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境暗沉。
天地之中日月昏沉,烏雲黑壓壓,那一道天際線如同劃分明暗的光刃,將整座天地剖爲兩半,如血一般的大雨傾瀉在遠方,將下半部分染得通紅。
銀紫色的雷霆凝聚在身周,好似環繞他飛行的寶劍,倒映出那冷冷的目光,銀袍男子站在雲與雨的分界線中,看着眼前紛然的一切。
下方的血海隱約傳來些許呼救聲,卻沒有讓他的目光有半分轉移,李遂寧擡起頭來,平靜地凝視着前方。江上玄金燦燦。這一道如同山岸般的,巨大的金石橫江而立,幾乎將整片江岸破成半,斜指長天,嘩啦啦的,凝聚成實體的雷液從天而降,擊落在這金石上,發出一陣又一陣的爆鳴。
在那一處,道人橫持長劍,悄然而立。
噼裡啪啦的雷液順着風雨侵襲過來,砸在李遂寧的衣袖上,發出一陣又一陣的爆響,他終於擡起頭來,有些癡癡地看着天際。
‘上官彌……’這位碩果僅存的六王之後裔,終於倒在了江岸之前,一如當年漠塵所言,他戰至了最後一刻,沒有半分僥倖可言。
“滴答…”
在這無盡的沉默之中,雲氣中的金衣男子緩緩低頭,踏空而下,面色平靜地擡起纖手,輕輕一招:“嗡…”
一道金色流光飛躍而起,急速降落在他的掌心,化爲一枚滾圓的,如丹一般的寶物,隱約還能看到內裡還有一大一小兩枚圓球,如同活物一般環繞。
看見男子的身影,那站在山崖上的道人微微擡了頭,笑道:“天霍道友怕我會拿金一的東西不成?何必多跑一趟。”
雲層中的金衣男子擡起頭,並不直視他,而是望向遠方,留給他一副傲慢的姿態,動脣道:“我到底爲什麼而來,姚道友又豈不知?”
聽了這話,道人笑起來,聲音冰冷:“金一也是夠用心了!”
天霍並不理會他,而是轉過頭來,望了望這一片愁雲的湖岸,又掃了一眼立在空中的李遂寧,終究什麼也沒有多說,他只是轉身,踏空向西而去,在半空中扔下冷冷的話語:“道友自求多福罷!”
“自求多福…”道人將這四個字咀嚼一遍,不以爲意,站在那金山之上,反手將劍見鞘,按劍道:“遂寧,你還要攔我麼。”
李遂寧只是看着他,聲音有些顫抖,卻又帶着毋庸置疑的冰冷:“你踩着劉前輩的屍骨來問我這樣的話…前輩是覺得我該攔你,還是不該攔你?”
“哦?”姚貴夷有些訝異的低了低頭,似乎沒想到李家對劉長迭這樣重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聲音淡然:“我以爲李氏只是利用他。”
李遂寧嗤笑一聲。
可眼前的人神色很鄭重,他道:“遂寧,你不必不屑,倘若到了非此不可的地步,你也該利用他的,他就是造來受你們利用的,這一點你、我都清楚。”可他說着這樣的話,終究一步邁出了此山,沿着天際一步步靠近那駕馭雷霆的銀袍男子,聲音越來越輕:“金一也清楚。”
“你以爲…【齊庫兩儀珠】這樣的寶物,僅僅是爲了一道「至命除」而來麼?他們做事一向一石二鳥,尋常棋子都不屑於落,何況如此?”
李遂寧看着他走到身前,在金氣與雷霆匯聚成的大雨前,姚貴夷落到了岸上的那一處亭子中,出奇的凝視了一眼遠方的大黎山,道:“後悔麼?”
李遂寧沉默,姚貴夷嘆道:“洛下勾結司徒霍,復殺高服,又叛殺七神通,攜寶牙入法界,三月平襄,九月入豫,北連燕國,圍殺姜儼,大離盡明王…也是一個好封號了,可李遂寧你低估了他的殘忍。”
“這隻野獸是你們放出來,中原的百萬冤魂該向你索命,還是該向那位魏王索命?又或者說…”
他輕聲道:“向你背後的那位大人?”
這句話好像擊破了他的心防,始終冰冷無情,哪怕眼睜睜看着劉長迭,上官彌暴死在河上都沒有半分動容的李遂寧,眼中頭一次出現了深而入骨的迷茫,他呆呆地擡起頭望着南方的大黎山。
李絳遷的事情,李遂寧並非沒有提防。
又或者說,幾乎每一次推演,他都在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提防、影響這一位似狼似虎的族叔…直到今日。
也許是李闞宛的話,又或者是上一次那雙手指在脖頸間灼灼的烈火,那位族叔歇斯底里的問話,他終究選擇了沉默。
於是事態如同脫繮的野馬,浩浩蕩蕩地向着他根本想不到的方向奔騰而去,好像整個天地都在推動着這一切發生,善樂道也好,法界也罷,一切的一切巧合或者說默契得嚇人!
更加讓他驚恐的是李闞宛與李曦明的沉默。
李周巍閉關突破紫府巔峰,動盪的消息傳回湖上,本該最憤怒的李曦明突然出現一種詭異的沉默,面對北方接二連三的回稟,這位真人竟然不管不顧,直到毅郡陷落,死傷百萬,他才追悔莫及地出手…姚貴夷的話好像一枚鑰匙,猛地打開了這一份記憶,所有念頭刺骨一般涌現,讓他意識到一個他遲遲無法面對的真相。
‘這事情…’
‘是自家身後的大人同意,甚至主導的…’
想通了這一點,一切的一切都迎刃而解——爲什麼已經降了自家,與法界毫無瓜葛的善樂道會參與其中,爲什麼一向對北方和尚們瞭如指掌的李曦明會失算,甚至…
“爲什麼魏王可以毫無顧忌地在江淮之上殺掉法界之界主眷顧的廣辯!’
‘當日殺,是日還,便是因果而已’’
這個念頭甚讓他難以呼吸,僵直在原地,甚至沒有注意到姚貴夷的話語同樣有一些生澀:“哪怕李周巍出關,滅燕破趙,重新平定北方,親手結束了這些災難,可他的心就能平定了嗎?”
“不過,至少你們的魏王更強大了。”
李遂寧低頭,他好像不願提這些話語,又好像在逃避這所發生的一切,他緊閉雙目,任由兩行恨淚滑下,終於開口了。
“你們要什麼。”
姚貴夷笑道:“那個【眉尺宮】…是叫【眉尺宮】罷?如今該敲落的,我們不會進去,只會讓它墜落,還有…你。”
他淡淡地道:“玄樓的事情,我承情了,能做到什麼地步,貴夷無法保證,可…我負着使命而來,望月李氏,至少也該剪除去所有威脅…”
李遂寧背對着他,只是沉默,似乎有些疲憊了,道:“還有呢。”
姚貴夷怔怔地看着他,道:“我該說…”
他的話到這戛然而止,似乎在判斷處境,眼中有對這位年輕人的欣賞,又有一股無形的落寞,他重新開口,笑道:“或者,我又該說——恭喜。”
他遲疑了一瞬,終究擡眉:“這一切應該有變好罷?”
李遂寧在原地呆呆地,足足站了三息,這才猛地轉過頭,凝望着眼前的道人,可那道人只是仰頭向後,靠着亭上的柱子,輕聲道:“李遂寧,你不好奇麼?”
他的聲音多了幾分笑意:“每一次…每一次來到終點,我都要親自來這湖上,親自走到你跟前,和你說上這樣多的話,我要和你解釋諸位真君之間的謀劃,還要向你坦白我的所有利益…爲什麼呢…”
“你覺得我是以勝利者的姿態來迎接你麼?李遂寧,你錯了。”
他笑道:“天素不止你一個。”
在這男子震驚到無以復加的目光中,姚貴夷邁步向前,走到了他的身前,與他僅僅咫尺之差,中年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道:“【大衍天素書】雖然被【陵陽不易宮】所困,可百轉千回終有遺漏,每隔三百年,必有玄妙走脫,只有劉萇迭是個意外…他和上一位天素之間僅僅隔七十九年,這也是爲什麼諸位大人最終決定要封存【大衍天素書】…”
李遂寧擡起頭來,凝望着他,看見眼前的真人目光極爲平靜,彷彿在陳述事實:“而劉萇迭的上一位天素,是我。”
他輕聲道:“我不同於劉萇迭被打滅了所有神妙,也不同於你們——法寶被謫煞影響,你們的天素迴轉快的驚人,也傷性損命,我是當年完整的最後一道天素…”
李遂寧呆呆地看着他,喃喃道:“所以…你也…”
他露出一點回憶般的笑容,道:“其實…李遂寧,我第一世上山,十年沒有得氣,這才被趕下山,是玄樓救了我…我…本該叫他恩人的。”
“真是奇特罷,他這樣的大真人,竟然會對我這麼個十年不得氣的小修施以援手…其實戚覽堰也是一樣的,興許是他代替了半個我的位置,我太瞭解他的心情了…”
他眼中有淚,卻笑道:“第兩世時,我才依靠着前世紫府級的道行,成功採氣,拜入山門,以至於步步先機,這纔得到真君重視…你如今看到的姚貴夷,實則有六世記憶。”
姚貴夷搖頭:“可遂寧,我的天素迴轉早就用完了…”
李遂寧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他擡眉道:“可爲什麼能…”
姚貴夷笑道:“可我知道天素會是什麼樣的,只要我知道湖上有天素,無論你推演一千次,一萬次,我終究都會來湖上,坦然將我的謀劃和一切想要告訴你的真相盡數告知。”
“換句話說。”
李遂寧只覺得一股寒意混着的酥麻感,從天靈蓋涌向心臟,眼前人的神色照耀在雷光裡,半明半暗,姚貴夷笑道:“只要我願意,我就可以藉着我的話來引動你的手,把一切導向我需要的那個結果。”“李遂寧!你記住了,你只是天素的眷者,而我——也是它的使用者!”
“轟隆!”
雷霆在雲層之中炸響,紫白色的光電照亮了眼前的中年人的臉龐,李遂寧雙脣蒼白,呆呆地盯着他,看着這居高臨下,俯視自己的道人。
他的那張臉平板中正,帶着一絲絲冰冷,卻給了他一種從來沒有想過的恐怖壓力,道人的聲音如同利劍一般炸響:“這纔有今日!”
李遂寧好像被重重敲了一錘,癡癡地退出去幾步,一口冷血醞釀在心頭,卻怎麼也無法吐出,可強悍的心智,馬上讓他冷靜了下來,他擡起頭來,低低地道:“可你害不了我,你最多也不過保住衛懸因而已。”
他目光冷靜,道:“因爲你不知道…這到底是第幾次推演,而我終究會走向所有推演的結局,只要你的謀劃有害於我,一切終究還是會被我所知…”
姚貴夷點頭,他面上的笑容像是冷靜,又像是無奈,這位大真人聳了聳肩,道:“所以,我們只能合作——否則,我這樣一位沖天然的大真人,對你們這些李家人抱有奇特的善意,不值得奇怪麼?”
姚貴夷退出一步,泰然坐在亭中,翻手變出了玉壺來,咕嚕嚕地往其中注入茶水。
李遂寧則擡頭,冷淡地道:“可你爲什麼要告訴我呢…你又從何得知,告訴我是否晚了…”
姚貴夷放下玉壺,並不看他,而是低眉看向一片平靜的茶水,道:“我並不能判斷自己所在的世界是否真實,可我知道,這一次,一定是你天素的推演。”
他輕輕地道:“我覺得,你身後的大人,不會允許李絳遷在中原殺傷百萬的。”
李遂寧眼底閃過一絲震驚,道:“僅此而已?”
姚貴夷直勾勾地盯着他的雙眼,笑道:“僅此而已!”
這四個人字炸響,李遂寧終於恍然大悟,失神一般呆立在原地,喃喃道:“我知道了…”
好像一切謎題迎刃而解,種種疑惑終於在心中敞開,他猛然明白了肩負在自己身上的使命,也明白了一切起伏的由來,泣道:“我明白了…”
長久的寂靜之後,姚貴夷有些出神地道:“所謂道德,早就在這千萬年的變遷中被糟蹋的一塌糊塗了,可我依舊能看得出來…你李氏有挽制道德的心。”
“而我看來,所謂道德,不是要求別人不做什麼,而是約束自己不做什麼,這,是你李家的規定,也是你家背後那位大人的意志。”
他笑道:“我說的對麼?”
李遂寧沉默了一瞬,姚貴夷的目光卻有了罕見的柔和,似乎回憶起了什麼過去,道:“你們是幸福的。”
他迷離般道:“約束自己不做什麼,這並非能時常做到,正因如此,我們應該想象你們是幸福的,因爲你們被人約束——既不受道德的審判,約束你們的人也替你們承受了要求他人走向某種道德的罪惡,這種罪惡天道承擔過、雷宮承擔過,最後的魏帝也承擔過,三次仙魔之爭的殘酷歷史告訴我們&183;&183;”
“功與過是不能相抵的。”
他頓了頓,道:“懲惡揚善,最終都會演變爲傲慢與冒犯,代天牧民,則會在漫長的歷史中疊加罪行,這就是樑治與莊道之爭,最大的作爲,本該就是無爲…可有些事情你去做了,就讓不做的人有了罪。”
李遂寧輕聲道:“這就是戊光道軌心中的道德麼?”姚貴夷道:“這是沖天然的道德。”
天地間雷聲轟轟,散落的白光不斷照亮此地,好像一切都停止了運轉,只剩下寂靜與安寧,兩道天光仍然在天邊閃爍,李遂寧道:“我覺得,你猜對了。”
銀袍男子站起身,凝視着他,道:“你想我做什麼,或者,你要做什麼?”
姚貴夷輕聲道:“此問已無你我。”
李遂寧面上沒有訝異,這青年擡起頭,笑道:“我知道。”
姚貴夷沉默了一瞬:“衛懸因不是我在保…或者說,我覺得,我本沒有資格保。”
他閃電般說完這話,輕輕跳過去,轉頭看向北方,輕聲道:“看到了麼。”
李遂寧擡起頭來,望向遠方朦朦朧朧的天光,那色彩雖然凝固在天際,卻隱約被分爲兩截,與他上一次推演所見的情景簡直一模一樣。
姚貴夷靜靜地道:“那是李勳全。”
李遂寧凝望遠方。
道人負手而立,輕描淡寫地道:“李乾元比你們想的要難解決,他是在證道胎的時候出事的,如果沒有那場大戰,他已經是道胎了,陰司留下李勳全,就是爲了今日。”
“李周巍證道那一日,會以明陽的身份,斬殺這位舊日的太子,取得那一點徵兆,從而登上明陽之位。”
李遂寧側過臉,道:“還有呢。”
姚貴夷沉默了一陣,道:“不要相信李乾元,不要相信金一。”
他的聲音飄渺:“至於李絳遷的事…”
李遂寧重新擡起頭,眼中已經沒有迷茫了,只有濃厚的冰冷,輕聲道:“我明白…”
“轟隆!”
刺耳的雷霆炸響,眼前的一切好像都被滾滾的黑暗所吞沒,李遂寧看見眼前人站起身來,輕輕抽出了手中的法劍,倒轉長鋒,指向自己的胸膛,他的語氣有些惋惜,輕輕地道:“可惜,都是假的。”
銀白色的長鋒貫入胸口,所有的一切如同紙片般紛飛,李遂寧殘存的視野中,依稀可以看見天地在倒懸,所有人和物一一飄散,只有那一把胸口的長劍在鋪天蓋地的劇烈疼痛之中不斷震動,最後才化爲流光消失。
整片天地轟然破碎,歸於無限的寂寥,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色彩。
萬物紛飛之中,白茫茫的大地上獨立了一人,一身白衣飄落,目光若有所思。
“姚貴夷…”
陸江仙爲李遂寧推衍的幻想,無一不是經過精心挑選,而姚貴夷的種種話語,也應該在他的計較之中。
換句話說,兩人類似配合一般的舉動,一早就在他的度量之中,可能這番推演,卻同樣有出於他預料的話語…
‘沖天然的道德…’
不必多慮,這幾句話絕非出於姚貴夷小修之口,更像是沖天然那位金丹【真璀】,藉着姚貴夷來說給他聽的!
‘姚貴夷既然身上曾經有天素痕跡,那【真璀】手中也必然有所得,藉着他的口來說上這些話,也並非難事…’
‘在某種程度上,【真瑤】是北方絕無僅有,可以和我達成某種共識的人物了…這些話是他立場的傾向,還是李家幫助衛懸因之後的某種投桃報李?’
他早些時候就有猜測,戊光道統之中必然有人對陰陽的崩潰萎靡,有所不滿,如今那位東穆天的立場已經是昭然若揭,支持陰陽的,也只能是他!
‘是敵是友,早早就分明瞭…’
計較起來,真瑞絕對算得上是實力極強的真君了,給孔雀傳旨時話語中的持劍坐檯,就代表着這位真君至少有兩件法寶,當年有什麼事也是戍士餘位的那一位出來看管,從來不必動用祂…可實力這樣出衆的真君,依舊對那位天霞有着深深的忌憚。
‘哪怕是通過天素之間的勾連,利用姚貴夷天才般的奇想,他都不敢提半分名號,更不敢有半點插手,僅僅靠着下修自己來猜,無疑是不願被天霞所知!’
而這一位真瑞玄君支持陰陽之道,也只有極低的可能因爲某些理念或者是所謂的道德,倘若如此,此人的金位必然在陰陽兩道之間!
‘衝然…’
‘是少陰?’
光聽着洞天的名號,極可能跟少陰有關,可天地之間的洞天不少,這道洞天未必是祂所立,也可能是前人的傳承。
‘可無論如何,終究是好消息…衛懸因那處,至少不需要太擔憂。’
他的瞳孔色彩炯炯,倒映出外界那漆黑的洞府,看着那吐血翻身,幾欲昏死的少年。
‘他的膽子太大了,更是恃強而傲,明白在法界注視下,我爲了大局,不會隨意讓他暴斃,自覺不是服用就無事,李玄鋒的事在前…必須壓下了他這一點心念…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都絕不可以…’
陸江仙有些複雜的凝望着,終究只剩下沉默。
‘我答應過他,將選擇交給你們,只有你了…你背的仇與血足夠多,也足夠堅決,你的取捨,才能代表李氏在這萬千結局中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