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的黑暗中,我即使睜大了眼睛也無法看清身前五步遠之外的東西,只是靠着依稀的影子辨別前方跪着的人的方向。
「你想好了?」聲音在黑暗中沾染上一絲陰謀的詭異,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屬於我的。
「是。」對面的聲音因緊張而略顯乾澀。
「你要知道,我雖然說有把握救你出來,但那並不是絕對的,也有另一種可能,就是你會因此而死去,明白麽?」冰冷的聲音昭求着死亡的無情,我故意要給對方施以壓力,我必須確保對方不會臨陣倒戈。
「娘娘請放心,我是心甘情願的。」決絕的口吻令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吧,那你去吧。」揮揮手,看着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我嘆了一口氣,又不知所以的笑了笑。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今天是仲孫煌!的壽辰,一如往年的普天同慶,卻又不同往年的暗藏鋒機,表面的平靜歡樂下,恐怕沒有多少人可看出底下潛藏的暗涌。
一大早我就來到御花園中,清晨的花園中沒有什麽人,百花的香氣撲面而來,沈浸在花香之中我的心情莫名的平靜,這應該是我與他過的最後一個生日了吧。
回憶當初剛來到這裏時,我用一首蘇軾的《水調歌頭》為他祝壽,當日的郎情妾意至今歷歷在目,轉眼間,我與他的兒子也快七歲了,八年的光陰,似是過得多姿多彩,細細想來實則卻是一無所獲。
這偌大的後宮就像是個無底的黑洞,芳華正茂的少女們,她們的青春、愛情、血淚和生命,就這樣無聲無息的被吞噬著,偶有激起一絲波瀾,又很快的回復平靜深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永無休止。
伸手撫上身畔的花瓣,嬌嫩如絲的觸感令我無聲嘆息:「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自失一笑,抬頭感受到漸暖的日光,我轉身打算離去,不意卻看到身後不遠處一臉若有所思的冰倩影。
迎着我的目光,她盈盈一笑拜道:「倩影見過淑妃姐姐。」
我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見到她,近年來,我在刻意的低調中漸漸失去了後宮的掌控權,蕭玉蓉理所當然的回復了昔日的風騷,而冰倩影和安菲雨也不甘失弱的取得了一定的勢力,同樣的三分天下,卻更加的複雜。
「沒想到倩影也這麽早,真巧。」我微笑,有點遺憾自己曾經打算與她一較高下的心愿就此落空。
「今天是皇上壽辰,倩影特地早起了一些,看來姐姐也是一樣了。」她淺笑,身畔香花的映襯中,如花仙般婉約動人。「聽說姐姐曾以一曲令人驚?的歌舞為皇上祝壽,未知今天可會再展奇技令妹妹們一飽眼福?」
深深的看了一臉恬靜的冰倩影一眼,我笑了,不愧是我所看好的最有可能成為皇後的女人,竟已看穿了我的處境,知道這極有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為仲孫煌!祝壽。
「若我說不,妹妹可會為此而失望?」捉狹的眨眨眼,我十分樂見恬靜的人現出一絲愕然。「放心吧,紀韻是不會令你們失望的。」我一語雙關的笑道。
冰倩影定了定神,展開一抹輕婉的笑:「既然如此,那妹妹我就拭目以待了。」
我回她一個深沈的眼神,點了點頭。
早已向仲孫煌!請過旨的我再次缺席於眾妃嬪之間,這次我並沒有把舞曲安排在晚宴開場時,而是放在了中間。既讓人有所期待,更是立意讓他們在我之後再看不下後面的節目。
負責奏樂的不再是宮中御用的樂師,而是經過我一手調教出來的梅兒和蘭兒她們。她們一人負責撫琴,一人負責弄簫,其他人則負責各色的偏樂,奏的是我教授的樂曲,綵排時的效果極佳,相信絕對可以再予仲孫煌!一個小小的驚喜。
當身着七彩紗衣的舞姬們踏着輕盈的步伐進入大殿,音樂適時響起,隨着清昂的樂聲,舞姬們扭動着纖細的腰肢邁出輕快卻堂皇的舞調,手中的綢扇和綵帶交織揮灑,在觀者的視線中掀起一道又一道彩色殘影。
「笑擁江山同祝夢/醉看清風入簾籠/雲是衣裳花是容/片片都有我的夢……天長地久是多久/愛到怎樣才算濃/千糾萬纏都是愛/管它來去太匆匆……盼呀盼的都是空呀都是空呀/喚呀喚的都是風/念呀念的都是痛呀都是痛呀/等呀等的都是夢……」
我跪坐於眾姬中央,隨着她們身影的展動,隱隱露出一絲半縷的月色衣袂。特意挑了月白色的衣裙,特意挑了這個位置若隱若現,我就是要讓他看到一點卻又看不真切。
「天長地久是多久/愛到怎樣才算濃/千糾萬纏都是愛/管它來去太匆匆……盼呀盼的都是空呀都是空呀/喚呀喚的都是風/念呀念的都是痛呀都是痛呀/等呀等的都是夢……」
隨着歌聲漸隱,原本展開得差不多極盡的人牆突然緩緩的縮了回來,我的身影再次被掩於一片!紫嫣紅之中,直至最後一個音調??然的消逝於空氣中,我悄悄的退出大殿,唇邊的笑意加深:仲孫煌!,就算你決意要放棄我,我也有的是辦法讓你記着我一輩子!
「娘娘。」梅兒向我行禮,她的臉在燭光中鋪上了一層淺淺的光暈。
我笑着看她,其實她也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就這麽默默無聞的跟在我身邊,實在是太過浪費了。
「娘娘,」她垂下頭,青蔥般的手指不安的捏着衣角,「皇上封了冰修儀為賢妃,她的父親封刑部尚書。」
不以為意的點點頭,我知道這是遲早的事,而「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更是千古不變的定律。
「娘娘,皇上問奴婢那曲可是您所作的,奴婢說是,皇上似乎很有感觸呢!」蘭兒瞄瞄我的臉色,輕聲道。
這正是我要的,不過若這首歌只能令他記上一段時間,我不妨再給他來點刺激的。
梅兒補充道:「皇上問您怎麽不上殿,奴婢說您身子不適,皇上很關心您,說要派御醫來看您。」
無所謂的笑笑,我問:「那其他人又如何?」仲孫煌!的反應早在我預料之中,我現在比較關心的是其他人。
「一切如娘娘所料,眾妃嬪們的臉色極是精彩,其中冰倩影的神色過於平靜,奴婢有些猜不透。」稍頓,梅兒又說:「德妃娘娘整個晚上心情都很好,笑的特別開心,還不住口的向皇上稱讚您,而皇上……奴婢無能,看不透。」
我莞爾,仲孫煌!的深沈,這世上能真正看透的又有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