間,便活躍在朝堂、軍中的老一輩,在韓頹當這番表態之後,卻無不是滿目哀瘡的緩緩點下頭。

    太宗皇帝十四年,匈奴老上單于大舉犯邊,自北地而入,馳掠隴右、北地二郡,擄走民男超萬人,財、貨無算!

    之後又叩簫關,兵臨關中北門戶,更使小股先鋒輕騎繞道踏入關中,行至長安以北百三十里,火燒回中宮。

    在情況最危急時,就連長安百姓都被動員了起來,整個漢家,都做好了打一場都城保衛戰的準備!

    至於現在?

    有過那次的教訓,太宗皇帝自然是大幅增強了北地、隴右二郡的邊防力量,更難得大興土木,徹底翻修了簫關。

    但在吳楚七國之亂後,北地、隴右在內的所有邊郡,都接到了先孝景皇帝的調防令。

    ——爲避免諸侯再次作亂,凡漢邊卒,三丁取一,以戒關東!

    三分之一的力量被抽調去了關東,漢家的邊防力量,便又回到了太宗皇帝即位之初的水準。

    甚至有一些地方,如北地、隴右等郡,在被孝景皇帝調走近半兵力之後,戍邊兵力甚至比當年,太宗皇帝增兵之前都還要更低!

    ——當年那場大戰,北地都尉孫卯率麾下邊卒五千,全軍覆沒;

    而現如今,北地郡守程不識手中,卻只有一個編制沒滿的都尉部,兵力不過四千餘人。

    當年,孫卯帶着五千邊卒,硬抗了匈奴十數萬大軍三天;

    程不識或許能做的更好,但也頂多就是多抗一兩天。

    一旦匈奴人的兵力達到五萬以上,那北地都尉是有五千人還是四千人,結果都是一樣的。

    ——撕一張紙和兩張紙,所需要的力氣會差很多嗎?

    很顯然,並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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