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空斬下的雨幕，將整個校園分割成無數潮濕的碎片。

  身後廁所里竄出的陳腐臭氣，在鼻腔中跌撞瀰漫。

  顧詩楠好像突然就喪失了對這個世界的敏銳感知。

  唯一剩下的，只有遲緩困頓的冷漠和敵意。

  她是學校里最漂亮的女孩，一直都是。

  但學校里最漂亮的女孩，真的就是一件好事嗎？

  女孩想了想這個問題，卻給不出最終的答案。

  上課鈴聲，漸漸弱去。

  這一次，就連樓道，都變的安靜冷清起來。

  模糊的視野中，她無意間朝對面三樓望了望。

  那座辦公室里亮起的昏黃燈盞，如同游魚般在雨幕中飄蕩。

  而恰好，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很隨意的出現在了這幕破碎景致里。

  他端著一隻看上去不算很新的搪瓷茶杯，將身體從門縫裡擠出來。

  仰頭看了一眼晦暗迅疾的大雨，繼而將目光朝自己所在的位置投來。

  某一刻，她感覺自己好像和那個新來的班主任隔空對視了一下。

  甚至.......

  她覺得自己貌似隔著很遙遠的距離，捕捉到了藏在他眼眸中的疑惑和可惜。

  是幻覺吧，顧詩楠這樣對自己說。

  繼而抬手，用散發著皂香的衣袖在眼眶上迅速抹了一下。

  正準備轉身離開，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咦，詩楠？那會不是看你排隊呢麼，咋還擱這站著呢？」

  說話的，是剛從男廁所里走出來的吳銳，表情輕鬆愜意。

  「哦，正準備回去呢，一起吧。」

  「行行行，一起一起。」

  男生大大咧咧的往前一跨步，火急火燎的就往教室里走。

  倒是落後他幾步的宋峰，上上下下打量了女孩幾眼。

  「感覺你情緒有些不太高呢？沒事兒吧？」

  滿含關切的聲音里，顧詩楠笑了笑，「沒事兒，快回去上課了峰哥。」

  「額........確實和平時不一樣，真沒事兒啊？」

  「嘩啦！」

  一道閃電，從厚重的雲層中驟然劈下。

  令身側本就漆黑混沌的世界，變的更加慌亂碎裂。

  呼嘯而過的大風，將車棚里無數自行車全數吹倒。

  原本筆直降落的雨幕，也被吹成了一個惱人的斜面，朝女孩身上鋪天蓋地的覆來。

  她沒有躲，只是把身子裡往牆角里縮了縮。

  「我........我真沒事兒。」

  「別擔心了，峰哥。」

  這一天，是2014年9月8日。

  節氣，白露。

  地理課本上說，當這一天來臨的時候，白晝尚有餘熱，夜晚可引霜寒。

  人生前十多年裡，女孩每一次都能在這個日子裡感受到巨大的晝夜溫差。

  但今年，她突然覺得白天和夜晚的氣溫並沒有什麼兩樣。

  一樣的陰霾深重，一樣的冷意蔓延。

  接下來的秋冬，興許會很漫長難熬吧。

  顧詩楠微微舒了口氣，轉身繞過被雨水打濕的樓道轉角。

  像是被蒙上了雙眼的白天鵝，掙扎慌亂之間。

  墜入了滿是污垢的泥潭。

  .......

  一整個上午，過的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那個發生在課間的小小插曲，也並未在偌大的校園裡引發什麼波瀾。

  中午，雨勢終於小了一些。

  三三兩兩從學校里出來的學生中，能看到許多屬於五班的面容。

  他們沒有急著去吃飯，而是如同提前約定好的一般。

  朝距離蓉城一中約莫一公里左右的電子街走去。

  劉琦眉頭皺的很緊，不住朝身邊的秦誠抱怨。

  「瑪德，我還說周末去買個新的顯卡呢，剛賺了點錢結果今天全借出去了！」

  「沒辦法啊，他收手機頻率太高了，大傢伙兒也沒辦法。有手機用誰願意去買新手機？」

  秦誠也很無奈。

  他本來手頭就不寬裕，被陸澤搞了兩波之後，今天中午估摸著只能買個N手的雜牌山寨機了。

  但沒辦法，該買還是要買。

  別人不知道，但他沒手機的話，許多事會很難做。

  就算不吃飯，手機的問題也得儘快解決了。

  「對了，劉兒，你和那邊說好沒有？」

  跨過地上一道雨水匯聚起的「河流」後，秦誠偏頭看向劉琦。

  「大家現在都是窮比，質量是其次，價格可千萬要壓下去！」

  「放心吧班長」，劉琦無所謂的擺擺手。

  「我初中開始就在他那裡消費，指定不會坑我們的！」

  說說笑笑間，一行人來到了那間名為【誠信電子】的二手電子專賣店。

  一手交貨，一手交錢！

  中午，十二點三十分。

  原本浩浩蕩蕩前來採購的五班十多個學生，背影消失在街邊。

  也是這一刻，剛剛冷清下來的【誠信電子】店面中，突然閃入一道人影。

  將罩在頭頂上的衛衣帽扯下後，他笑著靠在櫃檯上，朝表情疑惑的店老闆遞去一根煙。

  「哥們，剛剛來的那撥學生，買挺多啊？」

  「不掙什麼錢，聽說他們有個不當人的班主任，一天收了三四趟手機，我尋思著他們挺慘的，基本都給的成本價」，店老闆抽了一口煙，應了一句。

  「你這樣不行啊，小本生意要是這樣搞幾次，還能做的下去？」

  「誰說不是呢，但沒辦法，那裡面有個學生是我的老客戶了，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你說現在這些老師也是閒的，不講課本不教知識的，咋老是和手機過不去呢？」

  「欸哥們，你誰啊？別只顧著聊天啊，照顧照顧我生意唄，要買啥？」

  店老闆扯過一個菸灰缸，將菸灰抖落進去後，笑眯眯看向眼前男人。

  「哦，我叫陸澤。身份呢.......就是剛剛那群兔崽子的班主任。」

  淡淡的聲音里，店老闆眼眸驟然瞪大。

  「這趟來呢，確實要買東西！」

  陸澤邊說著，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推到老闆面前。

  「買你的情報，買一次長期合作的機會！」

  「呵呵，你說什麼呢，我剛剛都給你說了，那些學生里有我一個老顧客，我咋能坑他呢？」

  「以後你老顧客這個名頭，我買斷了」，陸澤抬手在那張紙上敲了敲。

  「你根據這個單子上的配置，給我配三台電腦。這一單，我能保證你賺三十台手機的利潤。」

  「如何？」

  「呵呵，成交！」

  兩雙手，用力握在一起。

  沉悶碰撞的聲音，像極了這個現實無比的社會。

  給五班學生們依次賞了一個響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