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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陣問長生 - 第1466章 前輩字體大小: A+
     

    煉化厲鬼,驅鬼害人,這都是有代價的。

    周錦很清楚,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生死這種東西,他早就置之度外了,肉身也不過是皮囊而已。

    整個儀式一旦開始,以他的造詣,本就無可逆轉了。

    他自己的結局,自己心裡有數。

    他現在所期望的,就只是讓周老財血債血償,得到該有的報應。

    這個世上,有些人的富貴,是建立在他人的死亡,痛苦和絕望之上的。

    那有朝一日,這些剝削而來的富貴,也必須要轉化爲死亡,痛苦和絕望。

    這纔是這世間,因果轉化的鐵律。

    另一邊,吳府之中,已經變成了煉獄。

    化爲厲鬼的周老財,已經激發了厲鬼的兇性,越吃越強,越吃越兇。

    整個吳府,不斷有人五官扭曲,暴斃而亡,偏偏沒人知道,這些人究竟是因何而死的。

    絕望沖垮了理智,整個吳府,沉浸在一片悽慘的尖叫和哀嚎。

    冰冷的月光灑了下來,甚至都帶了血色。

    而衆人的驚恐和絕望,也成爲了周老財的「補品」,越發壯大了他的鬼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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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老財吃得更狠了。

    至此,他已經將他兒女一輩的所有人,全都殺了。

    也將他兒女的神魂,全都吃完了。

    而吃完了一輩,接下來,自然就要再吃下一輩了。

    下一輩,就是周老財的孫輩了。

    周老財的很多孫輩,要麼是少年,要麼就是還在褓之中的嬰兒。

    在一片驚恐的嘈雜中,周老財穿過了一個房門,進入了一個房間。

    房間內,有一個搖籃,搖籃之中有褓,褓之中有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剛出生的嬰兒,先天之氣純淨,似是察覺到了什麼可怕的鬼物,渾身陰冷,正在嚎陶大哭。

    但府中一片大亂,他的爹孃也都死在了周老財的嘴裡,沒人照看他。

    嬰兒只能哭喊。

    這血脈相連的哭喊聲,觸動了周老財的惻隱之心,那純淨的聲音,讓幾乎狂暴的周老財,恢復了一丁點理智。

    人有隔輩親,周老財生前最愛孫子,也最盼孫子。

    這是他的孫子————

    這還是他,剛出生不久的孫子————

    即便是化爲了厲鬼的周老財,也一時怔忡,猙獰的臉上,溫和和暴虐交織,交替變幻0

    「吃了————這是你的孫子。」

    「不能吃————這可是我的親孫兒————」

    周老財的內心,也在經受着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折磨。

    直到周老財,看到了嬰兒強褓上的名字,這種掙紮才消退。

    這個孫兒的名字,叫:吳有爲。

    是了,姓吳了。

    這些孫子,全都姓「吳」了,沒一個是他的好孫兒了,全都是別人的便宜野種。

    化爲厲鬼的周老財,面容猙獰,目光卻冰冷地可怕。

    此時此刻,他終於認清了現實,捨棄了最後一丁點僥倖,這個世上再沒有他一個親人了,他可以徹底化爲「厲鬼」了。

    「它」的周身,滲透出黑霧,陰煞之氣濃烈。

    周老財不再遲疑,張開了大嘴,吞向了褓中的嬰兒。

    嬰兒驚恐的哭聲更甚。

    就在周老財,猙獰的鬼口,要將這嬰兒一口吞掉之時,它面前的血絲,卻忽然斷掉了。

    白骨橋也裂開了。

    死人的草鞋,也開始焚燒起來。

    儀式的媒介壞了,周老財忽然動不了了。

    與此同時,小周莊的墓地裡。

    周錦也一臉愕然,因爲他的面前,忽然浮現出了一行字:「禍不及三代,收手吧。」

    這字歪歪斜斜,像是由陣紋拼湊而成,周錦根本不知是何時,突然凝聚成形的。

    但他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滿是鮮血的臉上,滿是蒼涼與苦笑:「事到如今————還怎麼可能收手?」

    怎麼————收得了手啊————

    周錦無視這道警示,強行催動咒文,加快厲鬼吞人的進度,讓周老財將它自己的祖孫三代,全都吃個乾乾淨淨。

    可當他違逆的心思剛起,那道陣紋凝成的文字,竟突然一亮。

    而後地面之下,似乎有陣法的氣息翻涌而起。

    地氣變得渾濁,靈力翻涌,徹底攪亂了血色的咒文。

    血盆翻了,血水灑了一地,白骨橋裂開了,草鞋也無火自焚————與厲鬼的聯繫,也徹底斷了。

    濁土亂靈陣。

    周錦耗費心血,辛苦佈置的「御鬼」儀式,就這麼被徹底打破了。

    周錦心底一涼。

    他知道這應該是陣法,可他根本不知,這究竟是什麼玄奇的陣法。

    又究竟是何人,在什麼時候,佈下的這等陣法。

    可已經沒時間,給周錦想那麼多了。

    御鬼儀式被破,周錦受了反噬,又乾咳了幾口血,沒血流出,卻彷彿把心肝都咳了出來。

    而更恐怖的是,反噬開始加重了,而「御鬼」失敗,更恐怖的反噬,已然出現了。

    周老財的鬼,斷了血引,沒了草鞋,會被強行「遣返」,回到它的「儀式地」,向御鬼之人,索要「報酬」。

    這也是天道的平衡。

    無論出於什麼原因,當你想害人的時候,也註定會被害。

    周錦知道這一點,因此一見儀式被破,他便知道,自己的「報應」也要到了。

    周錦想要跑,可他的四肢,根本動不了了。

    他失血過多,也沒有多餘的血氣,支持他逃出墓地,逃離厲鬼的索命。

    更不必說,他一開始,也沒有活命的打算。

    就這樣,他默默待在原地,眼看着周遭陰氣如水緩緩滴下,血液越來越粘稠,周老財的屍體,也彷彿冰塊一般散發着徹骨的寒意。

    過了很久,又可能根本沒過多久,周錦再定睛看去時,便見一道血淋淋的,佝僂的,青面獠牙的可怖身形,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一般情況下,他是看不到鬼的。

    當然,此時例外。

    因爲周錦知道,自己快死了,自己就快被周老財吃了,甚至自己也可能因違背師訓,逆亂人道,變成了某種「惡鬼」。

    沒有遵從本性,將三代全吃完,就被強行遣返的厲鬼周老財,看着眼前的周錦,兇戾之氣凝如實質。

    周錦苦笑。

    他根本不是厲鬼的對手。

    尤其是,眼前的周老財,不久前還吃了那麼多人。

    便是他師父來,也未必是這厲鬼周老財的對手。

    而據周錦所知,在左道修士的大門類之中,能在同境界,鎮壓或是擊敗一隻厲鬼的修士,已經就是絕頂天才了,這樣的人,屈指可數。

    很顯然,他不是那樣的人物。

    但周錦也不想坐以待斃,他與這周老財有生死大仇,不可能坐視自己,被這周老財吃掉,這是恥辱。

    周錦緩緩站起身來,掣出青銅劍,直指周老財。

    周老財剛吃完「人」,一身鬼道之力磅礴,怨念深重,血腥可怖,氣息正在一點一點,向更強的厲鬼狀態進階。

    此時的周老財,一雙血腥的眼眸,也在死死盯着周錦,欲吞了周錦。

    周錦的青銅劍,給它施加過痛苦,周老財自然不會忘。

    仇人碰面,惡戰一觸即發。

    陰風涌動間,周老財已然張開鬼口,咬向了周錦。

    周錦催動青銅劍,刺向周老財,可青銅劍鋒,卻穿身而過,傷不到周老財分毫。

    反倒是周老財,已然撲到了周錦面前,巨大的獠牙,咬在了周錦的頭上。

    只一回合,周錦便落敗了。

    他的青銅劍,根本傷不到這種層次的厲鬼。

    而周老財,卻輕而易舉便近了他的身,咬住了他的識海。

    周錦絕望苦笑。

    「這便是————厲鬼麼————」

    不正面交鋒一次,根本不知這等鬼物的可怕。

    果然,善遊者溺,善騎者墮,御鬼者也常死於鬼口。

    常年與這等兇鬼打交道,豈有不慘死的道理?

    周錦認命了,閉上了雙眼,可等了很久,他預想中的那種痛苦並未發生。

    周錦睜開了眼,發現眼前的「周老財」,彷彿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僵在了原地,猙獰的面容僵滯,血腥的目光也開始渙散。

    而它的額頭,閃着一道微弱的金光。

    似乎被人,種下了一枚金色的印記。

    這枚印記很淡,看着像是一枚劍痕,又或者像是一道金色的「劍意」?

    「劍意?」

    周錦瞳孔愕然。

    而後下一瞬,這金色劍意,瞬間綻開,化爲遊絲。

    幾乎只是一兩個呼吸的事,這些劍絲,便彷彿活過來了一般,遊遍了周老財一整具強大且兇殘的鬼軀,將厲鬼的念力,完全絞殺。

    金光泯滅,厲鬼伏誅。

    然後,眨眼的功夫,一切煙消雲散。

    金色的劍光泯滅了,連同周老財兇惡的鬼念,也一同被「分解」了。

    四周一片安靜。

    周錦瞳孔失神,愣愣地在原地站了很久,不知過了多久,他纔回過神來,彷彿是做了一場夢。

    一場很血腥的夢。

    但只要一睜眼,什麼夢都會醒,夢中的一切,也都不復存在。

    那隻強大到無可匹敵的厲鬼,也彷彿夢中的泡沫一般,瞬間破滅了————

    可週錦知道,這不是一個夢。

    是有人————救了自己?

    有人強行中斷了自己的儀式,不讓因果倒欠。

    有人隔空抹滅了噬命的猛鬼,救了自己一命。

    周錦緩緩癱倒在地上,劇烈地喘着粗氣,剛平靜的心緒,又如大海一般,掀起了驚濤。

    他此前常覺得,陰陽鬼道上的事,自己苦心孤詣修習多年,已經學得很深,很厲害了。

    可經歷了適才之事————尤其是強大血腥的厲鬼周老財,呼吸間就死了,死得那麼自然周錦這才覺得,自己堂堂金丹修士,左道高手,竟也也跟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嬰兒」,差不了多少。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這世間恐怖的高人,大有人在————

    周錦長長唱嘆了一聲。

    五日後,趙掌櫃給墨畫發了一條傳書令,說有人要「求見」他。

    墨畫答應了下來,戴上鬼面,到了趙掌櫃的私宅,就見到臉色慘白,幾乎無一點血色的周錦,恭恭敬敬地躬着身子,向自己行了一禮。

    趙掌櫃看着這一幕,心裡覺得有些古怪,但也知趣,便道:「你們聊,我樓裡還有點事。」

    說完他便離開了。

    趙掌櫃離開後,墨畫便坐到了院子的小梨木茶桌前。

    周錦又恭恭敬敬,爲墨畫斟了一杯茶,道:「前輩,請用。」

    墨畫道:「我不是前輩。」

    周錦只低頭行禮,並不敢接話,也不敢否認。

    墨畫喝了口茶,打量了周錦一眼,見他曾經一個高大魁梧的大漢,如今幾日不見,已經瘦了一圈,面色如白紙,血氣如溪流,元氣虧損得太多了,命數更不知折了多少,不由搖了搖頭,心中感嘆,道:「坐吧。」

    周錦還是恭敬道:「前輩當前,周錦不敢。」

    墨畫瞥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忽而道:「你不叫周錦吧?」

    周錦一滯,嘴角緊閉。

    墨畫抿了口茶,又緩緩道:「當時,你在我面前講故事,說你爹孃弟弟無故身亡,你孤身流落到外,碰到了一個地師,這才弄清了真相————」

    「你說的這個地師,其實就是你吧?」

    周錦一愣。

    墨畫看着「周錦」,目光微凝,「真正的周錦————其實另有其人。」

    「周錦」面色掙紮,末了長嘆一聲,道:「前輩您當真,慧眼如炬————晚輩的確不是周錦。」

    「你叫什麼?」

    「晚輩————姓林,名「遊方」,乃是一個,有家學的地師————」

    墨畫微怔,「你姓林?林遊方?」

    冒名周錦的林遊方點了點頭。

    墨畫又問:「你是何方人士?」

    林遊方道:「晚輩,乃大靈田界出身。」

    墨畫心頭一動,恍然地點了點頭,又問:「那————周錦,是你什麼人?」

    林遊方臉上,帶着說不出的悵然和苦澀,「周錦————是我的妻子。」

    這下墨畫真的有些意外了,「是你妻子?」

    「是————」林遊方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這才道:「晚輩當年,在師父處求學,學堪輿地術。機緣巧合之下,結識了一位,溫婉孤苦的女子,見她命雖苦,但心性堅韌,待人和善,便心生憐愛。」

    「之後————經過一段時間相處,相知相愛之後,便結爲了道侶。」

    「這位女子,便是周錦。」

    「那周老財的事————」墨畫問道。

    林遊方嘆道:「是我通過風水,推算出來的。」

    「錦兒是我的妻子,她的事我怎麼可能不放乂心上。錦兒心地良善,只嘆自己命苦,至親離世,常暗自事傷。但我是地師,只寥寥數鄉,便帽出這裡面有問題————」

    「她的苦,不是她的命造成的,不是她的命真的苦。」

    「而是有人,奪了她的福分,害了她的親人,她的命才苦的————」

    「就像捷靈田界,數十億的靈農一樣————他們的苦,很多都來自於人,而不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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