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堇給他倒第二杯時,休伯特說:「這咖啡真香。」
「我就等你這一句讓人放鬆的話。」於堇調皮地說。
休伯特正顏看着她說:「在這個地方,國際飯店的十七層以上,你可以絕對放心。」他接過來杯子,放在小瓷盤上,「我們必須有一個絕對安全的基地。十七層以下,就難說了,品流複雜,可能就有人在監視着。」
這和她去查看的情況相同,防火通道之處太幽暗,過道口有工作間,放雜物,也可藏人,讓人不得不提防。她想到那兩個神秘女子,三人一起站在窗台上。「我剛才還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於堇鬆了一口氣,但是她馬上打住了,夢不值得說,「這個飯店的經理,我以前不認識他———」
「你絕對放心。這個索爾·夏皮羅三年前是靠了中國政府駐維也納領事館的幫助,才從奧地利逃到上海。他的父母、三親四戚都被納粹關進了集中營,生死未卜。他是我們的人,是個死也不會背叛的好漢。你什麼都不必瞞他,除了我下面要說的一件事,過程他會全力幫助,最終情報目標,連他也不必知道。」
於堇正在用餐刀切著奇士糕一塊塊往嘴裏送,在休伯特面前,她在大口大口吃糕,完全丟開了大明星令人敬畏的端莊。聽了這話,她的手停住了,看了一眼他。果然,他的目光故意閃開去,似乎有愧於她。她擱下餐刀,低下頭來說:
「看來你讓我回到上海,並不是想見我!」她覺得茶几上的鳳尾花的紅瞬間凋零了,沒有那喜色。
「別跟我鬥氣。」休伯特懇求道。
於堇當沒有聽見他的話,接着往下說:「而是要派我用場。」
休伯特點點頭:「你想必知道太平洋上空已經戰雲密佈,日本派了最高等級談判使節趕往華盛頓,這正是日本要發動對英美戰爭的最明確信號。盟軍的勢態,只能讓日本人開第一槍。日本也肯定會偷襲,搶主動權。」他看着於堇,「我怎麼想念你,也不會讓你在這種時候,到上海這種危險的地方來。」
「莫非———」於堇抬起臉來,乾脆把心裏話說出來,「已經到了必須我上場的時候?」
「是啊!」休伯特長嘆一口氣,「手下的幾名最得力的人,近幾個月連續失蹤,有去無回,不再聽到他們的消息。說實話,我希望他們的靈魂已經升天,不至於在日本牢獄里受刑。」
這狠心話是不應該說的,他閉上眼睛,頓了一下,才往下說:「東京、瀋陽、新京,青島,幾個小組都無法起作用。但是總部要求我動用全部力量,不惜任何代價和犧牲,必須儘早查出最緊要的機密:日本海軍將在太平洋什麼地方偷襲開刀。能擋住第一刀,下面的局勢,就會好辦得多———我們的線太長,從香港延展到馬來西亞、新加坡、荷屬東印度、菲律賓,偷襲任何一個地方,都將使我們全線危急。」
「所以,你這個遠東間諜頭子,就準備貢獻犧牲你的養女!」於堇用詞很尖刻,語氣卻柔軟,「你就為這個目的,把我扣在香港訓練了三年多!」
「如果我犧牲自己能獲得這個情報,我寧願馬上自己去死,絕對不願意讓你有任何危險!」休伯特說,「你也知道,我已經無親無友,你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我只在你面前才訴苦。」於堇不無怨艾地說,「說是捨不得,還是生生折磨了三年。」
休伯特把餐刀放在於堇手裏。她鬆開了,生氣地朝牆邊一站,那一幅油畫風景是假貨,離近一看,與真正的大師差好大一截。休伯特也站了起來,側身看着她,像是自言自語:「人類生死存亡的戰爭,基督與反基督的末日之戰。弄得不好,沒幾個人能活下去。」
彷彿回到從前,休伯特常常在臨睡前給她念的詩句。她十一歲,對什麼事都感興趣。十一歲的心飄滿幻想,當時根本未記住,這時腦子卻閃出來。於堇把自己的腦子狠狠地敲了一下,敲得她生疼。知道休伯特看着自己,卻轉過身,不讓他看。房間里暖氣足,熱得手心有汗。這沉默可怕,加重了疼痛。
「行了,弗雷德,你知道我不喜歡聽高調———西方式、東方式,都不愛聽。但是你說的任務,我會認真的。告訴我怎麼做吧?」
就這麼說了幾句安慰似的官樣話,她的疼痛輕了。
休伯特沒有回答她,而是走到窗前。推開窗玻璃,俯視上海的燈海,租界區燈火稠密,接近蘇州河北日佔領區,燈光明顯稀少。龍華寺方向,更是燈光少得可憐。
外灘和這幾條馬路,幾乎每一條弄堂他都清清楚楚,踩過他的足跡。差不多每晚,都有穿街走巷的小販經過他書店的窗前。「香炒糯白果!香炒糯白果!香是香來糯是糯!」那叫賣聲就是好聽的小曲。
休伯特開的這家舊書店在上海算得上老牌子,二十世紀初前清時就開張了。十年後,準確說,是1917年,休伯特接手這家書店。開始冷冷清清,生意最好時店裏雇了一個中國夥計負責整理書籍,兼帶送貨給有錢的買主。
二十年代上海愛書的西方人靠這家書店,上海愛讀英文書的中國人也把泡在這家書店當作最雅緻的消遣。1935年溫源寧和林語堂創辦英文文學雜誌《天下》,要聚會又怕互相等,浪費時間,就全約在Scribner?蒺s書店,看書與等人互不相妨,人等齊了,再找地方喝酒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