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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陣問長生 - 第115章 棋子字體大小: A+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神色凝重。

    只有沉重的,不規則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在一股極其壓抑的氛圍中,瘴霧中的人影,終於緩緩露出了身形。

    戮骨瞳孔驟然一縮。

    這些弒骨族人,看起來已經不太像“人”了。

    他們的臉上,胳膊上,身軀上,滿是撕咬的痕迹,似乎是被人“吃”過,但他們嘴角流血,顯然也都“吃”過別人。

    你吃我,我吃你,彼此交換了血肉,通過某種微妙的契約,聯繫在了一起。

    唯一完好的,是人群中,那個身軀如山般的小巨人。

    也正是戮骨的兄長,術骨部的另一正部大將:

    金丹後期的大蠻修,弒骨。

    只是此時,弒骨的狀態,也並不算好。

    他實力太強,沒人能“吃”他,只有他吃別人的份。

    但他似乎“吃”了太多的人,以至於體內血肉混亂,經脈暴突,皮肉開裂,一雙眼睛也呈現出了淺淺的灰黑色。

    看起來,像是一隻巨大的“喪屍之王”。

    但他的體內,還殘留着生機,競似乎還沒死。

    戮骨看着這位,曾經威武不凡的兄長,如今一副半生半死的“活死人”模樣,心中滋味難言。

    “大哥,你——”戮骨聲音苦澀。

    可“弒骨”並沒有一點反應,他的理智長期被飢餓折磨,已經所剩不多了。

    支撐着他行動的,只有對“血肉”的渴望。

    墨畫看着弒骨,尤其是那雙灰黑色的眼眸,神情凝重如水。

    一股不安感,在心頭滋生。

    突然,一縷邪念在空中涌動,硫磺味的氣息散開。

    墨畫目光微顫,當即沉聲道:

    “所有人,備戰!”

    墨畫身為巫祝,威望很高,令行禁止。

    話音剛落,赤鋒和丹朱等人,便催動了法寶。

    丹雀部的蠻兵,也紛紛列起了長槍。

    術骨部一些士兵,一路上受墨畫引路,習慣了聽從墨畫的命令,竟也舉起了手中的骨矛,對着弒骨。

    戮骨冷聲道:“這是我兄長,誰敢?”

    術骨部的蠻兵,又只能將手中的骨矛放下。

    可恰在此時,一股極強的血腥氣息傳開,一道不似人的怒吼聲響起,山林震動,周遭血霧也在顫動,宛如血雨腥風席捲而過。

    “弒骨”灰黑色的眼眸,開始不規則轉動。

    眼底也滲出了血絲。

    這次,它似乎真的是被什麼“喚醒”了。

    一股深沉如海的饑渴感,自小巨人般的弒骨心臟處傳出,影響到了眾多道兵的心境。

    幾平就在下一瞬,弒骨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場間幾平沒人能看清他的動作。

    等弒骨再出現時,已經站在了術骨部蠻兵的陣營前,一拳橫掃,便將八個術骨蠻兵的頭顱,全部打爆,血肉爆成紅色的霧氣。

    弒骨則當著眾人的面,掰斷了術骨蠻兵的四肢,像是吃“手撕雞”一樣,將這些蠻兵,硬生生剝着吃了。

    眾人駭然,無不神情驚恐地看着弒骨,一時忘了做出反應。

    而弒骨“吃”人,也吃得極快,宛如“饕餮”附身,三下五除二,便將八人全吞進了肚子。

    這前前後後,也不過幾個眨眼的功夫。

    弒骨吃完人,仍覺意猶未盡,打算換換口味。

    身為術骨大將,術骨部落的族人,他顯然已經“吃”膩了。

    一眨眼,小巨人般的弒骨,又消失不見了。

    這短暫的一瞬,所有人都沒察覺到弒骨的氣息。

    唯有墨畫,目光一沉,神識一鎖,而後憑空一點,指尖凝出一縷明火,照向了右前方的空處。

    丹朱心領神會,當即催動玄火,化作火焰羽毛,射向墨畫指向的地方。

    玄火羽毛,觸及空中而後突然爆開。

    自火焰中,浮現出了弒骨龐大的身影。

    他的手掌,宛如蒲扇一般,正居高臨下,擰向幾個丹雀部蠻兵的腦袋。

    這些蠻兵根本來不及反應。

    弒骨的死亡大手,他們也躲不開。

    但墨畫指向,丹朱催動法寶,引發的爆炸,炸到弒骨的同時,餘波也將這幾個蠻兵震開來,救了他們一命。

    弒骨一手抓空,沒抓到吃的,當即仰天嘶吼,異常暴怒。

    丹朱隨即冷聲道:“列兵!”

    “殺!”

    赤鋒首當其衝,靈力在經脈中,奔騰如熔漿,長槍如烈火,殺向金丹後期的弒骨。

    一百多淵骨重兵,結成陣仗,圍殺向弒骨。

    弒骨怒吼一聲,與赤鋒戰了幾回合,單憑強橫的血氣,硬生生壓得赤鋒抬不起頭。

    其餘淵骨重兵,也根本不是弒骨的對手。

    弒骨只隨手一揮,便掀翻了十多個重甲兵。

    儘管有重甲護身,不至於身死,但重甲內的蠻兵,依舊被勁力震得筋骨斷裂,口吐鮮血。

    金丹後期之威,強悍如斯.

    墨畫心中震動,而後目光微凝。

    “不,或許強的——是弒骨。“

    弒骨又與赤鋒和丹朱等人,戰了幾十回合,儘管神智不清,只殘存本能,沒有法寶,不用大荒法門,但單純依賴肉身之力,競也將赤鋒等人,生生壓制住了。

    淵骨重兵,也給不了他壓力。

    這是在三品州界,金丹之力不受約束,因此儘管淵骨重兵,有媲美“金丹”的實力,但短時間內,仍舊不可能是金丹後期大將,弒骨的對手。

    而弒骨雖然實力佔優,但被重甲阻攔,卻殺不了人。

    殺不了人,便吃不了人。

    弒骨處於暴怒的邊緣,突然他一拳橫掃,血氣如練,震退了赤鋒。

    後背又硬吃了丹朱一槍,但僅破了一點皮,而趁此間隙,弒骨一聲怒吼,人影突然又消失了。

    幾乎在弒骨消失的一瞬間,墨畫便轉頭看向術骨部的一方,提醒道:

    “小心!”

    幾個術骨部的蠻兵,尚不及反應,龐然大物般的弒骨,便突然降臨在了他們身後。

    腥風驟起,弒骨雙手宛如兩隻鐵鉗,直接扼斷了兩個蠻兵的脖子,之後如法炮製,將這兩人手撕了吃了。

    術骨部一時人心大亂。

    而墨畫也發覺,弒骨每吃一人,血肉入口,吞入腹中,轉瞬就會化作一股“養料”,滋補着他的經脈,為他繼續殺戮而“供能”。

    弒骨太強了,真讓他這麼吃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墨畫當即看向戮骨,道:

    “戮骨,攔住你兄長,別再讓他吃人了!”

    赤鋒也道:“弒骨是金丹後期,你不出手,沒人正面是他的對手。“

    戮骨臉色冰冷,“你們是在命令我?讓我手足相殘?”

    赤鋒怒道:“都什麼時候了?”

    墨畫看着戮骨,一臉冷漠道:

    “你想讓你的親隨,全都死在弒骨手裏?你想讓你的部族,全成為你兄長的食物?”

    墨畫這句話還沒說完,又有幾個術骨蠻兵,被弒骨殺了,撕了,咀嚼着吞進了肚子。

    戮骨臉色難看至極。

    他不想與自己的兄長為敵,可形勢如此,他每多耽擱一分,便意味着有更多術骨部族死去。

    一旦死多了,他這個大將也就名存實亡了。

    戮骨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咬牙自脊骨后,抽出一把巨大的,宛如妖獸脊骨般的斬妖骨刀。

    這便是戮骨的法寶,是一柄純正的蠻族法寶,以妖骨鑄成,溫養在體內。

    戮骨手持斬妖骨刀,刀鋒白光森然,砍向弒骨。

    弒骨察覺到危機,將手中啃到一半的術骨蠻兵的腦袋丟掉,兩隻手臂上也浮出猙獰白骨,宛如臂鎧一般,與戮骨殺在了一起。

    術骨部兩個最強的金丹後期,兩個一起長大的手足兄弟,就這樣絞殺在了一起。

    戮骨一開始,並未全力出手,他不想對自己的兄長,屠刀相向。

    可一與弒骨交手,那股熟悉的壓迫感撲面而來,戮骨根本沒辦法再留手,只能竭盡全力,與他的兄長搏命。

    否則稍有不慎,死的就是他自己。

    而整個場間,也唯有戮骨,能正面抵擋得住弒骨的進攻。

    墨畫趁此間隙,語速極快地安排道:“赤鋒大人,你與戮骨大將聯手壓制弒骨。”

    “其餘金丹守在四周,輪流上前協攻,但每人只可出手三招。”

    “這三招拼盡全力,打完立馬後撤,無論發生什麼,都絕不可戀戰。”

    “淵骨重兵,在五十丈外形成包圍,只守不攻,困住弒骨。”

    “其餘蠻兵,退出一百丈外,千萬別被弒骨殺了吃了。你們不被弒骨吃掉,就算是幫大忙了。”

    “丹朱少主,你對付其他弒骨部的殘兵——”

    ======

    墨畫的命令,一一下達。

    戰場的形勢,瞬間明朗了許多。

    丹朱帶人,絞殺其他弒骨部喪屍一樣的“殘兵”。

    好在弒骨部鬧飢災,自相殘食,大多數部眾都死在了飢災眾,存“活”下來的並不多。

    金丹更是只剩了最強的一個弒骨,其他金丹都不見了。

    因此,只要能壓制住弒骨,就能控制住局面。

    而對弒骨的壓制,也很順利。

    弒骨雖強,但他畢競沒“腦子”,全憑本能在廝殺。

    正面有戮骨抵擋,再加上其他人金丹一人三招,最強形態的“車輪戰”,弒骨也只有被不斷消耗,一點點“蠶食”的份。

    而他又吃不到人,補不了血氣,每被消耗一分,實力便弱一分,動作也慢一分。

    久而久之,弒骨便落入了下風。

    但即便如此,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沒了血肉補給的弒骨,仍舊有着極強悍的血氣。

    越是如此,眾人越不敢大意。

    終於,有這樣謹慎地耗了足足一個時辰,弒骨的血肉之力終於耗盡,他殘存的生機,也開始泯滅。

    如此又戰了一百多回合,弒骨的所有動作,突然間戛然而止。

    像是被抽去了發條的傀儡一般,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沒了一點氣息。

    看着這一幕,眾人紛紛放下法寶武器,緩緩鬆了口氣。

    唯有戮骨神色凝重之中,帶着痛苦。

    他想走近看看,自己的兄長到底死沒死。

    看看在他兄長身上,究競發生了什麼。

    可他還沒走近,墨畫便出言阻止道:“別過去,他還有氣,他在詐死。”

    戮骨一怔。

    術骨五怪中的老三,則向著墨畫冷笑:

    “你當弒骨大人是什麼人?弒骨大人一代雄才,胸懷遠大,怎麼可能會用詐死這種低下的手段—”

    術骨五怪也是戮骨的手下。

    他們兄弟五人,與丹朱有仇,只是礙於戮骨的威嚴,才勉強走在一起。

    只是他們心中,對丹朱,還有墨畫這個丹雀部巫祝,自然沒有好感。

    如今見墨畫,竟如此看不起弒骨大人,他自然心生不滿。

    只是在他轉頭,看向墨畫的瞬間。

    原本“宕機”的弒骨,已經又睜開了眼,一個閃身後消失,以更快的速度出現在了術骨部老三的身旁。

    一雙血腥大手,扼住了術骨五怪老三的脖子。

    術骨老三掙脫不開,神色驚恐,轉過頭便見到了一代“雄才”的弒骨,此時目光發綠,宛如沒人性的發狂的野獸。

    脖子上的劇痛傳來。

    術骨老三眼睛圓睜,想掙脫可根本掙脫不開。

    而他的血,也在被弒骨吸着。

    甚至不只是血,他渾身的肉,也被弒骨那如“颶風”一般的大口吸扯着,自口齒間滑向了喉嚨。

    這是真正的吸食血肉。

    墨畫目光肅然,當機立斷道:

    “快!殺了它!”

    赤鋒當即長槍如火,直捅弒骨的胸口,卻被戮骨的斬妖骨刀,震蕩開了。

    赤鋒怒道:“戮骨,你什麼意思?”

    戮骨臉色陰沉,“弒骨是我兄長。”

    赤鋒急道:“不徹底絞碎他的心脈,斷了他的生機,他還要吃人!”

    戮骨沉默,一言不發。

    墨畫便緩緩道:“一旦弒骨吃了金丹,補了血氣,一直這麼吃下去,所有人都要死。,“他已沒了理智,哪怕你認他做兄長,他也不會認得你,照樣會想吃你。”

    戮骨心頭一震,可仍舊拿不定主意。

    可他不願動手,自有別人願意。

    術骨五怪中的其餘四人,紛紛動用法寶,催動邪力,向弒骨的心脈絞殺而去。

    他們兄弟六人,死了一人,變成了術骨五怪。

    如今若再死一人,就變成術骨四怪了。

    可他們只有金丹初期,修為懸殊大,各種骨刀骨劍,蠻族法門,只能傷到弒骨的表皮。

    而弒骨的口中,已經傳來了咀嚼聲。

    術骨五怪老三的血肉,已經被吸食得差不多了。

    而弒骨的血氣,也在漸漸恢復。甚至他的眼眸,也在漸漸變得更黑更深。

    眾人大驚失色。

    戮骨心中“咯瞪”一跳,也意識到了問題,若再顧念手足之情,真讓弒骨再這麼吃下去,局面就真的一發而不可收拾了。

    戮骨當即一記斬妖骨刀,斬向了弒骨的肩膀。

    弒骨的肩膀,被砍入了一小半,不由大怒,當即丟掉術骨老三,反身向戮骨殺來。

    弒骨渾身血跡,目光猙獰,形同“妖獸”,再沒有那個威武果決的“兄長”的樣子了。

    這副模樣,落在戮骨眼裏,戮骨的心,也在一點點變冷。

    他知道,他的兄長,真的已經“死”了。

    眼前的不再是他的大哥,而只是一個,披着他大哥外皮的“野獸”

    戮骨目光決然,不再留手。

    其他人也不敢再大意,仍舊繼續遵循“車輪戰”圍攻。

    如此又花費了大半個時辰,在眾人即將筋疲力竭之時,終於又耗盡了弒骨的“血肉之力”。

    弒骨的動作,又停住了。

    這次弒骨,是真的停住了。

    而戮骨也不再客氣了,他試探出弒骨不是在“假死”后,直接用斬妖骨刀,親手斬斷了他兄長的四肢。

    又取出長槍,捅穿了他兄長的胸膛,將那顆尚有餘溫的心臟,給挖了出來。

    血氣耗盡,四肢被斷,心臟被挖。

    這樣一來,弒骨本身,就再沒一點生機了。

    他的所有經脈,也都沒了供給,無法再有任何動作。

    眾人方才真正如釋重負。

    金丹後期的弒骨,實在太強了。

    這一場戰鬥,幾乎人人帶傷。

    術骨五怪中的老三,也被弒骨吃了大半血肉,生機喪失,現在術骨五怪,成了術骨四怪了。

    唯有戮骨,站在原地,看着被自己親手“分屍”,並挖出心臟的兄長,心中一陣說不出的悲涼。

    至此這場不知所以的風波,就算過去了。

    弒骨一死,其餘弒骨部的殘兵,更不是對手。他們也和弒骨一樣,被砍斷了四肢,掏去了心臟眾人挖了個坑,將這些戶體一併埋了。

    畢竟是同族之人,死後要入土為安。

    死去的大將弒骨,也被埋了。

    戮骨親自挖了大坑,將弒骨埋葬在了裏面,並立了一塊大碑,碑上寫着:

    術骨正部大將弒骨之墓。

    若是平時,大將死後入葬,絕不是這個規格。

    哪怕是在蠻族這裏,也會修建陵墓,用棺槨厚葬,並以陣法緩緩“屍解”

    而以弒骨的功績,他是有資格,被葬入術骨先祖的陵墓的。

    只是現在飢災橫行,誰也顧不得這些了。

    人活的時候,有境界高低,貴賤貧富之分,死了之後,也不過一抔黃土,隨風化去。

    弒骨生前,也是極強,極威風的大將。

    在戮骨的心裏,他這個兄長,是有可能有一番大作為,在蠻荒的歷史上留名的。

    但現在,什麼都沒了。

    自己親手殺了兄長,分了他的屍,挖了他的心臟,終結了這一切。

    =

    戮骨站在弒骨簡陋的墓前,說不出的蒼涼。

    墨畫站在戮骨身後,默默看着這一切。

    別人不清楚,但他心裏明白。

    戮骨也好,弒骨也好,乃至在這場戰鬥中,死去的所有人也好所有的人,其實都在師伯的棋盤上。

    所有人,都是師伯的棋子。

    但他們卻渾然不知。

    他們的命運被玩弄,而不自覺。

    他們不知道飢災從何而來,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死,不知道為何會有“人吃人”的慘劇,也不知造成這一切的根源,究競是什麼。

    甚至,他們根本都還沒聽過“詭道人”這三個字。

    然後就這樣,在世事無常,命運殘酷的感慨中,毫不知情地被玩弄到死,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死—

    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只是棋子。

    甚至只是,茫茫多棋子中,根本不會被師伯看上一眼的,極微不足道的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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