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喝的有點多，葉安安有些微微的醉意，靈動的眼睛變得迷離飄渺，白皙的臉頰微微染上紅暈。
因為躺了幾日，出門前也並未整理整理髮髻，山風中滿頭烏髮飛揚，零零散散的散落身周。
褪去了往日冷靜沉著氣質，現在的她，只是個脆弱的孩子。
輕輕的倚在樹幹之上，說著阿寧的目光，看向了夜空。
滿目的星辰，皎白的月光，莫名的安撫了她沉痛的心緒。
「你知道嗎，其實月亮很大很大的，上面什麼都沒有，坑坑窪窪，一點也不好看。」
阿寧四年前就知道，面前的少女似乎知道很多事，所以，她說月亮很大很醜，他信。
葉安安也不要他的回答，繼續自言自語，
「你知道為什麼月亮有圓有缺嗎？因為啊，他被擋住了。」
她絮絮叨叨的開始講述太陽，月亮和地球的關係，也不管阿寧信不信，她只是想說說話而已。
兩人一個侃侃而談，一個默默聆聽。一個做滔滔不絕的發言人，一個做沉默不語的聆聽者，畫面意外的和諧。
「所以啊，現在月圓了，就是因為沒有東西遮擋它了。
可是阿寧，月亮圓了，為什麼，人不能圓。」
阿寧的目光隨著她揚起雙手不斷游移，卻不知不覺移到了她的面龐。
直到此時，他才真正的看到了她的雙眼。
通透而明亮，如同一泓清泉，這是一雙充滿靈氣的眼睛。然而此時，她的眼中充盈著淚光。
儘管她在笑，他卻知道，她其實是在哭。
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抹上了她眼角的淚水，
「別哭，不好看。」
他還是喜歡四年前的她，自信，肆意，敢指責他的不是，也敢與父親拍桌瞪眼。
「你真會安慰人。」
葉安安被他這麼一安慰，大力的擦掉了眼中的淚水，又灌了一口酒。
「你知道嗎，羅娘子做的桂花酥可甜可香了，入口酥脆滿口桂香，你肯定喜歡。
還有青梅，特別喜歡吃羅娘子做的桂花酥，還喜歡吃炸雞，炸魚。
還喜歡辣子雞，紅燒肉，呵呵，這小丫頭跟她主子一樣，也是個小吃貨呢。」
她又仰頭喝酒，卻發現瓶子已經空了。
好在帶的多，從樹杈上又取下一瓶，喝了兩口，
「前段時間青墨還說，羅娘子想認青梅當個乾女兒，可現在……」
現在，兩個都不在了，羅娘子再也做不了桂花酥，青梅也再也吃不了紅燒肉。
「還有李娘子，她好不容易才逃出虎口，帶著小偉奔波千里。
好不容易在葉家過了幾年安生日子，現在也……
還有小虎，他讀書很好的，方姨說，要一直供著小虎讀書。而小虎，也勵志要給方姨考個舉人回來呢。」
在河溝村這樣的地方，甚至於臨安，能考個舉人已經是不得了的大本事。
「可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李娘子走了，以後小偉再也沒有娘了。
他那麼單純簡單的性子，估計到現在都不知道李娘子為什麼起不來。」
阿寧也沉默的灌酒，因為葉安安說對了，那個憨憨的李小偉，一直守著李娘子的棺材，傻乎乎的叫她起來做麵包。
他每天都叫，因為以前，她娘每天都做麵包的。
娘說，這是主家的活計，是絕對不能耽誤的。
如果哪天她睡著了，一定要李小偉叫她起來，萬萬不能耽誤事。
過去的裡面李小偉一直沒有機會，而現在，他有機會了。但他的娘親，再也起不來了。
「而小虎離開了，方姨怎麼辦？當初她跪在我面前求我買下她，就是為了小虎。
這幾年她那麼努力的工作，也是為了小虎。
悶悶，你說，我怎麼對得起他們啊！」
她的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如斷了線的珠子，七零八落的被風吹散，飄撒到了阿寧的臉頰。
「這些事，不怪你。」
他真的不是會用言語安慰人的性子，第一次，他嫌棄起自己的笨嘴拙舌。
葉安安卻什麼都聽不進去，眼淚似是被開了閘的水，止都止不住，徹底的模糊了她的雙眼。
阿寧再次伸手去擦，只是越擦越多，濕潤了他整隻右手。
也不知腦子裡想了什麼，可能覺得肩頭的布料比較多，不自覺的，他將崩潰的葉安安，按在了自己的肩頭。
「嗚嗚嗚……，還有花婆，她是為了救我才死的，為了救我。
為什麼要救我，我根本就不需要她救，我是可以自己逃脫的。
可是我沒有，為什麼我沒有，為什麼我害死了花婆………」
這是她不能接受花婆死去最大的原因，她沒有危險，她能自救的啊。
為什麼她不早點自救，眼睜睜的看著花婆，為了救她死去。
阿寧自然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只以為她是自責，不知放哪裡的手臂僵直的環上了葉安安的背，輕輕拍打。
小時候調皮，被母親責罰了，祖母就是這樣抱著安慰他的，然後安慰他，
「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
可能他努力學祖母說話的模樣並不合格，葉安安依舊匐在他的肩頭，哭泣不止。
眼淚濕透他的衣衫，微風一吹，濕潤微涼。
「悶悶，我想他們了，怎麼辦？
我想羅娘子，想青梅，想李娘子，想小虎，更想花婆。
為什麼要是他們，為什麼要是我家，為什麼，就不能讓我們好好的過日子！
我恨他們，我恨他們！
可是你知道當時我有多怕嗎，那個人的血也是熱的，也是紅的，我就那樣，狠狠地，用力的，殺了他！
血，到處都是血，手上，身上，還有腳下，到處都是。
他在掙扎，他在求我，他的手上有很多繭，我知道的，他也只是一個過了多年苦日子的人。」
「可是，為什麼他敢碰我大姐，為什麼他們敢殺人？
還有那個被我刺死的人，連我爹都不敢動手，為什麼我那麼冷血，我竟然，殺人了！
我殺人了，殺人了，阿寧，你看，我手上，是不是有血？
還有我背上，是不是有鬼，他們會來找我的，他們都會來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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