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天昏沉，月光靜靜地照耀在地面上，遁光的色彩顯得毫不起眼，裘峨一路西遁，早早越過了山水，擡頭一看，已經到了【宜陵】。
‘好險…’
他低了眉，抹了抹汗津津的額頭。
他教裘審勢往東而去，自己則借了求援的名義先行穿過大漠，等到東邊明陽亮起，那股不祥的預感成真，裘峨哪裡敢久留，當然是一口氣往蜀中鑽去。
好在他早有準備，提前撤走，他逃入此地休整了這些時日，也不敢隨意入城，眼下看着務川就亮起了白光，顯然是明陽到了。
他心中震動：
‘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可至少，魏王已然前來，慶濟方也不知出關與否…’
可他還未來得及多想，才從靈石開闢的洞府出來，眼前已是天旋地轉，彷彿有股力量鎖住了自己，將自己帶離這荒郊野嶺，瞬息之間就跪倒在了一座大殿前！
裘峨喘了口氣，不敢擡頭，只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的華麗紋路，方纔聽到上方的聲音：
“他就是…你家那天素？”
“就是他了！”
回答的聲音卻好像是自家人，裘峨偏了偏頭，用餘光看見那坐在側面的男子——生得陰沉沉，只是此刻似乎心情不錯，眉宇舒展，看起來倒還有氣度。
這是裘氏自家的真人。
裘萬疑。
裘峨崛起太過迅速，那段時間這位真人方成紫府，正在洞府中閉關修行，裘峨其實算得上見過他——前世他才混到這位真人眼前，魏王就已經從北方回來，這位真人因拒放慶濟方入關，治罪下獄，最後被帝王所殺。
裘萬疑是裘氏的新一代真人，不過是紫府初期，從來沒有聽過他與慶濟方不和，哪怕最後是帝王來問，他也不過說：【此人於關中數次辱我】而已。
他究竟出於何等動機，沒有人敢細究。
對於他們這些築基來說，紫府好像是掛在天上的高修，裘峨猛然見了他，覺得分外詭異，可不等他細細回味，上方的人已經冷笑道：
“擡頭。”
裘峨慢慢擡頭，看到了一位灰衣男子，面容還算年輕，嘴脣卻略白，那一雙狹隘的眼睛中滿是陰鷙，冷冷地瞧着他。
一旁的真人低聲道：
“這是慶大將軍！”
慶濟方！
怎麼可能？
‘前世這個時間點…慶濟方閉關還未外出纔對！他不是求道參紫麼？這纔多久？’
裘峨只覺得一股驚恐飛上脊背，那股不寒而慄的顫動感混合着極其複雜的情緒充斥着他的腦海，讓他的臉色雪白。
‘都來了！’
裘峨並不知曉爲什麼明明多年以後才能脫身的明陽會突然西來，也不知道慶濟方爲什麼同樣突然這麼早出關…
可他知道一點。
如今的場景似乎與前世極其相似，眼前這兩位幾乎是同時到了此地！
眼前的兩位威勢如何之重，可他心裡明白，前世雖然不是這個時間點，卻同樣是明陽打到關前，數日以內，這位慶大將軍就會死在關前，眼前畢恭畢敬的裘萬疑則冷眼站在關上，而再過幾日，這位裘真人也會成爲死人一個！
說句難聽的，如今的西蜀還沒有前世那幾年喘息的時間，甚至還少了一位集木大真人，如果重蹈覆轍，眼前的兩位神通湊在一起，甚至湊不齊十日的餘壽！
這種極其強烈的詭異感衝擊着他，讓他雙脣微顫，似乎不知所措，眼前的大將軍卻不等他，冷笑道：
“你給他出的主意？”
這個他自然是指當今蜀帝，裘峨心中戰戰，卻也只能低低點頭，不曾想對方大笑道：
“還真是好主意！沒有你…我倒還不知道他在朝中有這樣多的擁躉！”
‘啊……’
裘峨腦袋空白了一瞬，卻見裘萬疑笑道：
“還不快快隨我拜過大將軍！”
裘峨卻在這一句話之中反應過來了，心中猛然顫動，駭道：
‘他看中了我，也要用我這天素！’
可在這念頭浮現的一瞬間，裘峨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只有無窮無盡的驚駭——眼前兩個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將死之人，這豈不是要自己陪葬！
可他哪敢多說半個不字，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樣，忙不迭地拜了，慶濟方卻只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這位大將軍如今的心情可以說是差到了極點。
原本看着時局變動，閉關衝擊大真人，靠着種種寶物和洞天特有靈氣薈萃的寶地，這一次突破的把握並不低…可也不知怎的，他閉關擡舉到半途，竟然有靈機變動，氣衝仙基，別說功虧一簣了，甚至算得上是胎死腹中！
這甚至讓他受了不輕的傷，怒不可遏，外出一問——是真君外出，牽動天地變化。
慶濟方的確是個狂放之人，可再狂也狂不到真君頭上去，這句話把他滿腹要迸發出來的怒氣給堵回到了姥姥家，灰溜溜地就出來了。
此刻可謂是滿肚子的火無處發，沒想到外出就撞見這一向乖巧的蜀帝在自己閉關中舒展了手腳，做了這樣多事情…
這正是發泄的時候，他冷笑一聲，卻也好奇起來，把玩着手中的圓珠，淡淡地道：
“天素…傳聞有通曉未來之能，我卻要問一問你——本真人何時證金啊！”
‘…’
裘峨呆了呆。
‘還何時證金呢，何時歸西我倒是知道…’
他當然不會說真話，只擡頭長嘆道：
“大人！涉有金丹傳承，又有洞天在上，豈能是我這鄉野村夫能度算！”
慶濟方立刻誤會了，頓時皺眉。
‘倒也不錯…我興許是回洞天之中證道的，這傢伙再怎麼能算，也猜不到洞天去，那些有大人插手的，恐怕他也所知不多…’
如此一來，他自然是興趣大減，隨意將目光投向了側面，看見那同樣是滿臉期待的裘萬疑，便道：
“既然如此，你自己家真人的未來，你總該算一算罷？”
裘峨只好轉過去看裘萬疑，沉吟片刻，開始溜鬚拍馬：
“真人據萬丈之城，坐看明陽爭鬥其下，哪怕一時不能守，亦能從容而走，實乃一方之名將，與慶大人的未來…息息相關吶！”
這話有些委婉，裘萬疑卻不以爲意，能在明陽手下守住的又有幾個人呢？能輕鬆脫身就是極好的戰果了，自然欣喜點頭。
‘既然如此，此戰必當無虞！’
“好了！”
慶濟方只搖了搖頭，不再多問，只問道：
“武槦大真人現在何處？”
“已經得了大人命令，離開都城，趕去務川了！”
“好！”
慶濟方滿意點頭，聽說白麒麟已經成就四神通，他的狂妄便收斂了許多，難得謹慎起來，如今竟然也不想着多大多大的功勞了，只陰聲道：
“明陽雖然已過參紫，可我手中有兩位大真人，又有三關爲屏障，這一次必然讓他在此地拖個三年五載，不能有寸進！”
……
劍門。
經聲綿長，青氣噴涌，山間木枝搖晃，卻見輕輕舞動的松枝之下已經跪了一人。
此人生得中年模樣，看上去年歲不小，眉眼含鋒，身後揹着一劍，面色沉靜，雙手合十，恭敬地敬拜着。
過了好一陣，才見到太虛波動，有人踏空而出，前者衣着樸素，懷抱寶劍，後者一身黑衣，暗氣沉沉。
當頭的人喜道：
“顧師侄！”
這話讓拜在地上的人擡起頭來，轉身來看，語氣柔和，客氣地道：
“師叔！”
程久問激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嘆道：
“我奉命戍守北邊，在長闔一地鎮守，聽說了你突破的消息，恨不得日夜兼程趕回來，只是魏王伐北，我不能輕動…眼下北方的事情了結，立刻就回來見你了！”
這中年男子卻沒有太多的笑意，失魂落魄地搖了搖頭，擡起手來按在自己臉龐上，輕聲道：
“洞中枯坐，竟叫我坐成了一老物！”
這句話叫程久問緘默了。
眼前人是他的師侄，叫作顧龐，是自己當年一位師兄去北方闖蕩收的徒弟，論起年歲，比程稿還要年長一些，當年也是一代天驕。
可他深陷矇昧之中，一度讓人以爲身死道消，如今雖然破關而出，卻已經足足百年！
這是什麼概念？幾乎在他矇昧的這段時間裡，李周巍從踏入修行之道一直走到了四神通的紫府大真人！
對顧龐來說，卻僅僅是閉關一瞬而已，重新睜眼時，自己已經年老，當年的諸位故人也大多身死道消…更重要的是，他突然不認識身邊的一切了。
‘蜀宋、明陽、南北…’
要不是整個南方的大體勢力還在，他簡直懷疑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
程久問並沒有多說，而是嘆了口氣，道：
“顧師侄…你卻要謝過…大將軍…”
顧龐有些僵硬的轉過頭，看向他身後的人，黑衣男子不動聲色，身上的神通卻極爲可怕，赫然是一位『上巫』四神通的大真人！
他連忙拜了，才聽見程久問低聲道：
“大將軍之前來尋過我，聽說你遲遲沒有出關，估摸着就是被矇昧所害，再不突破，時日無多，特地私下裡動用了寶貝，照了太虛，倒也是你福緣深厚，果真就把你給驚醒過來了！”
顧龐這才後知後覺。
矇昧向來是擡舉神通的分水嶺之一，陷入其中幾十年大有人在，有些快一些的，五年十年都有可能，可枯坐其中上百年的可以說是少之又少…這代表着顧龐如果不是閉關的夠早，極有可能在半途就壽盡坐化而亡了。
能陷入百年，代表着他基本已經迷失在其中，如果沒有外力干擾，八成以上的可能永遠也不會醒過來！
‘可笑！坐成一老物，竟然已經是擡舉我了！’
他苦笑一聲，原本就醞釀在心中的苦澀被這麼一衝，竟然成了難以言喻的複雜，道：
“原來是大人的寶物…何苦用在我身上！”
這百年幾乎削去了他一兩道神通的修行時間，在出關的那一刻，也基本宣告了他這輩子九成九的概率都要在參紫面前止步，也難怪顧龐一時間有些心灰意冷。
楊銳儀卻搖頭，道：
“也是你只差臨門一腳…這寶貝叫【是非澄明鏡】，大有風險，如果驚不醒，隕落卻是一定的事情，若非到了這不得不照的關頭，我也不會取出來。”
“畢竟矇昧不得不渡，卻又不同於無邊幻想，古修士也只能提前神遊太虛，以做鋪墊，真要徹底消除，已經不是我們這些人能夠想的事情了…”
雖然對方沒有說，可天下大有想照而沒有資格照的人，此恩形同再造，顧龐哪怕再恍若隔世，依舊能分清成就神通和身死道消的區別，回了禮，站在一旁，程久問則再去謝他，被楊銳儀止住了。
這位大將軍張了張口，眼神有些複雜，就很快垂了眉，把自己的情緒給掩蓋住了，這才道：
“門主不必謝我，這一次來，楊某有兩件事…第一，就是見一見天角前輩。”
程久問頓時尷尬，低聲道:
“這卻對不住大將軍，前輩前些年就重新閉關沉睡了，至今也沒有什麼消息…”
楊銳儀搖頭。
他靜靜地、好似陳述般地道：
“顧真人突破，天無異象，當然是有人在銷金散氣，劍仙擡舉仙基，印證大道，我家人在太虛中看了許久，同樣毫無所察，若能使四境不察，必是老前輩在出手，何來的沒什麼消息之說？”
此言一出，程久問的笑容微微僵硬，那眼睛有些不安地掃向前方，顧龐同樣察覺到些許不對，只是不明大局，不敢輕舉妄動。
一時間山中只有呼呼的風聲。
楊銳儀眼中閃過一絲低落，搖頭道：
“我是替他們來找前輩的，如果讓他們來找，老前輩恐怕不體面。”
似乎他這句話有了作用，那靈根之上終於傳出了極其疲憊的聲音，這老靈脩顯得不堪其擾，又似乎是走投無路，終於開口道：
“大人有何吩咐…”
楊銳儀凝視着他，輕聲道：
“怎麼敢吩咐老前輩？只是如今劍門之上有要事相商，前輩是一方，劍仙是一方，我陰司亦是一方，如何能越過前輩妄言？”
他似乎只是爲了讓天角開口，並不要求他做任何事情，這才轉過身來，輕聲道：
“此次前來，楊某是受了緊急調令，奉命帶人往東，於長闔至劍門一帶嚴加駐守。”
他這句話沒頭沒腦，讓程久問呆愣起來，不知道這位大將軍無緣無故說這些做什麼，更不知道當今局勢到底在往什麼地方變化，這種無知讓他不安起來，道：
“大將軍……”
楊銳儀並未答他，而是低聲道：
“我既然班師回朝，拱衛都城，劍仙便可以抽身。”
他轉過身，深深一禮，道：
“蜀宋交戰，正是天下塗炭之時，請劍仙動身向西，與魏王合力，破三關、越諸山，穿行蜀地，共討不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