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
陳玉樓提着風燈，站在那口黑漆漆的地洞前。
看不清有多深。
但能明顯感覺到，洞底深處正往外呼呼的冒着陰風。
四周還殘留着屍血腐蝕的痕跡，隱隱可見大片方柱般的枕木，層層疊疊，堆積如山，有幾分黃腸題湊的意思。
不過，從兩漢後，黃腸題湊便已經在古墓中絕跡。
地仙村修建於明末，此地自然難以見到。
“好像是條甬道。”
“諸位，這底下墓室可不是什麼尋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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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民間傳聞紙人紙馬，絕不可輕易點睛，否則落筆即活。
身下隧洞狹而幽深，但視線越過數十步後，能明顯感覺到陰氣流轉的速度加快了不少，隱隱還能望見一座石棺樣式的黑影，讓他心頭忍不住一跳。
“多想多亂。”
崔老道這傢伙，連偷看天書的事都做得出來，在山中那些歲月，再偷學幾手道術也不算意外。
見狀，烏衣和袁洪也不敢耽誤，迅速追了上去。
陳玉樓眉頭一皺，瞬間便認出了它的來歷。
他尚且如此，其餘幾人更是驚歎難言，誰能料到，一張不過巴掌大的紙甲，到最後竟然能夠如同活人一般，能行能走。
只不過之前被主人召喚，來不及深入，如今終於有了機會。
地仙村下陰墳無數，歷經數百年演變，鬼知道底下究竟藏了些什麼。
好像還真有可能。
不多時，身後便傳來一陣咚咚的落地聲，即便沒有回頭，他也猜得到是鷓鴣哨等人下來。
“楊方兄弟說的有理。”
速度之快，讓人頭皮發麻。
“去吧。”
箭簇呼嘯而至，聲勢驚人，連卸嶺一派常用的草盾都無法阻擋，瞬間就被洞穿，不知死了多少弟兄，最後硬生生將箭筒中鐵箭耗盡，這纔拿下古墓。
封思北一下怔住。
要不是那紙人實在詭異難辨，他都想着上前捏上幾下。
“好神奇的術法！”
聞言，封思北當即鬆了口氣。
藉着紙人，他分明看到甬道盡頭那座規模不大的墓室當中，鋪設了重重機關銷器，皆是殺人於無形的利器。
楊方拜把子兄弟。
“別急，等此間結束，我替你問問。”
聽他說完。
“管他是什麼，楊方，打頭，去看看不就能見分曉了麼？”
赫然就是先行一步下斗的紙人。
紙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充盈。
剛吩咐好，羅浮便迫不及待的沖天而起，化作一道流火沖天而起。
他還想着陳掌櫃謀而後動，或許會謹慎一些，沒想到，他這一番話，比楊方這幾個年輕人還要激進。
崑崙微微一愣。
“畫龍點睛？”
即便他氣血如潮，此刻在接連不斷的轟擊下，只覺得一雙肩膀都要廢掉。
“啊？”
“袁洪和羅浮會護住你安危。”
“記住了，不要貿然亂來。”
這東西多見於明代戰場，不過，因爲威力驚人，幾乎沒有敵手，到了明朝中期後，便廣泛用於墓葬之中，作爲防盜機關陣。
一入其中。
“放心就是。”
只要不是流沙或者翻板暗陣，以兩人實力，應該輕易就能突圍闖入。
幾人紛紛點頭應下。
旋即更是一前一後，徑直躍入地洞深處。
如今經由掌櫃的一提醒，他才猛地反應過來，烏衣就在他身後竹簍中藏着，下意識哦了聲，摘下揹簍，揭開蓋子，輕輕一抖。
等兩人追近，一眼就看到狹長的墓道盡頭，不知何時探出一座門樓，當中是兩扇佈滿鐵釘銅環的石拱墓門，門前滴水檐下則是坐落着六座龍頭，龍頭眼中閃爍如燭火，散發着幽幽的光。
“應該是座墓室！”
五官俱有四肢皆在，與常人幾乎無異。
他常年混跡在三教九流、八大江湖之間，加之津門那地方自古旁門左道、歪門邪術極多，最關鍵的是他出身極正。
幾乎是點下的剎那。
唯一的區別是，那兩張煞白的臉上沒有半點生氣，木然、死寂，就如靈堂裡矗立着的扎紙人，看上去說不出的陰森恐怖。
此刻，箭簇如同狂風驟雨，走在最前的楊方單膝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抓着金剛傘龍骨，任由潑水般的箭矢凌空拍下。
也不耽誤，迅速從袖口中取出一套紙甲，足足有六七份，只見他口中唸唸有詞，隨即手指一挑，瞬間就有兩幅黃紙輕飄飄從手中飛出。
吩咐過後，陳玉樓還不忘讓崑崙將竹簍交給袁洪，另外又從氣海洞天中取出一堆玉盒，以保存大藥，藥性不失。
其實就是金剛傘爲主，鏡傘爲輔。
楊方沒有半點耽誤，矮着身形迅速往前探去。
“墓室？”
這麼一想。
聞言。
“不知先生說的是哪一處？”
此行他們並無太多目的，無非就是陳玉樓相邀，另外能來長長見識。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不知覺間，已經將決定權交到了陳玉樓手中。
等一行人盡數離去。
但楊方卻是初次見到此物。
“能有這麼順利？我怎麼感覺不太對勁。”
“替我做件事。”
原本閉目凝神，一心操縱紙甲的他已然轉過身來，神色間透着幾分凝重。
聽到這話，洞外一行人當即激動起來。
只覺得說不出的驚奇。
等他站定，老洋人也不遲疑，迅速追了上去。
“少謀則定。”
從入山以來這麼久，他都快忘記了那頭金龜的存在。
“怎麼？想學？”
稍稍準備了下，楊方肩頭掛着一盞風燈，一躍而下，落地一剎，手中金剛傘便已經嘭的一聲撐開，護在身外。
之前只是隔着竹簍縫隙窺視，如今終於得以見到全貌，詭異的妖氛，以及黑暗中那一道道難以言喻的古怪氣息。
陳玉樓忽然轉身看了眼崑崙，“差不多了，把烏衣放出來吧。”
“見過陳先生。”
一道金光頓時從簍內落下。
嗡——
鷓鴣哨師兄弟二人都是點了點頭。
陳玉樓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這他還真沒想過。
習慣了小心爲上，他也擔心自己會不會是想多了，反而耽誤時間。
此刻六張龍口大張，漆黑的喉中藏着一排排的木頭匣子，清脆的機擴聲中，無數箭矢猶如羣蜂出巢一般破空射出。
一旦火勢蔓延到上面的炮神廟，其中填埋的火藥被引燃，足以讓整個地仙村傾覆坍塌，徹底化作一片廢墟。
手握墨筆，在硃砂泥中輕輕一按。
但和封思北一比，他才知道，二者之間實在是雲泥之隔，差距太大。
陳玉樓讚賞的看了他一眼，這小子別的不說，性格是真對他的胃口。
“總不能因噎廢食，就這麼視而不見吧？”
楊方不知道什麼時候，悄然挪到了陳玉樓身外，壓低聲音問道。
只是渾身散發的那股磅礴妖氣，無一不在表明它的大妖之身。
“要不還是先以紙甲下去探探路。”
聽到這話，楊方只是咧嘴一笑，搓了搓手，沒說話也已經暴露了他內心的真是想法。
如今再次見到，他哪裡能認不出來。
陰風拂面，腐朽的晦氣撲鼻。
地洞內漆黑一片，陰風陣陣，除此外，還混合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陰死之氣，藉着燈火遙遙望去，隱隱還能見到黑霧中矗立着兩道白影。
見此情形，封思北哪裡還會多言，“既如此，那就聽陳掌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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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就是一頭不過巴掌大小的山龜，但背脊上一道金線卻是顯眼無比，也徵兆了它來歷不凡，血脈過人之處。
“畢竟，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說話間。
烏衣擡頭四下打量了下，一雙眼睛裡滿是驚奇。
當年他們一行人相遇時，崔老道給他印象最爲深刻的便是神神叨叨，隨便做點什麼都得先卜一卦，偏偏他每次還真能算準。
陳玉樓這才招呼上崑崙，兩人一前一後縱身跳入洞內。
“唳——”
稍有不慎就是萬箭穿心、積毀銷骨的下場。
不過，採藥的話那是它天賦本事，只要有靈藥生長，就算是在地底深淵下，也逃不過它的敏銳嗅覺。
“他？”
但封思北這麼做也無可厚非。
“箭匣、伏火、銅牛木馬、千斤石頂。”
如今此行，也是爲了盜取地仙村而來。
原本只是質疑，但越想楊方越覺得有戲。
聽到這話，原本還急着下斗的幾人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本以爲自己也算是掌握了紙甲之術。
一旦出現落閘封門的情況，有他們兩人在，瞬息之間就能反應過來，不敢說打破石門，但撐住不落，爲前行之人爭取到撤離時間，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走。”
陳玉樓無奈一笑，隨即朝封思北努了努嘴。
“袁洪，你也隨行。”
“那可說好了陳掌櫃，回頭別忘了替我跟道長問一嘴。”
眨眼後，就如一方大青石盤踞在地上。
印象中，前些年他就在一座明代將軍墓中遭遇過。
此刻它們就那麼靜靜的站在原地，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所以遲疑了下，封思北又補充道，“當然，還是得陳掌櫃來抉擇。”
鷓鴣哨、封思北居中，他和崑崙以及袁洪則是負責殿後。
陳玉樓聳了聳肩，“照陳某的意思，直接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不對……”
陳玉樓也不遲疑，簡單明瞭的分了下工。
楊方一怔。
先前它獨自在懸崖之下追逐那些金甲茅仙，雖然味道差了點，但好歹聊勝於無，另外，那片深淵崖壁下，它能感受到似乎還有其他妖物潛藏。
龍虎山作爲道教祖庭，底蘊之深厚，傳承之完整，都是令人無法想象的存在。
楊方和老洋人打頭陣。
聽到這句吩咐，羅浮那雙慵懶的眸子裡頓時浮起一絲亮色。
“這麼狠？”
“是，主人。”
“陳掌櫃，不是說道家也有散豆成兵的法術，這兩者哪個更強？”
陰寒的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子刺鼻味。
“這……”
有金剛傘作爲倚仗，再有一衆人爲後盾，別說區區一間墓室，就是無間煉獄他都敢去走上一遭。
“好。”
看到這一幕，饒是陳玉樓眼神裡也不由閃過一絲驚奇。
遠遠就聽見陣陣陰風中一陣破空聲簌簌而起。
“該不會就是封師古的陵宮吧？”
聞言，烏衣下意識鬆了口氣，它倒不怕別的，相處這麼久，它自然已經知道這位陳先生來歷，以倒鬥起家。
這小子眼睛都看直了，明顯是心動了。
“烏衣？”
原本還木然死寂的紙人，彷彿一下便活了過來，除卻面龐一如既往的煞白如紙，五竅之中好似都有了靈氣。
陳玉樓一臉的無所謂，對他而言，整座地仙村大墓中，能稱得上麻煩者，就只有妖甲和屍仙，如今妖甲已破，屍仙未出，完全不必如此謹慎。
聽動靜，分明就是箭矢劃破空氣帶來。
“一窩蜂？！”
三頭妖物中，也只有它最讓人放心。
鷓鴣哨幾人，在遮龍山時便見識過紙甲術，此刻並無意外。
見衆人爭論不休，封思北總覺得順利的有些過分，皺了皺眉，下意識擡頭看向一邊。
封思北思索了下措辭，這才輕聲道。
至於崑崙以及袁洪，兩人更是以他馬首是瞻，凡是所言皆是奉爲圭臬，從來不會有半點拒絕遲疑。
狹窄的地形下，火與箭幾乎是無敵的存在。最爲可怕的是。
“既然來了，總不能錯過了。”
“就按道長的意思辦。”
楊方倒是隨意。
召出紙人，封思北仍舊沒有停下的意思，又從包袱裡取出筆墨，狼毫小筆，鋒芒畢露，不過墨盒中裝的卻非墨汁，而是猩紅如血的硃砂泥。
直到三妖身影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楊方使了個倒掛金鉤的架式，腳尖勾着洞口邊沿，口中咬着風燈提線，整個人探入地洞深處，一雙夜眼四下掃過。
“至於撒豆成兵的道法，就得看運氣了，說不定你那位拜把子兄弟就會。”
落地一剎，烏衣身形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攀升。
“亂什麼，咱們哪一個不是踏着屍山血海闖出來的，不就是些機關銷器，我帶金剛傘領頭，足以抵消箭匣烽火。”
隨即走近那兩具紙人身外，在那兩雙空洞無神的眼眶中各自點了一下。
烏衣心頭一震，下意識垂頭低眸，認真迴應道。
“此地數百年無人來過，必然長了無數大藥，你負責前去採集。”
指的自然就是殃神崔老道。
最爲恐怖的是。
“但請先生吩咐，烏衣一定不負所托。”
顯然龍目中的火光，是藏了磷火硝石之物。
見它這副模樣，陳玉樓也不再多言，繼而看向袁洪叮囑道。
遇棺不開那豈是倒鬥人所爲？“陳掌櫃覺得呢？”
迎風即長，落地生根。
“放心，羅浮會爲你帶路。”陳玉樓搖搖頭，目光轉而落在崑崙肩頭的羅浮身上，“就在之前雨燕老巢處，你來帶路。”
咬了咬牙。
楊方猛地回頭，朝身後不遠外的封思北大吼道。
“不行，這箭矢根本耗不盡。”
“如此下去遲早出事。”
“道長，能不能驅使你那兩副紙甲，讓他們破了那龍頭火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