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繡婉怔忡。
她知道即使封建王朝覆滅了，大家都剪掉了那根辮子，可是在許多人的眼裡，離婚仍然是丟人現眼的事，就連過去的她也不例外。
她只是沒想到，連親妹妹也這樣看不起她。
她眼眶紅紅的，心底氤氳開一片潮濕的悲哀。
她輕聲問道：「所以這兩年來，你一直覺得我這個姐姐很丟人？」
沈雁雁眼神躲閃，沒有回答她的話。
沈繡婉側過臉，拿手絹擦去淚珠。
她不理解沈雁雁。
不理解沈雁雁為什麼不覺得她那個強女干犯丈夫丟人現眼，反而覺得她這個離婚的姐姐更丟人現眼。
過了半晌，沈雁雁嘴裡低聲呢喃：「說什麼你養我，你也是個女人，我媽說了，女人生來就是不如男人的，女人這輩子必須得有個男人當做依靠。你自己失去了依靠，那是你自己沒本事，你幹嘛非要扯上我？難道一個家裡兩姐妹都離婚了，是什麼光彩的事嗎？！強盛到底喊了你這麼多年姐，你又沒怎麼樣，卻連一封諒解書都不肯寫……」
她說著說著，雙肩顫抖，又哀傷地哭了起來。
沈繡婉看著她，像是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當年她也是這麼想的，她聽媽媽的話，認為女人必須依靠男人。
可是在燕京的那七年，她見識了雲珠、周詞白還有好些文明先進的女孩子，她知道時代變了，女人不再像過去那樣只能待在深宅大院，女人也是可以走出門自己賺錢養活自己的。
立足之本在於自身，而不在於男人。
可她不知道該如何勸解沈雁雁。
看著沈雁雁哭，她也忍不住落下淚來，帶著些怒其不爭的意味。
正僵持之際，辦公室外面傳來騷動，是趙強盛父母和沈仲雲、孫姨娘到了。
他們半夜得到消息，知道趙強盛出了事，於是連夜從蘇州河坐貨船過來，幾乎一宿沒睡，個個臉上都帶著疲憊和擔憂。
孫姨娘一進門就哭。
她哽咽：「好好的，怎麼就出了這檔子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瞧著強盛一向是個好的，怎麼就……怎麼就……」
她那雙淚眼不住往沈繡婉身上瞟，帶著幾分懷疑。
仿佛趙強盛干出那種事情，是沈繡婉故意勾引他的。
即使探員向眾人詳述了昨夜百樂門的事，他們也仍然不服氣。
趙父黑著臉，率先擺手道：「小盛不是那樣的孩子！這其中，必定是有什麼誤會！沈繡婉，是不是你說錯了話，給小盛造成了某種暗示，才讓他對你做出那種事？」
自打沈繡婉和傅金城離婚，他對她便沒了起初的敬重。
「小盛膽子小，哪敢做這種事？！肯定是這狐媚子勾引的！你是要毀了小盛啊！」趙母哭哭啼啼就要打沈繡婉。
方副官攔住她，沉聲呵斥：「巡捕房裡，由得你們大吵大鬧？！昨夜督軍親自從趙強盛、趙強松兄弟手裡救出來的沈小姐，難道督軍還能冤枉了你們不成？！」
眾人這才注意到他。
方副官身為傅金城的心腹，照片是登過報紙的。
趙父的臉色變了變。
他還以為沈繡婉被傅家掃地出門了，怎麼現在瞧著，那傅三爺對沈繡婉竟是還有幾分情意的？
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沖趙母使了個眼色。
趙母立刻嚎啕大哭，拽著沈雁雁的手臂嚷嚷：「雁雁啊，你姐是要逼死你們小兩口啊！強盛入獄，你今後還怎麼活？！他名聲全毀了呀！」
孫姨娘又來拉扯沈繡婉：「大姐兒，你妹夫不容易，想是昨天晚上喝多了，把你錯認成雁雁，才幹出那種混帳事！你可憐可憐他和雁雁，可憐可憐你爸爸和我，你就原諒他吧？！」
沈仲雲板著臉數落：「婉婉啊，你又沒事，何必把事情鬧得這麼難看？都是一家人，鬧到巡捕房不是給人家看笑話嗎？你都離婚了，再鬧出和妹婿的事情，你臉上也不好看呀！我做主，昨晚的事，就這麼算了！等回了家，叫強盛和雁雁請你下館子，給你賠罪！」
辦公室里鬧哄哄的，幾乎所有人都在勸沈繡婉簽諒解書。
見沈繡婉咬著嘴唇遲遲不肯點頭，趙母一陣呼天搶地，作勢就要給她磕頭。
沈繡婉被方副官緊緊護在身後。
耳邊都是嘈雜聲，像是很近，又像是很遠。
沈繡婉茫然地想，受到委屈和傷害的人明明是她，她不過就是想求一聲道歉、求一場公道，可是為什麼這些至親之人都要逼她？
趙強盛聯合堂兄弟，想要強女干她。
她告他們，難道錯了嗎？
就在兩家人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幾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請問哪位是沈繡婉沈小姐？我們是您的委託律師。」
辦公室靜了一瞬。
下一秒，趙父等人就炸開了鍋。
趙母哭鬧：「好你個沈繡婉，你為著芝麻大點的事，竟然還專門找來了訟棍！你是要逼死小盛啊！小盛和你無冤無仇，你好狠毒的心呀！」
「訟棍」是普通民眾對律師的稱呼。
普通民眾對律師的印象仍然停留在過去的「訟師」身上，很多人甚至認為律師和過去魚肉鄉里挑撥是非的刀筆吏一樣，是貪婪、狡詐、逐利的人，因此並不願意和律師一類的人打交道。
沈仲雲臉紅脖子粗：「沈繡婉，你到底有沒有把我這個當爹的放在眼裡？！我都說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就算了，咱們兩家人和和氣氣把日子過好，不比什麼都強？！你把強盛告上法庭，對你又有什麼好處？！你想讓大家都恨你嗎？！」
「……」
眾人哭吵不休。
為首的律師恭敬道：「沈小姐，您先走，這裡有我們。」
方副官也跟著點了點頭：「沈小姐，我會親自留下來監督事情進展。」
在探長和幾名探員的掩護下，沈繡婉拎著手包匆離開。
巡捕房對面停著一輛黑色林肯汽車。
沈繡婉上了車，白元璟正坐在後排。
他捻著那串金絲檀木佛珠，眼底情緒不明：「你昨晚一夜未歸，我動用關係打聽了消息，已經知道你的情況。那幾位律師是我請來的，婉婉，我向你保證，趙強盛兄弟起碼十年牢獄。」
沈繡婉沉默著，透過車窗望了一眼巡捕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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