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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陣問長生 - 第1334章 楊總將字體大小: A+
     

    墨畫在司徒家的駐地裡,遠遠地看着道廷主力大軍,如一望無際的鋼鐵潮水般壓境,也看到了大軍之中的諸葛真人。

    但他並沒想着上前去打招呼。

    因爲諸葛真人身旁,還有華真人。

    而墨畫身邊,還有他的小師兄。

    華真人一直對小師兄覬覦已久,華家研究的那些“切片”的工藝,估計就是爲了小師兄準備的。

    墨畫自然不可能讓小師兄自投羅網。

    ……

    入夜,墨畫躺在牀上,睜着眼睛,不斷地想心事。

    道廷大軍入境,局勢風起雲涌,接下來就是真正的金鐵絞殺,生死旋渦之局了。

    墨畫隱隱能感覺到,某些不可知的大事就要發生了,周身寒毛顫動,根本闔不了眼。

    就在這種緊張,焦躁,不安與茫然交織的情緒中,屋內忽然生出了一絲冰冷的異樣。

    墨畫坐起身,看着地面。

    地面之上一無所有,忽然洇出一團水漬,水漬漸漸變深,在黑暗中變成了深紅,彷彿一團血漬。

    接着血漬開始蠕動,生成血肉,再不斷滋生,化作了一隻看似是人,但有肉無骨的爬行狀怪物。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便是神念氣息都一點沒有。

    若是尋常修士,連察覺都不可能察覺。

    墨畫默默看着這爬行狀的血肉怪物,微微皺眉。

    突然殺意一閃,墨畫能感覺到,自己被什麼因果鎖定住了,那血肉怪物也彷彿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獸,化作一團黑影,挾着一股腥臭的血毒,向墨畫撲面而來。

    墨畫坐在牀上,一動不動。

    下一瞬,一柄長槍破空,將這血肉怪物洞穿,釘死在了地面。

    這血肉怪物掙扎,嘶吼,發出了無聲但卻讓人神識不適的哀嚎。

    白子勝邁步上來,手握長槍,勁力一絞,將這怪物徹底絞殺,血脈中的玄黃龍氣也將這怪物的血肉,徹底焚幹。

    地面之上,只殘留一灘血肉。

    血肉如冰雪融化,留下了血跡,血跡再漸漸淡去,化作了水。

    墨畫往遠處看去,便見不遠處,也還有類似的三灘水,顯然是適才偷襲小師兄,被殺掉了。

    而這些水,也漸漸洇回了地裡,久而久之,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白子勝微微皺眉,“這是什麼鬼東西……”

    墨畫目光微凝,喃喃道:“血肉,屍體,因果鎖定,咒殺……”

    他動了動鼻子,在空中嗅了嗅,沒嗅到氣味,但能嗅到一股因果上的熟悉的異味。

    這股味道,跟他被關在華家監牢時,聞到的很像。

    也跟他在華家見到的那些“繃帶人”的氣息很像。

    “是……華家。”墨畫目光微沉。

    白子勝微怔,“這是華家派來,殺我們的?”

    他歷來只管殺,不論什麼東西,只要是敵人,都只一槍捅死,根本不願費腦子去想,到底是誰要殺他。

    當然,他也不在乎到底誰想殺他,反正誰想殺他,他反手殺回去便是。

    白子勝不理解,“華家派這點不人不鬼的東西來,就想殺我?”

    墨畫看了眼白子勝,心中嘆氣。

    華家派的這些東西,當然不簡單,這裡面融合了屍道,妖魔道,因果道,還有一些更復雜的東西在裡面。

    對一般修士而言,這種無聲無息,無形無跡的暗殺,其實是極危險的。

    只是小師兄太變態了而已。

    你自己太變態,不能怪別人太弱。

    當然,華家派這些東西過來,肯定也未必真的是想殺了小師兄——華家知道小師兄有多強,派這些過來,可能也只是提個醒而已。

    甚至不是向小師兄提醒,而是向自己提醒。

    意思是,華家已經知道了,不必再躲着了。

    這很顯然是華真人的手筆。

    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着你。

    當自己看到華真人的時候,華真人肯定也看到自己了。

    不只華真人,估計自己看到諸葛真人的時候,諸葛真人也看到自己了。

    墨畫輕輕嘆了口氣。

    他本想偷偷摸摸,低調一點,現在看來也不可能了。

    “小師兄……”墨畫喚道。

    白子勝聞言擡頭,看向墨畫。

    墨畫便嚴肅道:“從現在開始,我不是你小師弟了。我們立場不同,我還羞辱了你,你恨死我了。”

    白子勝一怔,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是該死的墨畫。”

    墨畫點頭。

    ……

    次日,墨畫便帶着小師兄,去見諸葛真人了。

    見面的地點,是在道廷大軍的大營中。

    道廷在二品王畿之地,與四品王庭山界的交接附近,建了一處巨大的軍營,用來駐紮大軍。

    同時,這也是最後進攻王庭的大本營。

    墨畫見到諸葛真人的時候,諸葛真人正與其他幾位道廷羽化喝茶,不知是在聊些什麼。

    整整七尊羽化,坐在一起。

    除了諸葛真人,華真人,之前見過的木真人外,還有另外四位,衣着各異,容貌也都比較陌生的羽化,墨畫此前都不曾見過。

    墨畫進大帳的時候,所有人都向他看來。

    諸葛真人見墨畫這個“小祖宗”,全須全尾地走了進來,氣色看着也還不錯,心也就放下了,但也是氣不打一處來,覺得自己能攤上這麼個“惹禍精”,實在是星象不詳,流年不利。

    一向淡然的諸葛真人,都忍不住冷哼了一聲,“不錯,你還知道找過來。”

    墨畫訕訕地笑了笑。

    其他幾個陌生的羽化真人,見諸葛真人這個模樣,都有些詫異,但他們位高權重,並沒說什麼。

    木真人盯着墨畫,目光閃動,不知琢磨着什麼。

    華真人冷着一張臉,讓人看不出情緒。

    墨畫便往身後,招了招手,“你過來。”

    被鎖鏈捆着的白子勝,大搖大擺走了進來,態度相當桀驁。

    他就是這個樣子,哪怕面前是羽化,也視若無人。

    一衆羽化,見了白子勝,臉色都有了些變化。

    臉色變化最明顯的,是華真人,在見到白子勝的瞬間,他的眼眸中便綻放出了精光,彷彿是見到了稀世珍寶一般。

    華真人看了眼墨畫,問道:“這個白子勝,爲何會在你手裡?”

    這句話明顯是明知故問。

    他昨晚都派那些怪物來殺人了。

    當然,墨畫也不計較,他也當不知道,只道:

    “那日兵亂,我見這白子勝,竟趁亂逃了,那還得了?此子色令智昏,罪行無數,不被道律制裁怎麼行?於是我就追了上去,又一次憑藉我強大的修爲,把他給鎮壓住了……”

    “再後來,局勢太亂,我找不到大軍,就只能押着他,在附近的王畿之地,尋了個安身之所,如此浪費了一些時日。”

    “如今,大軍開拔了,途徑此地,我也跟剛好將白子勝這個賊子,押到二位真人面前。”

    墨畫半真半假,在一衆真人面前侃侃而談。

    七位道廷真人,聽着墨畫吹牛,一時都有點沒回過神。

    知道墨畫爲人的華真人幾人還好,另外四位第一次接觸墨畫的道廷羽化真人,無不被墨畫從容扯淡的功夫給鎮住了。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這個靈根,這個氣血,實在是三流資質的子弟。

    放在一般家族裡,嫡系的尾巴都輪不上。

    而白子勝是什麼人?

    現在這個少年,當着衆人的面,竟敢大放厥詞,說他去鎮壓住了白家的頂尖天驕。

    彷彿白子勝,就跟大白菜一樣,他隨手就能抓住了。

    大家都是真人,哪怕見多識廣,但也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這等能把牛皮吹得跟真的一樣的少年了。

    讓人想笑,又笑不出來。

    可不過片刻,這四位道廷羽化,顯然又意識到了不對勁。

    那就是華真人,諸葛真人和木真人三位羽化,竟然任由這少年,在這裡吹牛,而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們忍不住看向了華真人幾人。

    卻見諸葛真人扶着額頭,木真人目光欣賞,華真人一臉冷漠。三人神色各異,但唯獨都沒有質疑。

    四位道廷羽化,都不由一怔。

    平定大荒的戰事中,每位羽化都有自己分內的職責。

    對白子勝的通緝,一直也是華家在暗中佈局。

    很多事,他們也並不知曉太多內情,此時心中詫異之餘,也很快意識到,這裡面或許有些不對。

    至少眼前這個“滿嘴吹大牛”的少年,或許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

    而接下來,華真人的話,也印證了這一點。

    華真人看着墨畫,竟點了點頭,讚許道:“你做得不錯,抓住白子勝,算是立了大功了。”

    “既然如此,那這個白子勝……”

    華真人目光一凝,“你可以交給我了吧?”

    一個羽化,開口找一個築基要人?

    不是祈使的態度,而是平靜但請求的語氣?

    四位道廷羽化都是一愣。

    而更讓他們震驚的是,那個築基少年,竟然直接搖了搖頭,拒絕了華真人的請求。

    “這個白子勝,我還有用。暫時不能給您。”墨畫道。

    華真人被拒絕了,目光更加冰冷了,“這是道廷的罪人,你留在手裡,有什麼用?”

    墨畫只道:“他跟大荒的妖女有一腿,接下來我想去龍池,會用得上他。”

    “王庭之戰結束後,我從龍池回來,這個白子勝沒用了,我就把他給真人您。”

    華真人臉色難看,當即伸手抓向墨畫身後的白子勝。

    墨畫一驚,當即喊道:“你想殺我!”

    諸葛真人條件反射地按住華真人的手,無奈道:“華兄……別衝動。”

    木真人看了墨畫一眼,也對華真人道:“華真人,大戰當前,還是要穩重,稍安勿躁。”

    華真人看了眼木真人,被諸葛真人攥着的手臂,握了又鬆,緩緩放了下來。

    其他四位道廷羽化,見狀無不心中驚訝。

    這個少年,到底什麼來歷,竟然能讓諸葛真人和木真人,都如此維護?

    一位身穿鎧甲的道廷羽化,仔細打量了一下墨畫的面容,只覺墨畫的面容和神態,透着一股熟悉,忽而他眼眸一亮,想起來了,道:

    “你是墨畫?”

    墨畫一怔,道:“您……認識我?”

    一身玄銀鎧甲,威武不凡的羽化頷首道:

    “我乃道兵司總將,是楊家的羽化真人,楊千鈞是我的子侄,他一直稱你小師兄,對你讚譽備至。當年幹學論劍大會時,我還去看過,見過你帶領同門,在論劍大會上大放異彩……卻不成想,一轉眼十年不見,竟在這大荒碰到了你,也算是緣分……”

    墨畫也眼睛一亮,當即行禮道:“晚輩見過楊總將,總將過譽了,晚輩愧不敢當。”

    楊總將又端詳了一眼墨畫,問道:“你畢業後,竟沒留在太虛門?怎麼會想到,跑這大荒前線來了?”

    墨畫嘆了口氣,道:“不瞞總將,我老家就在離州,大荒叛亂,戰火燒到了離州,滿目瘡痍,我便想着投身道兵司,一同平定戰亂,報效道廷。”

    “結果之前在風波嶺,大荒門兵變,我跟大軍走散了,幾經波折之後,我一個人流落到了前線這裡……”

    楊總將都面露驚色,“這麼說,你還是道兵司的人?”

    墨畫點頭,取出了一枚令牌,“我有道兵令。”

    他手中的道兵令是貨真價實的,楊總將一眼就能看出來,甚至道兵令上,還有一些“楊”家的批印,心中更覺驚奇,“你這道兵令,誰給你辦的?”

    “楊繼山和楊繼勇大哥。”墨畫道。

    楊總將一愣,“你還認識繼山他們?”

    墨畫點頭,“很早就認識了。”

    楊總將錯愕片刻,而後欣然點頭道:

    “你是千鈞的小師兄,是繼山和繼勇的熟人,走的是我楊家的路子進的道兵司,算起來,那也是半個‘楊’家子弟了,是自己人……”

    墨畫笑着拱手道:“多謝楊總將厚愛。”

    楊總將看着墨畫,一臉欣賞。

    這一番對話,變化之快,讓其他幾個羽化都呆了一下。

    不只是華真人,就連諸葛真人也都一臉錯亂的表情,覺得離譜至極。

    你這關係,是能這麼攀的麼?

    走進來,沒說幾句話,這小子搖身一變,又成了道兵司的人。

    成了楊家總將親口認證的“半個楊家子弟”,成了他們楊家自己人了?

    “你這……”

    諸葛真人不知如何說纔好。

    不光在場的羽化費解,就是墨畫身後的小師兄白子勝,都有些心中震驚,摸不着頭腦。

    自己這個小師弟,這些年到底都是怎麼混的?

    這一個兩個陌生威嚴的道廷羽化,他怎麼一開口,就能“勾搭”上一個?

    到底他是世家子弟,還是我是世家子弟?

    白子勝心裡忍不住嘀咕。

    “楊總將……”墨畫開口,還想再攀攀關係。

    諸葛真人當即便道:“好了,大戰當前,正事要緊……”

    不能讓這小子再聊了,再聊下去,真不知他還能攀出什麼來……

    “我將這小子帶走,安頓一下,”諸葛真人道,“諸位,你們繼續談正事,王庭的戰事,可拖不得……”

    楊總將微微頷首。

    其他人也都點頭稱是。

    諸葛真人對墨畫道:“你隨我來……”

    “哦。”墨畫跟在諸葛真人身後,走了幾步,也對白子勝道:“你隨我來。”

    白子勝冷笑,但並未拒絕,跟在了墨畫身後。

    就這樣,諸葛真人領着墨畫,墨畫領着白子勝,離開了主帳。

    華真人目光陰沉,攥着手掌,幾次都想強行留下白子勝,可礙於墨畫不講常識的“人脈”,到底還是忍住了。

    ……

    諸葛真人將墨畫,領到了他自己的營帳內,白子勝則被他另安排了住處。

    墨畫有些不放心,“那個白子勝……”

    諸葛真人道:“放心吧,到了我這裡,華真人不會下手的。”

    墨畫點頭,這才放心。

    諸葛真人看了眼墨畫,思索片刻,冷聲道:

    “王庭的事,你別管了,待會我命人將你送出大荒,這裡面的渾水,你不要趟。”

    墨畫怎麼可能走,他搖頭道:“我也還有正事要做。”

    諸葛真人道:“你真想去龍池?”

    墨畫點頭。

    諸葛真人神情有些凝重,“你根本不知道,龍池是什麼,也根本不知,龍池裡有什麼,你就敢過去?”

    墨畫心頭一動,忍不住看向諸葛真人,“真人,您知道?”

    諸葛真人搖了搖頭,“你別問。”

    墨畫想了想,又低聲道:“真人,接下來若攻陷王庭,是不是意味着……會死很多人?”

    諸葛真人道:“這是戰爭,死傷是難免的。”

    墨畫遲疑片刻,終究還是隱晦地提醒道:“可假如……死得太多,血氣太多,怨念沖天,是不是可能會……滋生出什麼……”

    諸葛真人本不在意,可墨畫每說一句話,他臉色便冷一分,最終整個人散發着一股冰寒的氣息。

    他看着墨畫,目光鋒利,“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墨畫想了想,蘸着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孽”字。

    諸葛真人瞳孔一縮,默然許久。

    墨畫寫完孽字,回首看着諸葛真人,見諸葛真人的神色,從震驚轉而爲冰冷的平靜,心中一跳,也立馬意識過來了。

    諸葛真人,他知道!

    諸葛真人他心中很清楚地知道,一旦攻破大荒王庭,造成大量殺孽,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他是知道的,可是他……沒有阻止。

    不,或者說,他一開始就是這麼……計劃的?

    墨畫心中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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