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你是見她一下?」夏皮羅試探地問。
「不見,」於堇說,「我對這個人不感興趣。」
「當然,」夏皮羅說,「密斯於,小心一點沒錯。」
於堇想了想,又說:「我恐怕得見見她,能多知道一些情況,總是好的。但是否現在就見呢?」
夏皮羅頓了一下,說話的口氣就全變了:「H先生交代,這是個最重要的人物,是你此次任務是否能順利完成的最關鍵一環。」
「嗨,你剛才還問我她是什麼人?」這下子輪到於堇驚奇了。
夏皮羅抱歉地笑笑:「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了解此人?」他臉上有點尷尬,「我的職業習慣是讓別人先說。」
「你比我老練!」於堇沒有生氣。受夏皮羅的啟發,她思索了一陣,轉頭對他說:「我明白了,看來她是打進軍統的釘子,是她控制了倪則仁。對嗎?」
夏皮羅點了一下頭,他的眼光鼓勵她說下去。於堇思忖著說:
「究竟是汪偽特務機構76號,還是直接為日本人服務的?從她的大膽直入找我的樣子看,恐怕是日本梅機關的?」
夏皮羅豎起了大拇指:「於小姐好敏感,判斷得好。」
「而且他們把倪則仁抓起來,可能目的有好幾個,其中之一,是為了釣我上鈎。」於堇又推進一步,走到夏皮羅面前,「他們在想,靠攏我,可能會摸到一點底,知道『我們』對局面了解多少。」
這個二十八歲的中國演員,看來絕對不糊塗。「你真是一環通,環環通。」他由衷地佩服。
於堇不好意思了。她移開報紙,坐在扶手椅子上,請夏皮羅坐在沙發上:「如果我猜得不錯,那個白雲裳想從我身上追出我的上司,在為時尚不晚前,一舉破壞上海情報網。」
兩人都輕聲笑了,但是他們心裏明白,這是箭上強弓,迫在眉睫。
「於小姐,你該知道,你的上司就是我。」夏皮羅說,「只是我一個人。」
於堇懂得這話的全部意義:夏皮羅幾乎是公開的,他不躲,也躲不了。而休伯特隱在幕後,甚至不太可能再來見她。
「這點你放心,我比你還明白。」她沉思起來,然後才說,「就目前的情形來看,最快的方式,我只有拉住白雲裳,才能接近日方機要人員。」
「如果她今天不來,我們就要設法讓你去拜訪她!她來得正好,太好!」夏皮羅的聲音一點沒有激動。
這下子弄得於堇奇怪了:「那麼你剛才怎麼說見不見由我?」
夏皮羅謙恭地說:「於小姐自己想做的事,才能做得好。」
這話很像是休伯特對夏皮羅的點撥。看來養父至今念念不忘她的個性太強,也把這弱點詳細介紹給夏皮羅,她幾乎要生休伯特的氣了。但是她轉而想,休伯特不願在關鍵時刻,讓她的脾氣誤事,這也沒錯。她心裏還是對養父的周到感到溫暖。連如何對付她的性格這種小事上,他也仔細關照夏皮羅。
於堇心裏一下子湧上一股溫暖。她想念弗雷德,哪怕是到四馬路上,像一個顧客走進他的書店,問問最近到了什麼新的英國小說,哪怕是聽聽他的聲音也好。
可是不能。他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他只是H先生。
於堇看看腕上的手錶:下午兩點。她乘電梯下到飯店大堂,讓白雲裳等了十多分鐘,是讓這個女人明白誰在求誰。順着半弧形白玉大樓梯朝上走,白雲裳一定是這麼走到咖啡廳的,她也同樣轉一圈。
依著金光閃閃的圍欄,可以看見一層的沙發上坐了幾個洋人,那兒是飯店讓客人會客用的場所,佈置的確可比歐洲任何一家最華麗的飯店:用專程從泰國一帶運來的熱帶鮮花做點綴,吊燈上的每個水晶都擦抹得閃亮如鑽石。
於堇在欄桿右側走了大約十來步,進入一個二十五平米的房間。下午茶時間未到,咖啡廳大部分桌邊已有人。於堇一眼就看見坐在左端屏風隔開些的那張桌子旁穿着時髦的女子,年紀二十七八歲左右,肯定此人就是自己的「情敵」。
暗暗的燈光打在那女子身上,瞧見那白衣白褲,於堇突然想大笑。因為下樓來之前,她在換掉旗袍的那一剎那,確定穿嫩綠色西式褲子襯衣,系了根深綠色披肩,接近男裝,絕對做對了。她對自己的對手如何裝束,經常有個直覺。於是她把鮮艷的口紅擦掉了,不過仍顯得齒潔唇紅。每次在電影里當主演時,化妝師端詳她的臉幾分鐘后,總是對她說:你的臉越是用非女性化的裝飾,越是顯得清麗迷人。
今天這場戲,是她回上海的第一次出台,她必須先人一籌。
那女子也馬上認出了於堇,遠遠看見她,就從桌邊站起,掛滿笑容地注視着她靠近。待於堇站在桌前,那女子說:「於堇小姐!我早就是你的影迷。今天有幸一見,真是天大的福分!」
於堇已經習慣了陌生人說這些話,紆尊降貴地點點頭。
「我叫白雲裳。叫我雲裳好了。」對方說。
這女子如此大大方方,一副對她敞開心扉的姿態,倒是出乎於堇意料。白雲裳找她,當然是有事,這事自然與「丈夫」有關。退一步想,總不至於男人關在牢裏,她們這兩個女人這時候搶那男人?
於堇與倪則仁斷了關係已三年多,至今沒有辦離婚手續,只是因為戰事,沒有顧得上。而且,應當到哪一家法院去辦理———偽政權,孤島租界,香港英國當局,還是國統區?到哪個法院折騰,都可能在其他法院無效。他們每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這才發現彼此什麼都不投合。這樁婚姻,是她青春期盲目反叛之中最沒頭腦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