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滾滾。
隴地位處北方西部,與南方的蜀地相對而望,一路前來,卻果真是赤地千里,人煙罕至,大部分的景象已經被淹沒在黃沙裡,只有些許羌鈴聲在遠方晃盪。
黑衣和尚踏光而來,一路向西,身旁跟着個略顯壯碩的老和尚,似乎思慮匆匆,並不開口,直到遠方出現起伏的山峰,黑衣和尚才道:
“恐怕快到了罷?”
一旁的老和尚猛然驚醒,道:“不錯,我等已經出了陳國,自隴西一路向西,有一處地界,叫做【礅窟】,立在萬丈戈壁上,就是人們常說的北涼釋窟了。”
“好!”
了空讚道:“實不相瞞,晚輩已經撲空許多次了…若本法界伸出援手,派老前輩來指點,恐怕這次又要走空。”
筵白勉強笑了笑道:“這自然是難尋…就算是尋到了,也未必進得去…當年忿怒道衰弱,我家法相親去的那一處北涼釋窟,也留下了禁制…”
了空一笑。
有玄天的指引,他當然知道地方在哪,無非就是界主貪婪,要讓任何人都接觸不到這一處金地的機緣而已,他被這些禁制所阻撓,這才拐彎抹角,找了法常請法界幫忙,如今才如願以償。
只是見了老前輩的面色,他問道:“前輩何故悶悶不樂?”
筵白默然。
“其實,悶悶不樂的何止他一個?一年前雄廣寶殿之中的一場爭執,誰也不會想到法常口出驚人之言,引動法相,讓法界得到了多年以來的第一個命令…
‘引誘…引誘…’法界上下可謂是一片焦灼,都明白這事情最終不會有好下場,承擔代價的也是他們這些小修,可終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要吵要鬧,本就是我們這些人鬧出來的…逼得人家出大殿調停,如今事情到了這樣的地步,已經是法相的命令,我們這些人又能說什麼呢?’
他知道又要讓法界的小修白白隕落,滿足法相的一念,可終究輪不到他插嘴,只能低下頭來,道:“些許小事,不足爲外人道也…”
了空其實知道內情,卻也不多去提,兩人到了一處山壁之前,筵白擡手結印,低頭虔誠祈禱了一陣,嘟嘟囔囔的不知說些什麼,這才見到金光燦燦,崖壁上開了一小洞。
了空早已迫不及待,邁步入內。
這洞窟之中滄桑古樸,有着寬闊綿延的甬道,四處散着密密麻麻的碎石,甬道左右的壁畫上還有各種各樣的蓮花臺座,依稀還能見到種種斷臂殘骸。
一切都籠罩在灰白色中。
顯然,當年忿怒道的那場大災難,讓這窟中的種種塑像通通粉碎,這纔有瞭如今這一片灰白殘骸的奇景。
了空聲音雖然激動,卻早已壓低了,道:“還需前輩領路。”
筵白嘆了口氣,道:“這是應該的…只是我家大人殷殷之心…還望了空轉告大人…”
了空心中一片明亮。
北涼釋窟看上去是忿怒道的東西,可實際已經被掌握在法界手中,這麼多年來,無非缺少機緣來奪取其中的金地,他原本是沒有資格進入其中的。
眼下能有這樣的結果,當然是界主希望泰玲中可能存在的法相應身【量獄】靠向法界…
他不見兔子不撒鷹,只是含糊地應着,隨着筵白不斷入內,隨着甬道曲折連綿,越來越深,時而狹窄,時而寬闊,左右開始不斷出現各類枯骨與乾屍。
筵白道:“這些小修…都是忿怒道的忠實信徒,雕塑崩塌之時,他們不願邁出一步,用肉身去扶持,接應,自然是死的死,傷的傷,一百六十年時光如流水,成了今天的模樣。”
了空道:“真是造孽!”
“造孽麼…”筵白笑着搖搖頭,道:“不…他們死前還在咒罵…咒罵那【鎮虺觀】中的妖孽不肯乖乖束手就縛,咒罵南方的仙修算計了他們…你看,這事情就是這麼奇妙,這窟裡也不說多,怎麼也有萬人了,都因此而死,這樣的罪孽,該算到誰頭上呢?”
了空冷笑一聲,道:“當然是淨盞!他若非貪慾過盛,這些人又怎麼會死!難道還要要求別人乖乖受死不成?”
“淨盞…”筵白已經試探出他對忿怒道沒有什麼好感,暗暗點頭,面上則搖起頭來,嘆道:“卻也不然,當年隴地流離,流離失所的人不知幾何,這些和尚都是當時淨盞派弟子下山,收留的無家可歸的平民與乞兒,都是靠着他纔有了今天…莫說貪不貪慾,連命都是他救的呢!”
了空沉默了一陣,道:“他未嘗沒有可取之處,就是太固執。”
“畢竟…是青衣的人投進來的。”
筵白嘟囔了一聲,眼前的天地卻豁然開朗了,在巨大的山體空腔之中,終於見到了完整的玄像。
與尋常尊相的威嚴不同,這尊相雙膝跪地,仰面朝天,雙手在身前合十,彷彿在聆聽什麼教誨,兩行淚痕從祂的眼角滑下,順着後脖頸滑進衣物裡。
筵白深行一禮,道:“這是【妄法相】,忿怒道的法統根本。”
釋修的傳承曲折綿延,供奉最高的那一位,往往不是興發此道的始祖,而是往上追溯的道統根源,如法界、慈悲,都是攀附了世尊,可到了忿怒道這裡,卻只是一法相而已。
了空嘆道:“我卻不曾聽聞過!”
“廟主不必憂慮,我臨行之前特地請教了法界中的前輩,是有備而來。”
筵白道:“這位雖然不是世尊,卻未必不如世尊!”了空忽然聽了這話,大驚道:“何出此言!”
那老和尚跪倒在地,面上多了幾分正色與敬畏,似乎這哪怕不是他法界的人物,他依舊要敬仰三分,道:“這位大人,是蘇悉空的師兄弟,也是在中世尊座下修行的人物,試圖證世尊時已經很晚,中世尊不在,只有天覺在位,便與天覺講法,問了一個問題。”
“祂道:‘方尊明道,知古而通今否?’
天覺道:‘明之,見諸六日談。’
祂又道:‘方尊有法,屠龍而絕聖否?’
天覺道:‘有之,見諸除威象。’
祂便笑道:‘今有我聞,牲畜有失,罪在其主,弱子有戾,罪在其父,黎庶有難,罪在其牧…方尊在時,如龍惡而通魔遺,若殺弟除患,何來今日?’
‘足見如今有劫有難,有魔子魔孫,罪在方尊。’
筵白頓了頓,彷彿在懺悔,了空則張了張口,沉默下去。
這位妄法相的意思很明白,北世尊既然有通曉未來而除後患的能力,何故放任這一切發生?他們這些後輩是無能爲力,而前人有能力爲而不爲,即便不是罪惡的根源也是袖手旁觀之流…
他忍不住道:“天覺如何回答?”
筵白複雜道:“天覺笑道:安知方尊無所爲?”
了空停了停,皺起眉來,筵白道:“這位妄法相大笑道:我見我所見,不信有所爲,於是唸了一首怨詩。”
筵白站起身,背對着這一道尊像,不知何時,四處已經瀰漫了形態各異的白煙,這摩訶笑道:“千載神持有冤案,樑莊理世亦欺人。三蠻血漠埋屍骨,縱虎教魔好至尊。觜木敲天平地鼓,邪端未必此一神。晉時戰亂萬千鬼,正始豈能言道真?”
了空聽了這話,如同遭了雷擊一般跳起來,捂住耳朵想往後退。
他心中好似雷火交加,有萬千色彩涌動,頭頂又有道道白氣升騰,彷彿要將他那魂魄抽了個一乾二淨。
了空頭暈目眩,一連退了數步,一口氣坐倒在地,這才激起身邊的煙火四處飄渺,了空渾然未覺,膽戰心驚,猛地擡起頭來看筵白。
這和尚背對着他,站在光色的照耀中,身邊的白霧彷彿凝爲實體一般瀰漫,這才緩緩轉過來,平靜地注視着他。
瞳孔卻已經化爲一片白色。
可祂的面上依舊能看出一點笑意,脣齒微微張合,發起了似蠱惑、又似傾訴的聲音:“而天覺,亦大笑不已,很是讚賞祂,道:【道德在其中矣】!”
眼前的老摩訶收斂了笑容,淡淡地道:“可祂終究沒邁過那道坎,用自己的一番話,臨到突破之時,始終不能悟透其中關竅,親手毀了自己的世尊之資…正因如此,諸釋稱祂爲【妄法】,這個妄,乃是狂妄的妄。”
祂笑道:“量獄道友,可想起來了?”
左右只有無盡的寂靜,了空緩緩跪倒在地,心中充斥了濃密的惶恐與不安。
可眼前的筵白並沒有放過他的意思,這位摩訶,或者說他軀體中的那個存在,緩緩往前走了一步,負手而立,輕聲道:“道友想要【苦鑊】,又如此大費周章,本座倒是好奇了,忿怒妄法這樣好的機緣,道友毫不動心,卻來求【苦鑊】,是何道理…”
祂頓了頓,道:“又有何憑…一定能拿下【苦鑊】?”
在祂的凝視之下,周邊的一切好像活了過來,所有的空間如同活物一般擠壓着他,窒息般的恐懼感涌上心頭,了空緊閉雙目,一言不發。
不知過了多久,筵白微微皺眉時,這和尚的雙眼才緩緩睜開。
那雙瞳孔裡不再有恐懼與不安,只有滔滔的魔焰,他好像是太久沒接觸現世,有些好奇地左右環顧了一圈,這才擡起眼皮看眼前的人,道:“妄法再好,也不是本座的道。”
筵白身上的存在上下打量了祂,似乎有些驚訝,又好像是心中所預想完全不同,頓了好一陣,才道:“道鍾說…道友應身再世。”
可‘了空’好像完全無視了他,拍了拍手,負手在殿中走了走,斜過眼來,道:“你信麼。”
僅僅這三個字,就讓整片天際陷入了永恆的凝固,那位法界穿梭而來的大人竟然沉默在原地,可他還未開口,那和尚身體的存在已經先發制人,冷冷的打量着他:“本座已經到了此地,要麼…你將我這個廟主打死,要麼,苦鑊歸我所有。”
這平淡的話語讓筵白擡了擡眉,純白的眼眸盯着他,面部隱約有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想到了一個可能,聲音越發低沉:“你和李乾元勾結了…”
他淡淡地道:“你是爲了奪取【苦鑊】…可是這一道受苦受難的金地與你的道途並不相符,於是道友就和李乾元勾結…假意受他打死,在明陽中以身入局…”
‘了空’聽了這話,狀若平淡地點點頭,道:“不錯。”這幾個字落罷,筵白那若有所悟的表情和那股明悟的語氣一下消失了,他看着那股熟悉的、泰然自若的神態,喉嚨裡發出沉悶的笑聲,有些玩味地道:“好好…好。”
以李乾元當時的霸道,在這種成功功業上的獨斷專橫,連道真一脈都不肯放過,怎麼可能與他人合作?秦玲那位有沒有死透,身爲法相又如何不知道!
了空這般舉動,看似透露了信息,實則根本是暴露了量獄身爲覺醒的法相應身的迷茫無知和一片空白!
‘道鍾看得不錯…’
了空則冷冷地道:“道友是要插手【苦鑊】?”
筵白身體中的那個人好像完全沒有緊張和訝異了,他彷彿哄孩子一般露出一個笑容,順着眼前人的話來說,道:“非也…只是看一看,道友在【苦鑊】中留下了什麼手段…再者,這怎麼也是本座封存的東西,道友豈有隨意取走的道理?”
他笑容有些玩味。
如果了空背後真的是一位法相,又有溝通苦鑊的法門,那他當然不可能空手把這金地讓出去,可如今了空身後只是一個應身,那就另當別論了!
應身妖邪掌控金地的例子可並不少見,這些東西沒有真靈,雖說最後指不定能佔據了空來成就法相,可又怎麼鬥得過祂法界?
與其說眼前的量獄是一個要對付的妖邪,不如說是一把打開金地的鑰匙,給足了利益,甚至只要能自圓其說地把祂給哄好了,最後這兩處金地都會落回祂手裡!
這位法相目光着實銳利,還用了這兩句話判斷出了另一個事實:‘輪玲,當年果然在貪圖苦鑊,並且有了很大的線索,否則一介應身覺醒怎麼會來尋找【苦鑊金地】?要不是撞在李乾元手裡,今天應該還有一道煉獄相&183;&183;&183;’
於是他道:“道友是想煉成【無量苦獄天】了。”
這位大人終於起了興致,盤膝而坐,發出了低沉的笑聲,道:‘本座師兄領持法界,本座則坐鎮林中第三檀,號爲香主,雖說沒有奪走【苦鑊】的神妙,可要讓道友領不成【苦鑊】,以至於前功盡棄,並非難事。”
他雖然在笑,明顯潛藏着諷刺,可了空瞳孔深處同樣有諷刺:‘你這個小小的法相邪門…也敢來試探本座這世尊!’
他盤膝而坐,笑道:‘你可不會阻止,沒有本座,你可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見到【苦鑊金地】!”
香主合手而笑,道:“道友!【無量苦獄天】這主人可不是這麼好做的!”
他擡起手來,一個接一個指頭曲下,數道:“當今釋道,不過慈悲空無,法界大欲,戒律善樂,外添一個忿怒,道友可見有哪一家的玄天主人有顯過身?”
“大欲忿怒,這是早就沒有音訊的,空無善樂觀虛不過是前後的事情,戒律不設主人,真正有智慧的,不過是我道的師兄和慈悲主人…”
他笑道:“而林中大有佔據金地爲生的,卻沒有幾個人願意入主一道,這天底下來來往往也不過七道,全是因爲這玄天主人難當!”
他也不管眼前的人什麼表情,什麼心態,只是講法道:“這玄天,乃是方尊應身,若非大德大能,何以登此位?換句經法上的話來說,這玄天可見過了方尊,如何能受你這個粗鄙之輩的駕馭?若是用釋法上的道理來講,領受玄天固然厲害,卻位格太高以至於應身強橫,一時不懼,便是真靈泯滅!”
“否則古釋何以碎玄天而分金地?”
他道:“無非是玄天強橫,非世尊而不能駕馭,上下又青黃不接,無人登位,這才一一碎之,饋贈後輩,金地位格雖高,卻不至於高得反噬主人,這纔會有穩固本體真靈之用…”
“七相這幾個主人都是早些年的人,出身又不怎麼光彩,不通其中的奧秘,一個個登上去了,風光一時,卻又接連倒斃…”
這位大日觀華寶相聽了這話,佯裝驚異,道:“還有此等道理!”
香主上下冷冷地打量了他,道:“只是有些人物,本是應身妖邪,藉着機緣妙法,佔據了金地廟主的身體,用人家的真靈來證法相,倒是個不錯的法門。”
了空冷笑道:“即便煉不成,此處金地&183;&183;&183;不也夠了麼?”
“嗯&183;&183;&183;”
香主微微一笑,道:“只是道友要記我這一句提點,來日也能送幾個弟子到道友那頭修行,不必靠着道鍾了,入我法界修行是最好的。”
‘了空’冷笑點頭。
這位大日觀華寶相只是稍稍一計算,就已經極爲透透了:‘倒還在算讓我。’
而在他思量之間,眼前的白霧已經消散,不止香主退去,就連筵白都消失了。
這大日觀華寶相卻仍然佔據着了空的身體,負手而立,高高擡頭,體會着這一股股法力波動。
不知過了多久,才見到他緩緩跌倒在地,了空大汗淋漓地爬起來,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感慨:‘躲過一劫&183;&183;&183;’
他匆匆站起來,只覺得腦海中混沌一片,許多東西如同流水一般逝去了,可他仍然不敢回憶,只是匆匆向前,在這位尊相前清理了一處地界,擺上蒲團,這才緩緩跪坐而下。
了空暗道:‘也不知幾年幾月能證得。且先跪着看了&183;&183;&183;這一次不是純陽大人,是大日觀華寶相世尊&183;&183;&183;’
可他的心念纔剛剛閃過,那位剛剛奪取他身軀的大日觀華寶相的聲音又在了空耳邊炸響,冷笑道:“證什麼證?你要是真正得了,那就是找死了!”
了空先是一愣,旋即迅速低下頭來,心道:‘大人…’
那聲音冷笑道:“叫世尊!”
了空還未收拾好心中的驚駭,那聲音已經悄然浮現:‘你從來只聽說過廟主,可曾聽說過兩道金地並體?在你們這個極其注重壓制應身的邪門歪道中,接連領受兩處金地,無疑如自殺一般!’
‘要麼取一處金地證道了,要麼證成一玄天…’
了空一驚。
而香主的手段也堪稱陽謀,這位應身如果是果真不甚聰明,兼併了兩道隕落,自然是最好,可如果看破了伎倆,這一處苦鑊金地終究還是要人來分的,如今點頭應下的因果,終究都要償還。
畢竟,對這些法相來說,哪怕勾連金地有多麼困難,最難的永遠是搭上關係的第一步——一道自封自閉的金地,是千般手段都難以觸及的,可一旦只要搭上一點關係,隨後數十年也好,數百年也罷,總能靠着
他只記得是玄天上的任務,心中略急,道:“那…這可怎麼辦!”
‘只需感應着。’
那世尊道:‘就像你當年只能感應到,卻不能入內的秦玲一般,倘若穩妥些,最好能叫你哪個屬下去接了金地,你自然得了一份氣息…倘若還能把那天遣得來,只是這一點接近【無量苦獄天】的法力,也夠你在這魔子魔孫之中證個位了!”
了空從未想過高攀法相,甚至一度以爲自己的存在只是爲了給明陽墊腳,突然聽了這話,沒有多少喜悅,反而是不安居多,連連搖頭道:‘弟子…弟子不敢!’
‘不敢不敢,有什麼不敢的!有我在,感應上不過是片刻的功夫,只是你自己的功夫不到家,還需多多修行,也防止被他們提防了去…’
那世尊冷笑了一聲,語氣像是冰冷,又像是殺機騰騰:‘你若是爭氣,能到那個什麼旃檀林中,也正好讓我看一看,究竟是哪些魔子魔孫,敢住到一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