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洛封曾把酒店裡這些人執着於遊戲獎金的原因歸結爲貪慾。

但今天，方盼告訴他，有些人貪，也許僅僅是爲了活。

“理由我理解了，但是，這樣的理由也沒辦法說服我幫你們。”洛封頓了一下，終究是說出了實話。

面對鄭素一家，他沒準還會存有遲疑，至於其他人，他能給予的同情也只剩下口頭上的一句遺憾了。

他沒理由也沒必要幫他們。

“我知道你是好人，但就因爲你是好人，我才覺得麻煩。”方盼依舊把頭靠在高涼肩上，嘴裡低喃，“如果你是能被利誘的人，這會兒我和我哥大概就能安心地睡大覺了。”

“即便我能被利誘，你們要付出的代價，估計你們也很難接受。”洛封難得多說了兩句。

“只要不和生命等同，爲了活下去，付出相應的代價也沒什麼所謂。老實說……我現在都有點想乾脆讓我哥來動手好了。這樣一來，雖然下一輪會添加一個名額，但他好歹能豁免一次，獎金也到手了，接下去只要能保住命，活着離開就好。”

話說到這裡，方盼似乎完全沒看見高涼擰眉的表情，坐起身來轉頭問洛封：“對了，羅先生，我之前填的答案是隻要我的身體能被損毀就好了，這樣的話，我是不是可以請別人來幫忙動手？如果是我自願的話，應該也算自殺吧？”

“喂！”

不等洛封回答，高涼就先忍無可忍地出聲呵斥她：“方盼，我要是再聽你講一次類似的話，我就真的不管你了！我早說過了，我父母的事不需要你來擔心！我來這裡也不光光是爲了你！如果我們最後淪落到需要犧牲誰才能活下去，那還是一起死了算了！”

方盼雙眼盯着滿臉憤怒的高涼，不言不語。

從第一次見面起，無論是洛封還是別人，高涼留給他們的印象都是一副有些懶散的形象。

眼下好像也是如此。

哪怕怒氣衝衝，高涼說話的音調也沒有很高，說出口的話與其說是怒斥，毋寧說是在鄭重地同方盼商量什麼。

洛封能看出他眼神裡的認真，也留意到了他說完話後咬緊牙關的細微動作。

他知道比他更熟悉高涼的方盼肯定也注意到了這些。

甚至，這對兄妹之間彼此能感受到的東西，或許遠比他這個外人能看到和感知到的東西要多得多。

那不是用寥寥數語就能闡述清楚的心情。

良久後，連坐在角落裡的鄭素都悄悄地張開小嘴打了個哈欠，方盼才垂下頭去，如同順從在了高涼嚴正的目光裡。

不過，同時她也開口對洛封說：“羅先生，雖然沒辦法達成真正的合作，但我想，有件小事我應該還是能拜託你的吧？”

洛封垂眼問：“什麼事？”

“自己說出這話可能很奇怪……如果，我之後死了，我希望您能把我的屍體分解掉。”

洛封聞言，心裡面一瞬間就涌現出了驚詫與疑惑並存的諸多情緒，他還下意識往鄭素那邊瞟了一眼。

他現在後悔帶上這孩子來這裡了。

“我知道您不能理解我的要求，理由說出來也很奇怪。在我們老家那邊，老人家都迷信人死的時候，身體殘缺會沒有靈魂，意思就是沒辦**回。我不知道這種迷信到底是真是假，但反正那時候我都死了，我想了想還是決定當成真的來對待。”

洛封大致明白過來方盼的意思，看看她後問：“所以，你不願意輪迴？”

“嗯。”

方盼的回答出奇利落。

她擡起頭來看向洛封，神態誠摯而認真。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感受，之前我殺了那個人渣的時候，我腦子裡面唯一的想法就是，我已經準備好以後永遠待在地獄裡了。不管是作爲人，還是作爲鬼。”

洛封陷入沉默，沒有過共同經歷，他確實很難體會方盼所說的話，但設身處地地想一想，他也知道作爲一個正常人，在那種處境下會是怎樣的複雜心情。

“不過我現在的想法有點改變了。或者說，我一來到這家酒店，想法就改變了。我感覺自己實際上好像也不害怕死亡，有些事在沒親身體驗前，人總會想當然地產生點慣性的想法。死之前會胡思亂想也是正常情況嘛，而且我真正擔心的對象還是我哥……”

說着說着，方盼的語速也放緩了下來。

她貌似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多言，深吸一口氣，在旁邊高涼目不轉睛的注視中，她對他微微一笑，然後就轉過頭來繼續對洛封說：“總之，我現在的想法就是，如果這世界有輪迴，我不想再經歷一遍人生了。而且我對自己的身體也感覺很厭惡……這事我本來想拜託我哥來做，但現在看來，如果我死了，那時候估計他也死了，所以這事就只能拜託您來做了。”

聽完方盼的話後，洛封的腦中閃過了很多的念頭，但最終，他仍然在這名年輕女孩的注目下，輕輕地點了下頭，答應了這個他有生以來接受過的最爲奇特的要求。

“這麼看來，人死之前忽然開始迷信的說法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

洛封起身準備告辭，同時說了句玩笑話緩和氣氛。

誰知道方盼和高涼聞言都目光奇異地看了他一眼，而後洛封就聽到方盼頗有深意地說：“來這裡之前，我也不信這世上有鬼，但是……現在想想，誰知道呢？”

洛封眯了眯眼睛，同她對視了一會兒，之後就不作聲地點點頭，抱起腦袋已經一點一點的鄭素往外走去。

在臨出門前，他特意看了眼牆上的時鐘。

根據蒲正南的記錄，酒店裡第二輪四具屍體被發現的時間是在午飯之後，然而那時候且先不說酒店還會不會正常供餐，眼下洛封所經歷的情況已經和筆記裡的記載產生了偏離。

他忍不住回頭去看房間裡起身目送他離開的方盼兩人，又看了看趴到他懷裡就閉上眼睛想睡午覺的鄭素，微微皺眉。

他在想，如果一切都開始偏移，結果還會是相同的結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