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飢災大陣
蠻荒的大劫,其實早就已經來了……
可即便如此,情況還是比墨畫預想得要嚴重許多。
在他的設想中,局面不該是這般模樣。
眼前的這一幕,更應該出現在十年,五年,至少是兩三年後。
可現在,時間不到,因果還沒醞釀成熟,災難的景象,卻突然降臨在墨畫眼前了。
彷彿有人,在用手推動着這一切快進一樣。
墨畫一時怔忡失神。
甚至不只是墨畫,便是戮骨,鐵術骨,丹朱,赤鋒,巴山巴川長老等人,也都為眼前的景象而失神。
“怎麼會成這個樣子……”
“此處真是丹雀部落所在的三品山界?”巴山有些愣神,“我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怎麼會如此……”
荒涼枯寂,像是末世的死地一樣。
“大酋長他們,怎麼樣了?”巴川長老也為之色變,“我們的族人,會不會……”
陰雲籠罩在眾人心間。
丹朱目光含着深深的擔憂,看向墨畫,“巫先生,我想儘快回丹雀部看看……”
墨畫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如今朱雀山界,一片荒涼,根本不知具體情況如何。
先找到丹雀本部,見到大酋長,然後再商議接下來的計劃也好。
現在災難程度有些誇張,這種局勢下,已經不是“攻”不“攻”部落,佔不佔地盤的問題了,而是能不能帶着這些蠻兵,在三品州界活下來的問題了。
先“求生”,再考慮其他。
可戮骨卻搖頭道:“不行。”
墨畫看向戮骨。
戮骨冷笑道:“去了丹雀本部,我們還如何容身?”
他是形勢所迫,這才跟丹雀部的少主丹朱結盟。
但術骨部跟丹雀部,歷來可談不上和睦。
他帶着術骨部的兵,去了丹雀本部,豈不等同於,是在向丹雀部的大酋長“投誠”?
這可是徹頭徹尾的“叛族”。
墨畫知道戮骨所想,便道:“這是結盟,不是投靠。”
戮骨仍舊冷笑。
同等身份,同等勢力,才叫結盟。
術骨大將,和丹雀部少主,勉強可以說是“結盟”。
術骨大酋長,和丹雀大酋長,也可以說是結盟。
但他一個術骨大將,跟丹雀部大酋長之間,身份差了一階,怎麼可能是結盟?
而且,己方大將,私自和對方大酋長聯絡,也是犯了大忌。
術骨大酋長,必會以為他“包藏禍心”,有篡權之意,絕不可能聽他解釋一句。
墨畫想了想,便又換了個“話術”:
“那你就是‘護送’,將丹朱少主,護送回丹雀本部。到了目的地,你若不想與大酋長有牽扯,彼此分道揚鑣,也都可以。”
戮骨道:“我堂堂術骨大將,會‘護送’丹雀部的少主?”
墨畫豎起兩個手指:“兩副淵骨重甲,是護送的報酬。”
戮骨沉默了一會。
他想開口講個價,但當即又想到,眼前這妖魔的“怪癖”:
這個妖魔,只喜歡“一口價”。
他不喜歡討價還價。
自己若開口要價,他不但不會讓步,還可能“得寸進尺”地牙價。
但是兩副……
戮骨目光審慎,沒有說話。
墨畫目光微凝,又道,“別怪我沒提醒你,現在的朱雀山,非同往常,你們這個正部,單靠自己的力量,真的未必能活下去。甚至可能,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你是在護送我們,我們也是在護送你。”
戮骨心中不以為然,但想了想,便也勉強開口答應道:
“行。”
兩副先祖重甲,其實也不算少了。
反正他們這支術骨正部,暫時也沒別的地方去。先跟着丹朱這些人走一起,熟悉下當前的形勢也好。
而且,如鐵術骨所言,這個自稱“巫先生”的妖魔,的確可能是術骨部的“大敵”,不可能放任不管……
想到這裏,戮骨又默默看向墨畫。
可沒等他看多久,面前人影一閃,赤鋒高大的身軀,便站了過來,擋住了他的視線,不讓他再看墨畫。
戮骨目光冰冷,但心知肚明。
這是在防着他。
到了三品山界,他這個金丹後期大將,再無天道約束,可以動用法寶和全部靈力。
丹雀部自然會視他為“大敵”,處處提防着他。
既提防他突然暴起,去殺少主丹朱,也忌憚他對丹雀部的巫祝大人下殺手。
而戮骨的內心深處,也的確在動着殺心。
剛出兀剎山界,幾乎一瞬間,他便在心中考慮,要不要下手,先試着殺了那個,清秀白凈的少年“巫先生”。
這個念頭,戮骨動了好幾次。
但一路上,都被赤鋒阻攔了。
這個赤鋒,就像現在這樣,一身氣機凝練,死死盯着他。
宛如一條“忠犬”一樣,守着那個“巫先生”,生怕他這個術骨大將,突然暴起發難。
赤鋒是金丹中期,而他是金丹後期。
正面交手他自然能勝過赤鋒。
但赤鋒也是丹雀部的蠻將,歷經千百戰,氣勢剛強如銅澆鐵鑄,是個極難纏的貨色。
即便要贏他,不打個幾百回合,根本不可能。
若要殺他,更沒那麼容易。
而要越過他這個“鐵壁”,強殺那個少年巫祝,也困難重重。
更何況,戮骨沒忘了,那個所謂的少年巫祝,很可能是個披着一張人畜無害少年皮的惡毒妖魔。
真當眾撕下它的外皮,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
因此,還是要謹慎些。
要找個好機會……
戮骨漸漸按捺下殺心,也移開目光,不再看赤鋒,以此顯示自己以和為貴,並無其他想法。
赤鋒一臉嚴峻,沒說什麼,但卻將墨畫護得更緊了。
丹朱是丹雀部的希望。
而巫祝大人,便是丹朱少主的希望。
絕不能有一絲閃失。
……
眾人權衡商議完畢,便啟程開拔,前往丹雀本部所在的丹雀山。
一路上,都是墨畫在指路。
飢災的蔓延情況,只有他最明白。
儘管眼前大地荒蕪,草木枯萎,所有人都能看到飢災的“表象”。
但深層次的,那股蘊含饕餮之力的飢災之氣,宛如某種法則的氣機,是隱晦而不顯之於血肉之眼的。
看不到飢災之氣,就很容易將其吸食到腹中,乃至吸入腦中。
一旦被饕餮之力入腦,人也會成為一隻什麼都吃,泥土也吃,草木也吃,血肉也吃的怪物。
沿途墨畫已經看到了好幾個活生生的例子。
這些人,宛如“喪屍”一般,遊盪在飢災蔓延之地,吃着腐爛的血肉。
沒血肉吃的時候,便啃食枯萎的樹木,或是趴在地上吃土,已經沒了“人樣”。
這是還能動的。
更多的蠻族修士,死在了飢荒中,血肉被啃噬,而後被風乾,像個“乾屍”一樣。
這種“乾屍”,遍地都是,幾乎每走幾里,便能看到一大堆。
死在大地上,與土地一同腐朽,像是一根根腐爛的枯草,又像是一道道,象徵著災難與死亡的……
“陣紋”。
墨畫瞳孔漸漸凝起。
……
如此向前,一直在飢災橫行的荒地中,走了接近百里,仍舊是滿目瘡痍之景,滿地全是“乾屍”。
眾人內心也為之發寒。
便是術骨部的蠻兵,也有些驚恐。
他們喜歡血腥,也“吃”過人,但並不適應這種,“滅絕”一般的死寂,和各種詭異的乾屍。
就在墨畫幾乎以為,蠻荒這裏,幾乎是一片“死地”的時候,他終於看見了一些活人。
一處極偏僻乃至封閉的山谷中,還有一個小部落倖存。
而他們也是方圓百里,唯一倖存的蠻族了。
這個小部落的酋長,只有築基中期,見了強大的戮骨,威武的赤鋒,英武的丹朱,還有一臉神聖俊美的墨畫,以及浩浩蕩蕩的六千蠻兵,恍如見了天降的“王兵”,忙不迭叩頭道:
“老朽見過諸位大人,諸位大人萬安。”
戮骨問他:“這是何地,你們是什麼部落?”
這酋長如實道:“這是朱雀山分岔下的一座小山,名為小巫山,部落名為巫田部,世代以農植為生,十分貧苦,沒有什麼家財,族人也都……”
戮骨皺眉道:“不必說廢話。”
巫田酋長連連點頭,“是,是……”
“我且問你,”戮骨沉聲道,“這方圓百里,人都死沒了,為何你這部落活了下來?”
巫田酋長囁嚅道:“這……老朽也不清楚,應該是神主大人眷顧,我們這才僥倖活了下來……”
這番話,一聽便是撒謊。
戮骨目光冷厲,金丹後期的強大威壓散出。
這酋長受了驚,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惶恐不安。
墨畫便開口道:“戮骨大人……”
戮骨看了墨畫一眼,沒有說話,但還是收斂起了威勢。
巫田酋長方才好受了些。
墨畫則緩緩道:“你說實話,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我們不為難你。”
巫田酋長抬頭看去,見墨畫目光溫和悲憫,面容白皙通透,宛如天人,雖不知什麼身份,但只看一眼,便覺得神魂受到了救贖。
“是,是……”巫田酋長連連點頭,可隨後他又為難,“這位……貴人,老朽真沒說假話。我們巫田部,又窮又苦,世代偏居此谷地,只靠種點菽粟謀生,既不外出,也不敢讓外人進來。”
“誰知不知何時,外面的世道,突然一下就變了。所有人都餓死了,我們更不敢出去了,只在這裏,苟且偷生……”
墨畫看着這酋長蒼老而恐懼的眼眸,確定他真沒撒謊,便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你們放心,我們不會殺你。”
巫田酋長深深鬆了口氣,叩頭道:“多謝……諸位大人。”
“你下去吧。”墨畫道。
巫田酋長如蒙大赦,道:“是。”
這酋長走後,墨畫讓眾人駐紮在山谷外,暫時休息整頓。
但他立了規矩,不可侵犯和殺害小部落的族人。
丹朱等人點頭稱是,他們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秋毫無犯”的做法。
但戮骨及其麾下的術骨部,則有些不滿。
一個不起眼的小部落,翻手滅了便是,有用的搶了,沒用的燒了,假惺惺地客氣什麼。
但大家是同盟,而且顯然是墨畫這個巫祝做主,墨畫的話,他們也不能不聽。
暫時安頓好后,墨畫在赤鋒的護衛下,來到了山谷最高處的山崖上,觀察飢災蔓延的情況。
這裏視野最好,也能看到很遠的地貌。
墨畫目光深邃,默默看着這一切,神念在流逝,算力也在運轉。
赤鋒默不作聲守在一旁,不敢打擾墨畫。
不知過了多久,墨畫的神識隱隱有些透支,這才停止衍算。
與此同時,他深深吸了口氣,臉上掛着一絲無奈的苦楚。
他明白,為什麼這個小地方,沒有被飢災吞噬,倖存下來了。
一是因為,這個巫田部,以農植為生。
大荒這裏,土壤乾燥貧瘠,長不出什麼好東西。
而但凡能種植菽粟的地方,便意味着,有相對濃郁的“大地氣息”凝聚。
這種大地氣息濃郁的地方,自然能一定程度上,遏制飢災的蔓延。
另外一點,就是飢災的蔓延,是有“規律”的。
墨畫此前以為,飢災是“無序”蔓延的,漫無目的地,擴散到哪裏就是哪裏。
現在墨畫深入三品朱雀山界,再結合自己此前對饕餮之力的研究,漸漸才意識到。
飢災的蔓延,並不是“無序”的。
大荒的飢災,如果真的是由某種蘊含饕餮法則的陣法導致的。
那飢災的蔓延,很可能遵循的,就是陣法的規則。
它是遵照,陣法的軌跡,來不斷擴散的。
它蔓延的本質,是要在大荒的土地上,“構畫”出一副陣法。
飢災蔓延的過程,就是這副象徵著“災難”的饕餮陣法,在不斷“生成”的過程……
這是真正……以“大地”為媒,構成的特大型陣法。
不是自己那簡單的“畫地為陣”。
而這個陣法的規模,很可能超乎想像……
墨畫嘆了口氣,心情有些凝重:
“飢災大陣么……”
……
次日天剛亮,墨畫便讓眾人啟程出發了。
他心中明白,眼下的情況,已經有點來不及了,必須儘快和丹雀本部集合,然後集合所有人的力量,重新做下一步的籌劃。
進入朱雀山界前,墨畫本以為,飢災之下,戰亂頻仍,部落矛盾衝突加劇。
如今的朱雀山界內,應當是一個“部落爭霸”的劇本。
結果根本不是這樣。
現在別說“爭”了,能想辦法讓所有人“不死”,可能就已經難如登天了。
這可是……飢災大陣啊……
而且,還是蘊含了“饕餮之力”的大陣。
墨畫心情無比沉重。
此陣一成,其恐怖之處,可能真的難以想像。
現在這飢災大陣,還沒真的構成,不然大荒的局面,絕對不可能是現在這樣。
其惡劣程度,絕對比現在,還要嚴重百倍千倍。
而誰又有這個能力,構建這種大陣……
墨畫下意識,就想到了一個人。
一道漆黑的,模糊的,詭異的人影,緩緩浮現在了墨畫腦海。
墨畫深深嘆了口氣。
“果然,自始至終,都是師伯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