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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鑑仙族 - 第1318章 我視我圖(上)字體大小: A+
     

    雨水漸漸停了,遠方的陰雲重疊,神通的光彩如同雷霆,照的雲層之中忽明忽暗。

    所有的風暴都起伏在洞天的中心,此地倒是顯得安寧了,唯獨水面的波濤如怒,在神通之底翻滾,隱約倒映出幾人的身影。

    浩瀚海的氣象在天際起伏,讓金衣的公子笑着搖起頭來,他感慨地轉過身,看向那站在水面的兄妹。

    “到底是魏王厲害!他輸了!”

    一句話輕描淡寫,蘇晏的死如同一枚輕便的小籌碼,輸了就輸了,不值一提,他更讚歎的是變數。

    “魏王的參紫真是輕易,哪怕是真君轉世,亦不過如此!”

    “前輩謬讚了。”

    李闕宛靜靜地立着,她的心情倒更加平靜些,目光緊緊盯着天際,聽着天霍笑道:

    “不爲過…不爲過。”

    他的笑容中思慮深深,卻見着那絳衣男子目光專注,突然開口了:

    “晚輩有一事不明,不知前輩可否告知。”

    天霍被打斷了思慮,目光移向他,道:

    “公子請講。”

    李絳遷擡了擡頭,輕聲道:

    “常言金德在貴道,凡金德種種,多有相干…並不涉及水德,貴道又講究乘勢而爲,如今洞天之中,與諸位散修共事,並不似貴道的行事…”

    “不知…金一何必涉坎?”

    天霍凝視着他,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目的,很快道:

    “你看着是我金一在干涉坎水,實則不然,所謂干涉坎水,是蕭初庭有成道的可能,才能算得上干涉——而無論我們插不插手,他都會失敗,那這就不是干涉了。”

    “這是叫他少浪費一分【在窞溪】。”

    他目光灼灼,看向兩人:

    “這一件事情上,我金一從未作謊,從頭到尾,【青革天】中沒有任何表態,而我父親暗自透露的只有一個心思——好好的【大陵川】,未免浪費。”

    李絳遷注視着他,話語中沒有半點猶豫,似乎早就有了腹稿,語氣乾脆利落:

    “據說…龍屬不這麼想。”

    “祂們還有除一位坎水真君的心思,至少要成功,他們纔有除的機會。”

    “轟隆!”

    遠方的雷霆再一度炸響,明亮的光彩一剎那充斥天地,照得天霍的面上一片光明,他面上的表情有了一瞬的凝滯,很快轉化爲笑:

    “大公子…”

    “若非如此,蕭初庭如何拼死一搏,有成道之志?”

    “若不這麼說,你們、望月湖如何會幫他!”

    “至於他爲什麼不能成…”

    他身上的金衣在天地的光彩中閃閃發光,天霍鄭重其事地道:

    “大公子,我不知曉,我只知道…這是『坎水』。”

    “這是在挑釁司命戊土,如若…如若有萬一的可能…他將成了。”

    遠方的坎水已經漸漸佔據上風,幽藍的光彩匯聚,彷彿醞釀着無限光明的未來,洞天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聲,李絳遷沉默地凝視着這位金一的嫡系。

    “有一件法寶…不知兩位是否知曉?”

    天霍聲音越發輕了,他道:

    “【神雷玄音鼓】。”

    ……

    坎水滔天。

    灰雲在天地之間蔓延,似乎有極低的聲音從外而來,在這無窮的坎水之中,所有火焰同時泯滅,化爲幽幽的灰暗之氣,往地面上沉去。

    老人孤身立在天際。

    蕭初庭那一身蓑衣已經在無窮的火焰之中盡數泯滅,白衣披拂之下,狂風顯現出了他佝僂的身軀,這些年辛苦祭煉的靈器、符籙也罷,甚至他從他築基時就開始祭奠的那翡翠釣竿,通通在那恐怖的災火之中焚燬。

    只留下那一頂青邊竹笠。

    他兩手空空的站着,這一瞬間,竟然像是遊蕩天涯的老俠客了,而他蒼老的視線停留在那一縷殘破的灰衣上,看着他輕飄飄地沉進水裡。

    屈斡隕落了。

    這位來自希陽觀的古修極有本事,若非在此大陵川中,若非有種種加持,蕭初庭亦非他對手。

    可這樣的人物,只留下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如汪洋一般的災業之氣,就這樣折在了他手裡。

    蕭初庭知道他爲了什麼。

    ‘古邃炁本爲災、爲劫、爲難,爲證得而不配、求而不全,克邃者,有受天得命,修炁登爲清仙之氣象。’

    屈斡說的不錯,他爲圖一試,成則有他屈斡的成道之機,敗則爲蕭初庭成道氣象…

    ‘可惜,我不修十二炁,獲益不多,枉費他好心。’

    蕭初庭眼中的惋惜與感慨一閃而過,深深地凝望着那片灰衣沉入水面,終究對着這位希陽觀的高修深深行了一禮。

    這一禮讓深不見底的災劫之氣紛紛向兩側退開,露出波濤起伏的水面,是他已克邃炁的結果,又像是那位屈道人的祝願與期盼。

    蕭初庭擡起頭來,望向天際。

    天空中的陰雲正在飛速散去,露出背後灰白色卻沉靜的天,一道道淡淡的裂痕正浮現而出,如同遊走天際的溪流。

    他蒼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際,似乎看到了在天際後的無窮景象,靜靜地等待起來,直到地面上的災氣全部沉進水面。

    老人解下了頭頂的青邊竹笠,捏在手裡,懸在身側。

    這頂在大戰中沒有任何損傷的凡物終於隨着他的鬆手飄散如煙。

    坎水之色衝上天際,將漫天的雲煙驅趕到周邊,一道道神通立在側邊,彩光薈萃,靈機倘徉,或明明如天日,或幽杳如深淵,或爲老少並立之國士,或爲清濁協力之玄修,盡寂然而無聲。

    舉世矚目。

    隨着最後一點幽藍光彩落下,蕭初庭盤膝而坐,兩手在身前結印,身後的神通光彩如同一圈圈彩色的光暈,不斷放大。

    而那明亮的天光之中,高聳恢弘的天門之下,墨衣青年負手而立,靜靜地凝望着眼前的一切,可眼前的景象並沒有讓他有半點喜色。

    唯有疑慮。

    天地中傳來的不僅是雷霆和水浪之聲,呼呼的風聲自東而來,卻夾雜着輕飄飄帶着笑意的聲線:

    “魏王!”

    李周巍擡起眉來,見那風雨之中突兀地立了一人,正在邁步而下,與他並立在這天門之中。

    此人一身打扮規整,鬚髮整齊,看上去彬彬有禮,那雙眼睛看上去很是清澈,卻隱約又有蛇蛟般的豎瞳錯覺。

    東方合雲。

    在這最爲關鍵的時刻,身爲龍君滲透進這洞天的最強力量,足以決定戰局走向的人物,本該鎮守天際,此刻竟然無視遠方的大戰,閒庭信步,漫步到了李周巍的身旁!

    ‘是這災星。’

    面對這毫不講理的、威勢足以鎮壓所有紫府的大神通修士,哪怕是大真人也要有十分小心,李周巍卻顯得很熟悉,輕聲道:

    “東方前輩。”

    卻見這靈脩擺了擺手,笑道:

    “某家見過殿下——清虹在那頭看着,不怕心懷不軌的人加害,便特地來了一趟!”

    他也不知道說誰,那雙頗爲可怖的眼睛掃了掃平靜無波的水面,卻沒有任何動作,可這一番話落在了李周巍耳中,讓他眼底的神色有了悄然的變化。

    他心中的詭異感受無人可知,可神通光彩正在越來越濃厚,感受着遠方冉冉升起的強大氣息,東方合雲低聲道:

    “要證道了…”

    李周巍眼中的疑慮已然隱藏下去了,他轉過頭來,輕聲道:

    “可如龍君之願?”

    東方合雲停滯了一息,笑道:

    “魏王何出此言?”

    李周巍幽幽地道:

    “蕭真人一旦成道,修越會出手,將他趕到天外去,龍屬只要推波助瀾,就能得一分殺害坎水之君的…”

    東方合雲擡起手來,凝視他的目光有了一瞬的複雜,道:

    “我想起一句話,魏王不知聽過沒有…”

    他笑容收斂:

    “當年杜大人成道,斬斷淥水之途,北方山中卻有位大真人,眼看着可以求金了,突逢此難,只好請人去求他,好大的臉面,連姓薛的都來了——說是合而同贏,能使他進一步。”

    “可詢問多時,只得了祂一句話。”

    東方合雲道:

    “我視察察,監之如拭神龕淨,我圖豚豚,畫之不寄蜉蝣身。”

    他冷冰冰地道:

    “我等固然不喜祂,可此言無誤,我龍屬氣象、真龍大局,沒有寄託在他蕭初庭一下修能否成道上的道理,陰司如是,落霞亦如是。”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李周巍一眼,道:

    “如果他真有成的可能性,如若成了以後,修越那位偏不出手呢?”

    他眉眼中有一種怪異的笑意:

    “都是顛覆玄世的道統,這種事情,祂難道做不出來?”

    “只要諸位真君保持靜默,山上急不急?千年以來,想看祂們出手的何止一家,這是一個多好的機會…再好不過了。”

    “山上又豈是白白遭人算計的?”

    “更何況。”

    他冷冷地道:

    “殿下應該也知道,最該急的是我螭裔——山上和坎水的矛盾是理念之爭,萬不得已是可以暫時妥協的,我們和坎水的爭端是水火不容的成道之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如果蕭初庭成了,山上可以爲了明陽大局,暫時不理會他,那我們螭裔呢?站在海里等死麼?還是殺到海內來?”

    “我們不會也不能冒險。”

    東方合雲的目光突然變得冰冷且堅決了,他聲音幽幽,靜靜地道:

    “合雲這一次請來洞天,有且只有一句話可說。”

    “蕭初庭,要證,要毀了這人間唯一一道通向正統坎水的道路,但不會真證成了。”

    他擡頭看向天際:

    “所以山上沒有來,只來了個【希陽觀】裡試圖拼死一搏的,祂們沒有來,卻勝似來了——於是我與清虹得以順利入內,防止蕭初庭被誰家害了。”

    他的話很自然,眼神卻不經意地掃過李周巍,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可惜,陰差陽錯,讓拓跋岐野躲了過去,只抓住個小的。”

    李周巍面上的意外並不多,在得知東方合雲現身的那一刻,他心中已經隱隱有預感,擡起眼眸來,輕聲道:

    “所以東方前輩…本應該阻止我殺蘇晏。”

    “那也太傷和氣了。”

    東方合雲笑意莫名,突然轉過頭來,道:

    “公子以爲,蕭真人的突破…何處纔是關竅?”

    他低下頭,整理衣袖:

    “蘇晏?在窞溪?還是屈斡?”

    身旁的魏王側過臉去,沒有猶豫,道:

    “『浩瀚海』。”

    “不錯!”

    東方合雲始終沒有半點目光留給天上盤膝而坐的老人,全神貫注地與眼前的魏王交談,讚許地點點頭,道:

    “殿下果真是絕世天資,在於所謂的借取浩瀚海,他蕭初庭一直在等,你們也是,還是那個道理,在這一局中,我們也不可能把希望寄託於一蜉蝣,那如同兒戲。”

    他看向那坐在天地中的老者,整片洞天的坎水都開始沸騰,他身後的五道神通彷彿要化爲實質,那灰白的天卻始終平滑如鏡,沒有半點波動。

    李周巍眼中的情緒已然變化,他那雙金眸望了望身邊非妖非人的存在,帶着點沙啞:

    “滄州的那位『府水』真君…是被攔下來了,還是根本沒有什麼借取——祂是藉着這次機會尋找後路。”

    這話語在狹窄的神通空間之中迴盪,讓這彬彬有禮的男子整理袖口的動作戛然而止,他的動作仍然保持不變,面孔卻緩緩轉動過來,聲音帶着奇特的笑意。

    “殿下。”

    “滄州沒有府水真君。”

    李周巍的金眸與他對視,所有情緒在瞳孔之中凝結:

    “玄滄…不存在?”

    “殿下猜錯了。”

    東方合雲開始大笑,因爲突如而來的情緒,他的嘴角失控式地一直拉到了耳根,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玄滄大人位在坎水。”

    “祂爲坎泆之閏位,有浩瀚府水之職,蕭初庭見到的自然是他那一縷神妙,而天漏也好、滄州坎水氾濫也罷,也不是什麼中傷的手段,而是我螭裔喚醒他的因與果。”

    他從胸腔中吐出一口氣來,擡起頭,含笑望着天際,蒼白無力的天在他眼中倒映出了通天徹地的廣大身影:

    “不錯,魏王有一點猜的不錯,根本不存在什麼借取『浩瀚海』。”

    “因爲祂就是蕭初庭千防萬防,在江南才推算出的那位坎水閏位、樑末助泆成道的真君——從始至終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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