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只有永遠的利益
「看起來，喬兄很不滿意自己這個身份啊。」
尹嶙淡淡一笑，言語間有些戲謔。
喬峰沒有說話，此時他沉默得有些瘋狂。
他本以為自己是宋人，對那些侵我國土，欺我同族的遼人，痛恨得想要將他們一一殺死。
但如今，自己卻成了他們當中的一份子。
這就好比，你一直厭惡的成年人世界，覺得他們虛偽、做作，但後來你發現，你越長大，就越像他們。
喬峰此時的心緒大抵如此，這是極為痛苦的，主觀意識的剝離、粉碎、重組，比身體的疼痛還要劇烈。
喬峰談了口氣：「我曾經痛恨遼人，也殺了他們不少人，到頭來卻有人跟我說，我一直在幫敵人殺自己人，換做是你，你又會如何做？」
尹嶙搖了搖頭：「首先要問問你自己，你究竟是痛恨遼人，還是痛恨遼人犯下的罪孽？」
喬峰一怔，一時間並未能完全讀懂尹嶙話里的意思。
其實也不是不懂，只是沒有答案。
他從小，就接受著遼人皆是惡魔，宋人備受氣壓，所以宋人和遼人不共戴天，可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是痛恨遼人，還是痛恨犯下罪行的遼人。
然而尹嶙又繼續道：「喬兄覺得自己既身為遼人，那麼昔日手上沾染了遼人的血，所以覺得自己殺了同族，罪孽深重？」
「也……不是，我……」喬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就是說，喬兄覺得自己成為了遼人，將來或許會傷害宋人？」
「不！我怎麼會傷害宋……」他下意識反駁，可又猛然想起，自己已經不是宋人了啊。
尹嶙大笑道：「喬兄啊喬兄，你看伱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想怎麼做也不知道，為何會有這麼多的煩惱呢？」
喬峰虎軀一震，連忙道：「慕容公子，我該如何做？」
「什麼也不用做。」
尹嶙搖了搖頭，「宋人也好，遼人也罷，是什麼身份有什麼關係？我慕容嶙本也不是宋人，我祖族鮮卑，當年也同樣與中原人你殺我我殺你，直到今日，還不是一樣成了一家人？」
「就好像，喬兄覺得曾經殺的遼人，是沾染了同族的血，可我問你，你若還是宋人，見到一個宋人殘害百姓，燒殺搶掠，你殺是不殺？」
尹嶙目光灼灼的看著他。
喬峰下意識就道：「若是如此，喬峰自當為民除害。」
「那不就是了？」
尹嶙道，「你殺人，是因為他們失了人性，做了傷天害理之事，難道還要去管他們的身份？更何況，殺害同族的豈止你一個，大宋朝堂之間，遼國各部落之間，哪一個不是鮮血淋漓？」
「便是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士大夫，殺起人來，那都是一家一家，一族一族地殺，和他們比起來，我等江湖中人，又算得了什麼？」
此言震耳發聵，聽在喬峰耳中，如同一道驚雷震入心底。
是啊。
我到底是在糾結什麼呢？
此時，尹嶙又道：「恕我直言，宋人今日落為刀俎，慘作魚肉，和遼人有很大關係，但主要的關係，並不在遼人身上。」
喬峰茫然道：「那在哪裡？」
尹嶙笑道：「自然是在汴梁，滿朝文武、袞袞諸公的身上，還有那位高坐雲端之人，喬兄要記住一句話。」
「什麼話？」
「落後，就要挨打！」
尹嶙說的「落後」，並不是真正的落後，大宋經濟發達，哪算什麼落後，而且軍事上，也沒有後世說的那麼不堪，他所說的「落後」，其實是政治制度的「落後」。
某種層面上的。
重文輕武，天平傾斜，總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即便沒有遼國，也有什麼清國、元國。」
尹嶙搖了搖頭，「說到底，還是自身的問題……咳咳，扯遠了，喬兄，話說回來，我若是說百來年後，你們丐幫的幫主，或許會是一個遼人，你又怎麼說？」
「不可能！」
喬峰斷然否定，「丐幫……痛恨遼人，如何會讓一個遼人成為幫主。」
尹嶙冷笑一聲：「哪有那麼多不可能，你若不信，那便罷了，就當我沒說，但你要記得，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這也算是他附送給喬峰的另外一個消息了。
當然，這是未來之事，喬峰就算知道了，也沒什麼用。
後來靖康之變後，金國崛起，為了共同抗金，抑或是共同抗元，昔日有著血海深仇的宋人和遼人，不都也和和睦睦的一家親？
耶律齊還當了丐幫的幫主，娶了郭靖的女兒。
靖康之恥、崖山海戰、揚州十日、嘉定三屠……
化解仇恨最好的辦法，就是收編敵人。
喬峰聽了尹嶙之言，神情又是一滯，反覆在腦海中咀嚼那句「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只有永遠的利益」。
尹嶙在他心中，神秘感又頓增了好幾倍。
「想來你還有許多心緒來不及消化，倒也不急，不如就現在我這裡住下來，調整一下你的狀態，等什麼時候你恢復了一些，我再告訴你其他你想要知道的真相，當然，後面的消息，可就不是免費的了。」
尹嶙站起身來，「「走吧，喬兄，現在先去喝酒吧？」
聽到「酒」這個字，喬峰眼前一亮，但下一刻又轉為黯淡，默然跟著尹嶙走了出去。
……
後院閨房之中。
「呀。」
阿朱走入屋內，不由眼前一亮，「阿碧，這怎麼和你在燕子塢的房間一模一樣？」
阿碧笑著說道：「公子擔心我住不慣，就讓人弄了個一模一樣的。」
阿朱恍然：「二公子對你真好……」
阿碧嘻嘻一笑，拉著阿朱就坐了下來。
兩個小姐妹一句接著一句聊著，兩月未見，有好些話要說。
當阿朱向阿碧說了這兩個月以來所發生的事情，阿碧的神情可謂是變化得精彩異常。
一會「啊」地驚呼，一會「那怎麼辦」地擔憂，一會聽了事情解決，又不禁鬆了口氣。
說了許久，阿朱才將此前發生的事情細細說完。
末了，她又好奇問道：「對了阿碧，我和喬大哥來的時候，為何要讓我們等到滿月之日再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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