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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花笑 - 第233章 舊屋字體大小: A+
     

    第233章舊屋

    崖壁光禿禿的,陸曈看着手中枯木發怔。

    崖壁上的赤木藤全都枯萎了。

    此草木耐寒,極寒之地也能生存,其葉大毒,過去在落梅峰上時,她曾在冬日替芸娘採過,那時就是寒冬。

    其實上山前,她雖不敢絕對把握,但覺得十之六七的可能還是有的。未料到不過離開短短兩年,原先以為永遠茂密的樹藤也會枯萎,世上並無長久之事。

    裴雲暎從她手中接過那截枯萎斷木,垂眸端詳。

    陸曈回過神。

    「赤木藤枯萎了。」她轉過身,「我們白來一趟。」

    語氣里的沮喪被裴雲暎捕捉到了。

    他瞥一眼陸曈,唇角一勾,不甚在意地開口:「也不算白來,試了才知結果。」

    陸曈聽出他話中安慰,但心中仍不免失望。

    翠翠危在旦夕,厚扁之毒難治,常進和紀珣若為翠翠用新葯,無異飲鴆止渴,平洲的赤木藤時間又太久,這樣下去,蘇南的疫病何解?

    真的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一陣冷風撲面而來,陸曈打了個冷戰。

    越到山頂,風雪越大了。大片大片雪花洋洋洒洒,走一步,小腿沒入積雪,甚是艱難。

    這比過去落梅峰的雪大。

    裴雲暎見她凍的臉色發白,伸手替她拉攏斗篷,問:「現在打算怎麼辦?要回去嗎?」

    陸曈抬眼看向遠處。

    山上比山下冷得多,蘇南已經半月沒出過日頭,濃厚的灰雲堆在落梅峰上空,天色已有些晚了。

    陸曈沉思起來。

    其實以她的腳程和對落梅峰的熟悉,一日來回也足夠。然而蘇南多年難下一次大雪,山路比之從前難行許多,一路磕磕絆絆耽誤不少時日,倘若眼下往回走,只怕還沒下到山,天就已全黑了。

    在夜裏的雪山行走實在太過危險,況且以她現在的身體……

    陸曈搖頭,看向更高處:「繼續往上爬。」

    裴雲暎微微一頓,似有些意外,不過很快就點頭,爽快答應了:「行。」

    這回輪到陸曈驚訝了,她問:「你怎麼不問我去哪?」

    「不重要。」裴雲暎無所謂地笑笑:「你是醫官,我是禁衛,保護你是我的職責。」

    陸曈一頓,忍不住朝他看去。

    眼前人看着她,眉眼含笑,語氣認真,彷彿現在就算自己說要把他帶去亂墳崗,也會欣然同意前往。

    他這是破罐子破摔了,亦或是賴上她了?

    默了一下,陸曈一把奪過裴雲暎手裏枯萎的藤草:「那就快些,否則還未到山頂,你我就要走夜路了。山上夜路很危險。」

    裴雲暎揚了揚眉,看着她背影,道:「那陸大夫記得帶路小心點。」

    陸曈:「……快點跟上。」

    越往上走,風雪越烈,漫天飛雪幾乎要迷暈人眼。約走了半個時辰,天色更暗,只剩一點灰光籠罩山頭時,狂舞雪幕里,漸漸出現一大片紅梅。

    紅梅艷麗,點點嫣紅,其下不遠處,一間草屋伶仃而立。

    這草屋不大,且很是破敗,前後幾乎被荒草淹沒,只顯出一點暗淡的影子,被四周風雪一吹,宛如夜裏山上一段幻影,分不清是虛是實。

    裴雲暎尚在打量,陸曈已走上前去。

    她在草屋前停下腳步。

    似乎還是記憶中的模樣,但又與記憶中全然不同。她在此處度過漫長七年,除了常武縣陸家,這裏就是她待過的最長的地方。

    她以為自己此生不會再回到此地,未曾想今日再次故地重遊。

    「這是你住過的地方?」耳邊傳來裴雲暎的聲音。

    四下遠近只有這麼一間小屋,方才來時她已與裴雲暎提過多年前曾居住此地,這人一向聰明,有些事一看便知。

    她便沒有隱瞞:「是。」

    裴雲暎低頭看了她一眼,不知想到什麼,唇角一揚。

    「所以,你還是邀請我上你家做客了?」

    陸曈:「……」

    她背着醫箱,頭也不回往前走,道:「你也可以住外面。」

    二人走至草屋前,裴雲暎推開屋門。

    許是許久無人踏足此地,門一開,灰塵頓時飛舞,陸曈別過頭揮散兩下四散塵土,叫裴雲暎從包袱里掏出個火摺子出來點亮,屋子裏就有了點光亮。

    裴雲暎抬眸打量四周。

    這是間不夠寬大的屋子,甚至有些狹小。

    靠牆的地方,擺着一方狹窄草榻,僅僅只能容一人睡下。

    門口放着張方桌,方桌下擺着只爐子,緊靠門的地方擺着只上鎖的木櫃,接着就什麼都沒有了,很有幾分家徒四壁的凄涼。

    陸曈彎腰從草榻下摸出一把鑰匙,打開那隻上鎖的木櫃。

    木櫃中,器物仍如她走時疊得整整齊齊,落梅峰山荒涼舀無人跡,草屋裏不曾有人來過。她從木櫃里端出一盞油燈,添了燈油,用火摺子點燃,把那盞點上的燈放在方桌上,靜謐燈色將屋中寥落也驅散幾分。

    陸曈轉頭,見裴雲暎正抱胸打量四周,遂問:「有什麼好看的?」

    這屋子除了一張床,幾乎可以說是要什麼沒什麼,一眼看得到頭,他何以打量得如此認真?

    裴雲暎瞥她一眼,慢條斯理開口:「第一次進你閨房,自然好奇。」

    陸曈:「……」

    這人簡直有病。

    他走到裏頭,目光挑剔掠過屋中粗陋陳設,道:「你以前就住這麼寒酸的地方?」

    這裏潮濕昏暗,狹窄矮小,比起殿前司的審刑室,可能就多了張床,甚至還不如審刑室寬敞。

    「自然不敢和殿帥府邸相提並論。」

    「不是說你和你師父一起住山上嗎?」他又回頭,視線掃過角落,「怎麼只有一張床?」

    狹小的屋子,更窄小的床榻,看起來只能容一人睡下。

    陸曈抿了抿唇:「她不住這裏。」

    芸娘不住這裏。

    試藥發出的聲音會影響芸娘做新葯,所以芸娘住在另一間草屋,隔壁草屋裏有芸娘的醫書和葯籍,芸娘死前,讓她把自己的屍身和那些醫書一起燒了。

    於是那間屋子就沒有了。

    聽聞她話,裴雲暎意外地看她一眼:「所以,你一人住在此地?」

    「算是。」

    大部分時候,芸娘都不在山上,很多個夜晚,的確是她一個人住在這裏。

    寂寞的、孤單的、平淡地過着日子。

    裴雲暎注視着她,眸色閃過幾分思量。

    他第一次見陸曈時,已是六年前,那時陸曈也不過十二歲。

    落梅峰荒蕪,李文虎提起此地都心中發怵,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獨自一人住宿此地,她是如何忍耐下來的?

    他眼底探究之意太濃,陸曈若無其事轉身,從柜子裏搬出被褥。那被褥沒有被曬過,陰沉沉的,好在沒有發潮,墊在身下湊合一晚倒也行。

    陸曈:「今夜恐怕要委屈殿帥,暫且睡這裏。」

    裴雲暎「嘖」了一聲,抱胸看着那張狹小的榻,道:「可是這裏只有一張床。」

    陸曈走到他面前,把厚重被褥往他懷裏一扔:「你睡地下。」

    「這樣好嗎?」

    裴雲暎含笑望着她:「畢竟你我未婚男女,孤男寡女共處一屋說出去,總惹人誤會。」

    陸曈轉過身,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道:「殿帥如果真的矜惜名節,也可以睡門外。看在你我往日交情,明日一早,我一定替你收屍。」

    裴雲暎盯着她臉色,須臾,忍笑開口:「你現在還真是容易生氣。」

    「是殿帥太過無聊。」

    陸曈冷冰冰開口:「我要生火,麻煩殿帥去外面砍幾截梅枝來。」

    裴雲暎點頭:「行,你是主人,你說了算。」

    他轉身出去了。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門外,陸曈才鬆了口氣,扶桌在椅子上坐下來。

    許是近來舊疾犯得勤了些,她體力不如從前,今日爬至山頂十分勉強,眼下已覺體力耗盡,若非如此,今日腳程也不會這麼慢。

    陸曈伸手,拭去額上汗珠,環顧周圍。

    芸娘死後,其實她也想將此屋一併燒毀,想着將來也不會再來。然而燃燒的火把握在手中,最後一刻時,陸曈卻突然改變了主意。

    她留下了這間屋子。

    她在這裏生活了太久了,如果說常武縣的陸宅見證了一個「陸敏」,落梅峰的這間草屋則見證了另一個「陸曈」。她無法否認「陸曈」的存在,好似若是一把火燒過去,就將過去七年一併銷毀,再無留痕。

    是以,她將所有用過器物鎖在柜子中,與銀箏一道離開,或許多年後有人行至此地,又或許瘋長的荒草會徹底將此屋淹沒,所有七年裏的一切都將消失在落梅峰頂。

    未料到多年以後,故地重遊,還是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吱呀——」

    門被推開,裴雲暎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手裏抱着一叢乾枯梅枝,大抵特意尋的未被風雪浸過的斬下。陸曈彎腰把桌下那隻已經許久未用的爐子拖出來,裴雲暎拉開她的手:「我來吧。」

    他把斬成整齊小段的梅枝塞進爐子,用火摺子點燃。

    陸曈原本有些擔心這火生不起來,未料裴雲暎動作卻很嫻熟,彷彿常在外做事,不過多時,「噼里啪啦」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窗戶開了半扇,偶有雪花從窗外飄進屋裏,昏黃燈影給風雪中的小屋蒙上一層暖色。

    陸曈看着他。

    他坐在火爐前,正低頭削着手中剩下梅枝,好使梅枝整齊便於塞進爐中。

    朦朧燈色灑下一層在年輕人秀致俊美的臉上,似把收鞘銀刀,不見鋒銳,只有瑰麗與柔和。

    他頭也不抬,認真手中動作,彷彿知道她視線,道:「盯我幹什麼?」

    陸曈一怔,別開眼去。

    他笑了笑,動作未停:「有話要問?」

    陸曈默了默,終是開口:「我走之後,銀箏他們還好嗎?」

    她離開盛京,也有些日子了。

    途中信件往來不暢,如今蘇南驛站也全部中止,也不知仁心醫館現在怎麼樣了?

    「還好。」裴雲暎答道。

    陸曈垂眸,這就是她最想要的答案了。

    屋中安靜,裴雲暎削梅枝的動作頓了頓,忽然開口:「陸曈。」

    他道:「雖然你讓人送了我一封託孤信,但你難道不擔心,我拒絕你的要求?」

    陸曈去蘇南的決定來得很倉促。

    偏偏那封要他照應仁心醫館的絕筆信寫得格外細緻。

    細緻到方方面面無一不顧,以致令人現在想來仍覺惱火。

    「不擔心。」陸曈道:「我相信就算我不求你,仁心醫館有難,你也會照應他們。」

    裴雲暎一怔。

    陸曈的聲音繼續響起:「畢竟,你是參加過醫館店慶的座上賓,也就是他們的摯友。」

    腳下火爐里,「畢畢剝剝」的聲音在冷寂雪夜裏越發清晰,有淡淡煙從火爐里散發出來,又被窗外北風極快捲走。

    青年聞言,輕笑一聲,望向她道:「陸曈,你吃定了我,是嗎?」

    陸曈手指蜷縮一下,緘默不語。

    她的確吃定了他。

    很奇怪,在她初至盛京時,對眼前人警惕、提防,偶爾還想除之而後快,他是與她站在對岸的人,隔岸觀火,絕不會相交。

    但曾幾何時,她好像已經對他很了解。可以放心將身後一切交給對方,篤定對方會信守承諾。

    她從落梅峰下山去到盛京,又從盛京回到落梅峰上,一路行來,恩已報,仇也結,所有事情都處理得乾淨利落。唯有對眼前人,正如當年破廟牆上的那封債條,來來去去,混混沌沌,總留兩分說不清的遺恨。

    無法兩清。

    火爐里的火旺旺地燒起來,屋中漸有暖意,裴雲暎起身,拿起陸曈剛剛從柜子裏取出的一隻紅泥水壺,在門外洗得乾乾淨淨,取了雪水來燒。

    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陸曈忽然有些慶幸當初將這屋中之物盡數保留,而非一把火燒個乾淨。

    他坐在火爐前燒水,桌上兩隻紅泥茶盅,被他淡然影響,陸曈開口問:「宮裏後來發生了何事?」

    孟台驛站的人只有短短兩句,皇城卻已地覆天翻。話說得輕描淡寫,但陸曈清楚當日情景一定很驚險。

    「你不是都知道嗎?」裴雲暎揭開壺蓋,白雪堆積在壺中,火苗一舔,即刻消散。

    他第一次見到陸曈時,陸曈也是將一罐雪水煮化,那時她說,這叫「臘雪」。

    一晃已六年過去。

    陸曈看着他:「你的人都沒事?」

    裴雲暎沒說話,低頭時,睫毛低垂下來。

    那其實是很血腥的一夜。

    蟄伏多年的反撲,總是殘酷而無情。勝敗乃兵家常事,然而對於那個位置來說,機會只有一次。

    曾不可一世,弒父弒兄的男人也會被安逸消磨鬥志,變得一無是處,他的惶恐與不甘令這最後一戰顯得可笑,困獸死於自己牢獄。

    梁明帝扶著金鑾殿的龍椅,望着他們的目光憤怒而不可置信:「你們、你們你竟然背叛朕!」

    寧王微笑,嚴胥冷漠,殿外刀劍兵戈聲不絕,而他拭去滿臉的血,眼底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陰戾瘋狂。

    「陛下,」他平靜道,「五年前皇家夜宴,你欠我的那一劍,是時候該還了。」

    這世上,各人有各人恩仇。

    寧王背負父兄被害之仇,他背負母親外祖一家血債之仇,就連梁明帝自己,臨死最後一刻,也認為當初弒父弒兄之舉,不過起於先皇不均不公之仇。

    有人為仇,有人為恩,還有人為情。

    情。

    屋子裏,暖色燈火照着年輕人俊秀的臉,他玄色錦衣上銀質刺繡在燈色下泛出耀眼光澤,那點光亮卻把身形勾勒出一種岑寂的寥落。

    嚴胥為情,所以嚴胥死了。

    他是為救蕭逐風而死,也是故意為之。

    新皇上位,殿前司與樞密院往日關係到如今,難免被人拿來口舌。縱然新皇不提,朝中流言也不會善罷甘休,會使殿前司的他與蕭逐風難做。

    嚴胥替蕭逐風擋了一劍。

    「老師!」他轉身護在嚴胥身前,眼眶一澀。

    從來對他們沒有好臉色的男人躺在蕭逐風懷中,眼角疤痕在最後似乎都柔和下來,他伸手,顫抖著在二人腦袋上彈了一下,如少時每次訓練后的不滿。

    「不要這副神情,難看死了,把臉轉過去。」他罵着,語調卻很輕,不復往日中氣十足。

    「讓我歇會兒,別吵我。」

    「老師!」蕭逐風沾滿了血的手顫抖,「我去找大夫,撐住!」

    嚴胥卻看向遠處。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他躺在蕭逐風懷裏,微笑着垂下了頭,漸漸沒了聲息。

    裴雲暎恍惚一瞬。

    嚴胥並無婚配,一生無子,僅收兩徒。而他與裴家自當年恩斷情絕,嚴胥更肖他父。

    喪父之苦,痛不欲生。

    因其這份痛楚,以至於裴家的消亡,他竟並無多大感覺,好似作壁上觀的局外人。

    或許,他本就是這樣冷漠的混蛋。

    「裴雲暎?」陸曈突然開口。

    她很少瞧見裴雲暎這種神情,是一種與她熟悉的裴雲暎全然不同的神情,好像再不叫醒他,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裴雲暎回過神。

    罐子裏的雪水被煮的微微浮起白沫,他拿梅枝撇去一點浮渣,道:「戚清死了。」

    陸曈微怔。

    「我說過,」他道:「會替你殺了他。」

    門外寒風聲很大,樹枝被風折斷的聲音,像刀刃割入皮肉的撕響。

    戚家被抄,他特意向新皇求了戚清的處置。

    殿前司的審刑室,從來沒有關過太師這號人物。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個一慣高高在上的老者褪去從前傲慢,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沒有權力,沒有官職,太師也就是一個普通人。

    「聽說太師最喜歡吃的一道菜叫『金齏玉膾』。」

    他漫不經心擦拭手中銀刀,「選新鮮肥美鱸魚除骨、去皮、搌干水分,片成薄片。」

    「你想幹什麼?」戚清啞聲開口,腕間佛珠掉了一地。

    「其實殺人和殺魚一樣的,按住,一刀下去,切開就好了。」

    他俯身,撿起地上一顆黝黑佛珠,在手中端詳片刻,微微笑了起來。

    「太師好好嘗嘗。」

    那天殿前司審刑室的慘叫響了整整一夜,第二日出門時,他看着院中伶仃梧桐看了很久。

    陸家是因戚家而消亡,陸曈因戚家進京復仇,永遠活在遺憾痛苦之中。

    如今,前仇已了。

    至此,塵埃落定。

    屋中燈火矇昧,窗外朔朔風雪,年輕人坐着,暖色映在他長睫,像雪夜裏驟然而至的蝴蝶落影。

    他把燒開的水壺提到一邊,道:「問了我這麼多問題,你呢?」

    陸曈一怔:「我什麼?」

    裴雲暎放下水壺,看着她,淡淡笑了。

    他說:「陸曈,在蘇南的這些日子,你沒有想念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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