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郡。
天地昭昭,大地之上皆是散落的光影,李周巍落足此地時,魏郡已經見不到什麼人煙了,他俯視着大地,目中有沉思之色。
“當年……魏王帶人撤去,抽身滅蜀,中原大亂四起,北方慈悲道多有南下,此地便落入北燕手中,百姓多遷向北方……”
李周巍在起伏的河岸邊踱了幾步,用手觸了觸河水,果然入手溫熱,這才聽一旁的吳廟繼續道:“而後姜將軍出關,周旋諸郡,多從魏郡出,數次收服,幾經易主,便成了如此的模樣。”
李周巍立在大地上,看着眼前一片頹敗的天地,久久不言,他原本途經此地,借道往北,繞過有防,不曾想見了這一副情景,默然下來。身側的司徒霍低眉等着,終於聽他道:“昔年神通不足,未能收服此地,以至於百姓流散,實爲一大憾事……”
左右都頓首不言。
這是李周巍第一次踏足魏郡的土地,也是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蕩水,此地古時叫作蕩陰,是魏朝起落之所,傳聞之中,魏太祖皇帝斬厥陰於此,最後魏恭帝也正於此暴斃,有魏十世,竟也一地始終。
此地已經距離太行很近了,遙遙地往西看,就能看到那雲層之中隱約的山巒,而所謂的蕩水也算不上寬,不過尋常河流,只是入手溫熱而已。
吳廟在一旁等了許久,似乎躍躍欲試,看着這位魏王沉默不言,終於找到了機會,道:“王上……我從中打聽的消息過來……說是這山上,還有些許魏恭帝的遺骸……”
李周巍顯然是有些意外的,皺眉道:“魏恭帝所殺於此,天下大亂,你說……仍有帝冢?”
吳廟親手寫了表文,如今的地位也不算低了,卻明白地位由何而來,一路侍奉在旁,聽了這話,道:“正是……一直由魏郡看護着,這些年並無損壞,還請隨屬下來……”
他帶着兩人沿着河水往上尋了一陣,找到了一處灰濛濛的墓羣,夾在幾處丘陵之間,看上去只像是富家翁的規格,滿山荒蕪,看上去廢棄已久。
此地的陣法也很弱,不過勉強庇護,靠得近了,方纔能看見那陵墓間青青的草中有一碑,些許字跡。正中是兩個大字:【敬陵】,下方一行小字:【舊朝信恭陵殘垣,內置樑銅人七,鼎簋璧琮若干,別無他物。】落款:【文撫明】。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只有眼前灰濛濛的墳冢,李周巍無論氣機還是意識都運轉到極致,甚至推動了【查幽】,亦沒有從眼前的荒山中找到一絲一毫的痕跡。
千年的時光,數個王朝的更替,早已將痕跡抹除得一干兩淨……連一點點氣象都見不得了……
與其說這是帝陵,倒不如說是個小山包,實在沒有半點靈機可言,至於殿都口中的看護,一定也是早早忘在腦後,如今歸到他手下,纔想起這麼一件事來。
這位魏王低聲道:“裡頭沒有什麼真東西罷!”“是!”見李周巍沉默地盯着那碑文看,吳廟低聲道:“屬下聽聞,帝陵本修在關隴,葬有七帝十王,己在魏滅時被齊帝所掘,充作軍用,魏恭帝猝死,屍首本是要運去關中,卻沒能越過太行,天下大亂間,又送了回來,在蕩水之中保存,到了最後連守備的人都沒有了,不得不就地掩埋……”
“後來是大梁在此地爲他修了陵,叫作信恭陵,又在樑滅時被人拆了去,從此無蹤。”
起初,來此地駐守的文持明聽完了這些故事,便道:‘李廣玄亦英雄也,不過不逢時,禮宗尚且有陵,恭帝焉無?’”
“於是命人收集了諸多信恭陵殘留的破損殘器,修了個這麼小小的陵……又爲了不爲後人所發掘,便一切以凡物安置,陵外有陣法,冢上卻不設禁制,靈識所探,能見墳中種種凡物……好絕了後人的貪心……”
李周巍仔細聽了,雙眸垂落,問道:“文持明……文道憑的那個文?”
吳廟低聲道:“自然是的……”
李周巍終於擡了擡下巴,微微點頭,文氏這一代雖然不堪,可能流傳至今,祖上必然也是有過輝煌的,一旁的劉萇送忍不住道:“他如此不堪,卻有個好祖宗的。”
司徒霍始終在一旁抱手不言,聽了這話就笑起來,道:“誰家沒有一個好祖宗!”
吳廟稍稍擡了眉,照例去看這位魏王的臉色,這才尷尬地道:“是……雖說如此……可後來三次前來魏郡換防的毅郡修士仍不信邪,都有發掘,見了果真是凡物才罷休,文家的姻親徐家屢次派人來修葺舊城,這才漸漸無人問津,只是……只是……”
李周巍淡淡地道:“只是還是少了兩尊銅像。”
文持明留下的碑文明明白白寫着【內置樑銅人七,鼎器璧琮若干】,可實際上裡頭只剩下五尊了,顯然是前人來此,帶走兩尊,要麼是不信邪融了,要麼是帶回道院中細細研究,這才死心。
李周巍這話說罷,吳廟自不敢應的,好一陣才道:“不知是誰家……應該讓他們補來,好好修繕,重新立起來纔是……”
“無妨。”李周巍不可能去計較數百年的事情,也不再會去修繕眼前的陵墓,只是低低地瞧了一眼,笑道:“千餘年後尚有一小墳,足矣……又何來折騰一場堂皇?等着風流散盡了,拆柱的拆柱,搬樑的搬樑,空費了這大好田地,又掘又挖。”
吳廟聽了這話,唯唯從命。
李周巍擡起袖子,拂去了這碑文上的塵土,上了香火,便從容離去了,踏着溫熱的湯水到山下,道:“吳廟,你回去罷!”
這真人聽了這話,心中駭起來,道:“魏王,這是……”
都到了魏郡,李周巍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有防六城將北邊擋得死死的,太行之下這條通道是唯一能繞過有防,深入北方的道路,最重要的關隘廠平還掌握在自己人手裡,可以說是進出輕易!
可再怎麼樣輕易,如今兩方的實力實有差距,一旦出去,北方倘若出了什麼問題,極有可能是滿盤皆輸!
他只是出身不高,靠着愚鈍資質和微薄的靈資,混到了今天紫府中期的地步,自然是有一番手段,又上了表文,榮辱與這位魏王息息相關,忍不住勸道:“大王!東方雷鳴不止,有防虎視眈眈,大王若是走了,毅郡又如何能擋得住燕人的爪牙!還請魏王三思啊……”
李周巍將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良卿師知兵識勢,我若不出,他一定固守,待我疏忽,他再不時而出,以此束我在此,不得脫身,他知我不可能容忍他居高臨下,我知他絕不可能輕出有防,是必有一戰的……”
“中原混戰多年,已是民生凋敝,若是要有一戰,這沿太行往北,渺無人煙,正是大戰之所,總比在東方大戰一場,傷亡無數來得好……”
他道:“我已命虞息心往北,洛下無人,萬不得已可以言棄,只將大戰拒之門外!”
吳廟行了一禮,一路送着他遠去,轉回蕩水之上時,足足待了大半日,心頭血涌,正見着一道水光疾馳而來,在跟前停了,顯化爲龐異的身影。
這青年匆匆從洛下趕來,面色微變,問道:“可見了魏王?”
毅郡的真人沒一個看得起吳廟的,就算是眼前這位,也不過面上笑笑,一句道友也不呼,吳廟卻早已經習慣了,道:“一路向北去了。”
龐異顯得很是焦慮,負手而立,在原地徘徊了好幾圈,忖道:“晚了……不過……魏王特地囑咐於真人可以往北,心中明顯是有過準備的,倒也不必太驚慌,只是……”
他還未細細思量,猛地擡起頭來,發現東邊的雷霆已經極其顯赫,似乎在有防附近也有光輝灼灼,心中更是不安,道:“你且瞧着北邊動靜,倘若有什麼消息,立刻來報我,虞真人就在近處……”
這青年匆匆地走了,吳廟低眉思索了一道,暗忖道:“我被逼着寫了表文,已是榮辱與共,他若證不得明陽,我必死無全屍……豈能有誤,我還須奔波周旋,跟着去遠遠一看,如若有誤,早請虞真人跟來。”
東海。
海水幽幽,暗沉無華,在這無邊東海的最深處,恐怖的地淵之下,合水的洋流不斷涌動着,顯現出那碧色的樓宇。
這樓宇廣浩無邊,大抵三重,極爲奇特的是,無窮的洋流中,竟然散落着萬千銀白色的光點,如同細雨,綿綿地在這樓宇上飄落。
那在宮殿最深處,正傳來一陣陣急促的喘息聲,像是痛楚的呻吟,又像是不安的呼嚕,在這極深的樓宇之中迴盪,過了許久許久,才聽見細密的水聲。高殿之上坐着一人。
此人身形龐大,身披鎧甲,蓬蓬的如同白色毛髮般的鱗片從他發羽之中噴薄而出,活物一般遊走着,那雙目紅色森森,如同二道光電一般從水裡射出來。
他那恐怖崎嶇的爪中,正靜靜捏着一顆頭顱。
這枚頭顱看上去中年模樣,很有幾分威嚴,依稀還能看出表情上的嚴肅與端正,脖頸卻被殘忍地拔斷了,屍首倒在側邊,藍色的血正滴滴答答地流淌出來。
這血似乎極爲沉重,如同汞水,與海水格格不入,在地面閃着幽藍色的光,隱隱照耀着上方龍王的猙獰面孔。
“呼……”他從咽喉裡吐出一口熱氣來,似乎如夢初醒,低頭後看了看手裡那顆頭顱。
正是緒水妖王!
東方烈雲沉默半晌,緩緩鬆開手,任由那頭顱轟隆一聲砸在地上,盧緒的頭顱如同千斤之物,很輕微地滾了兩下,便端正在地上不動了,雙目幽亮。
東方烈雲轉頭去看,發現周圍沒什麼掙扎的痕跡,好像精力十足,卻又精神疲憊地站起來,緩緩吐出口氣:“來人……”
萇萇的迴廊裡終於響起腳步聲,東方合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單膝跪地,恭聲道:“大王……”
這位備海龍王沉默了一瞬,道:“氣急攻心,一時疏忽……便不曾忍住……你處置了罷。”
他轉過頭去,並沒有與這位在自己身旁效力百年的子嗣殘留在地上絕望的雙目對視,眼前那彬彬有禮的管家一般的人物卻笑起來,道:“他犯了那樣大的錯,害得那寶貝東西被別人家吃了,罰一罰又如何?”
“大王已經忍了三十年了,如今才吃他,實在也不爲過,畢竟性命,豈能容忍子嗣在眼前走動?讓他逍遙了這麼多年,實在是愚昧無天……”
他微微擡着頭,盯着地上的屍體,不動聲色地嚥了口水,上方的龍王疲憊地道:“畢竟是跟着我這麼多年的,多少有些惋惜……”
說完這話,他擡動指頭,算了算時間,又道:“也是,這些年來合水越來越盛,想必也是大人位格越來越高,也難怪我等總是心中悸動不已……”
下方的東方合雲只是沉默。
備海龍王道:“外頭可有什麼變動?”
東方合雲笑道:“李周巍滅蜀,如今又伐趙,中原歸附,燕國惶恐,要與他決戰於有防!”
這管家將種種話一一提了,這備海龍王沉默了許久,方纔道:“那幾家洞天,可有響應?”
“眼看着快了。”東方合雲道:“聽說那幾個大人都是不大管的,只有其中一個,養了個馮家人,一直虎視眈眈,如今忍不住了。”
“正巧,如今幾個大王一是在商量要不要出手的事情……二來……也是在問孔雀之事……”
說起孔雀,東方烈雲的眼底閃過一絲陰霾,道:“這雜毛鳥……也是個孬種了……”
“大王說的是……”提起這孔雀,東方烈雲沒有半分的敬重,似乎合水的妖物天生就跟併火好不到一塊去,甚至於顯得有些蔑視,冷笑道:“當年蘇悉空如何看重他?見他有司三欲,特地用繩索把他的賁門給鎖住了,這閉了食慾,在海上把他給騙了,這又避了個性欲,只剩下一個生欲給他自己克服,一旦成就,那就是世尊之姿!”
“不曾想他寧有三欲,不要世尊,不但不能克服那個生欲,又把食慾放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下一步必然是要找回他的惡根……”
他笑道:“不過……蘇悉空也是太善心了,換成別的大人,看到了這麼一個妖孽,說打死就打死了,哪還又是騙又是鎖的。”
說起這孔雀,東方合雲似乎很熟悉,笑道:“是不願還是不敢,實在難說!他怎麼敢成世尊呢?走併火這條路並不算愚蠢……再者,蘇悉空的深意,絕不在一時,本意是留着他贖罪,這罪贖完了,還能幫廣土座上正道。”
“可惜,被後來殺出來的這個世尊毀了。”東方烈雲挑眉,有了些訝異,問道:“走上正道?難道他對林中還有大用?何出此言?”
眼前的人理了理袖子,很恭敬地道:“大王有所不知,這釋修,講究五觀,也就是仙道說的【正收變蘊藏】,北釋的關竅,無非在於【收】,這才納了個集木進表…”
“而這孔雀,本是併火後裔,同屬【收】位之一,前頭有釋迦理與蘇悉空,後頭這個天阿闍梨,都喜歡他留在釋土裡,這纔是那孔雀的真根腳!”
東方烈雲的面色忽變,若有所思,低聲道:“難怪……”
這龍王思索了這一陣,已是恍然大悟,冷笑道:“難怪!收位【齊集合並歸】,這慈悲道屢屢在合天海與我們找事,前後腳非要收妖進去,也是貪這麼個合水的因果,只是不敢冒犯我們,只敢收一些血脈稀薄的小妖……”
眼前人一行禮,眼底有幾分陰冷,笑道:“正是!”東方合雲將這隱秘透露了,眼前龍王對孔雀的厭惡已經上升到了警惕,低聲道:“當年的那個惡根斬在海中,他遲早要來取……”
“現下肯定是不敢的。”東方合雲目光陰翳,低聲道:“合水之全貴,不能動搖,他正在煉化釋土,如果有真的收回的那一天,那也要我們真龍之事成就……”
備海龍王起了身,放心許多,在這一刻,他也明顯意識到了眼前人跟隨龍君多年,身上是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秘密的。
他暗紅色的眼睛微微閃爍。
“不止是受我們驅從,也是替着大人監管着人間……再不許有大陵川之事。”
看來……洞天中的那場大戰,果真讓大人們都警惕起來了……
他微微沉吟,終於擡了頭,問道:“麒麟那……我看不必派人去了。”
這妖物的眼中閃着昏昏的紅光,面上已經全然沒有在濟水之上的那股笑意了,道:“當年替他拖住燕國,是爲了那河上的許諾。若非如此,我們何故要折騰?大人的目的終究不是他,氣象太盛了,也不見得是好事??”
東方合雲擡頭,眼皮略有抽搐,面上卻依舊帶着恭敬的笑容,道:“固然如此??可若是氣象不夠盛,又怎麼能讓魏帝借他脫身,我看??這一次燕國必然有大動靜,東穆天亦插手,不可不防。”
他露出一個完美的笑容,道:“不如請太子帶一些水族去,就在岸邊等着,如果明陽有一場大敗,就立刻出手攻燕,拖住他們的舉動,若是東穆天拿不下他??”東方合雲淡淡地地道:“就繼續隔岸觀火好了??”
東方烈雲聽了這話,再三思量,終於道:“好??”
大殿中一片寂然,過了一陣,突然有了笑聲,很快是銀鈴搖晃的輕響,人還未至,已有輕聲道:“兩位前輩!”
這聲音只是微微晃盪,上方的備海龍王面色一下變了,滿滿的笑意開始在他的臉上浮現,一下直起身來,道:“欸!”
便見殿前來了一女子,身披銀紗,頗爲出塵,額上生了兩小角,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踏着滾滾的白光,東方烈雲匆忙從主位下去,側身去扶她,道:“怎麼到小人這個落魄地方來了??”
那女子笑道:“在朱樑呆得沒意思,就求了大人,帶我來合天海轉一轉。”
一旁的東方合雲同樣側着身,謙卑地低着頭不說話,可他的身材高大,哪怕是低頭也能看得見這女子,那雙眼中灼熱萬分,牢牢地盯在身上移不開。他這種神色實在古怪,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一向平靜的面容也有了微微的扭曲,雙脣抿得緊緊的。
他的舉動細不可查,身旁的人都沒有察覺,東方烈雲忙道:“也好也好……這一圈玩夠了,讓合雲送你回去。”
顯然,在他的眼中,是巴不得眼前的女子永遠不要出現在人前的,女子面上沒什麼煩躁,只笑着應了,輕輕點頭,道:“我這一次來也是特地有事要問,大人前來,那邊的人又不敢跟我說話,唯獨在備海龍王這能聽一聽一一聽說陸地上本有兩個假帝王,如今出了事情,竟然折去了一個?”
她笑道:“那顆星星動了,牽得我一下驚醒,這不得來問一問。”
東方烈雲哭笑不得,站起身來,又是嘆氣,又是轉圈,道:“這……這這……都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踏腳石一般的人物,怎麼和你相比?折的是萇懷的那一個,本來就做得粗糙,沒人指望過他。”
東方烈雲這位堂堂龍王,竟然有幾分諂媚了,低聲道:“那東西……可大多吃好了……”
女子笑道:“哪有那麼快?也就三四成罷,放心,總是來得及的……我起初還陌生,摸索了一陣,不知怎地很快就熟悉了,只是那東西實在太大太大,只要稍有動靜,水脈動地脈又動,轟隆隆到處作響,我不喜歡。”
東方烈雲有些急促地嚥了咽,道:“大人們······當年是特地留下來的,萬萬大意不得。”
“我自明白的!”女子微微一笑,貝齒輕張,粉舌輕輕地掠過脣邊,顯露出幾分詭異的滿足與舒適來,低低地道:“一分一毫我也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