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城幫助江柚白整治完周文雅後，便接到黎氏主宅打來的電話。

  電話里管家說，讓他回主宅一趟，黎先生找他。

  ——

  黎家主宅以中式裝修為主，挑高的門廳，圓形的拱窗，梨花木雕刻出的門柱，盡顯雍容華貴。

  莊園的門是漆黑而又沉重的鐵門，黎城下車後踏進門的那一刻仿佛從新世紀的自由氣息，邁入了古時代等級森嚴的皇權社會。

  這座令人心生嚮往的宅子裡從內而外地透露著令他厭惡的克己復禮。

  「汪汪汪——」

  一隻杜賓犬掙脫小何手裡的韁繩跑了過來。

  小何看到後連忙跑過來，「少爺，對不起是我沒看住它。」

  「沒事，我好久沒回來過，奇蹟是不是想我了？」黎城蹲下身，摸了摸它的狗頭。

  看狗的眼神都比看這座大宅更有溫度。

  杜賓喘著粗氣，湊到黎城懷裡舔了幾口。

  管家從屋內出來，看見黎城到家後的第一件事不是進屋，而是幫忙遛狗，手握成拳頭在嘴下咳了兩聲。

  「咳咳，少爺，先生在屋內等你。」

  黎城把狗鏈拋到小何手裡，抬腳走了進去，身後還傳來奇蹟依依不捨的叫聲。

  進屋換好拖鞋，黎城恭敬地站在玄關處一言不發。

  「先生，少爺回來了。」保姆阿姨對著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的黎長鳴小心地說道。

  黎長鳴有個很奇怪的癖好，不喜歡別人叫他老爺，更喜歡傭人們稱他為先生。

  大概是年齡大了不服老吧。

  沙發上的男人好像沒聽見也沒看見一般，帶著眼鏡，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茶水，把報紙往後又翻了一頁。

  雖然手機新聞很發達，但是黎長鳴依然吩咐管家每天訂報紙送到他的書房來。

  黎長鳴本質上仍然是一個因循守舊，頑固不化的老頭。

  黎城走近沙發旁邊，「我回來了。」

  翻閱報紙的聲音沙沙地響起，一頁兩頁三頁。

  直到翻閱到最後一頁看完，黎長鳴才把報紙疊好放在茶几上。

  「跪下。」黎長鳴把眼鏡摘掉放在報紙上面，看著黎城的眼睛裡不帶有一絲的溫度。

  王媽在一邊遞上個墊子，又把黎長鳴喝完的茶杯蓄滿。

  黎城接過墊子，墊在膝蓋上方，眼睛卻盯在報紙上不肯抬頭看黎長鳴一眼，仿佛想把報紙盯出一個洞來。

  王媽看著客廳里的父子倆，搖搖頭回到廚房填了兩個少爺喜歡吃的菜。

  她十多年前就在黎家工作了，那時候夫人還在，先生和少爺也不像現在這般勢如水火。

  仿佛不像一對父子，更像是一對仇人。

  客廳里一個跪著，一個坐在沙發上一邊喝茶水一邊自己和自己下圍棋。

  直到餐廳里傳來菜香才打破兩人的平靜。

  王媽走到沙發前，手疊放在小腹處，「先生，少爺，開飯了。」

  黎長鳴對著王媽點點頭，把手裡的白子落在棋盤上的一角，拄著膝蓋緩慢起身。

  走到黎城右側時，他終於開口說出今天的第一句話，「知道錯了嗎？」

  「不知。」黎城並沒有開口稱呼對方為父親，只是從口中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黎長鳴胸口劇烈起伏，黎城跪在下方都能聽見厚重的喘氣聲，他的手高高舉起，對上黎城那雙熟悉的眼眸，又緩緩地把手放下。

  「哼，既然沒錯那就繼續跪著吧。」

  他走到餐桌前，看見桌子上多了兩道本不該出現的菜，也沒說什麼移開眼睛，慢慢地吃了起來。

  但是那兩道菜始終沒被碰過一下。

  王媽看了一眼跪在茶几前犯倔的少爺，想要上前說些什麼又生生地止住步伐。

  先生和少爺的脾氣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誰也不肯先低頭。

  王媽嘆了口氣，退回了廚房，主家的事，哪是她這個當下人的摻和得了的？

  寂靜的餐廳里除了碗筷碰撞的聲音，沒有一絲的人氣。

  飯後，黎長鳴坐回沙發上，「跪過來，陪我下完這局棋。」

  黎城扶著膝蓋站起身，把墊子拎到茶几的對面放下，又重新跪了上去。

  他手持白子下在了黎長鳴黑子的旁邊。

  「明天去給周家道歉，我就當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棋局過大半，黎長鳴率先開口給他好兒子一個台階下。

  黎城從長相到脾氣再到性情是和他最像的一個兒子，也是他最喜歡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將來是要繼承他的衣缽的。

  至於其他的私生子，除了血脈相通，哪還配做他的兒子？

  黎長鳴指尖的黑子懸在半空中想要放下，又忽然抬起，揣摩著應該在哪落子。

  黎城耷拉著眼皮，依舊沒有看黎長鳴一眼，「落子無悔。」

  既是說這盤棋，也是說這件事。

  好一個落子無悔，黎長鳴猛地一拍桌子，棋子從指尖滑落，彈在茶几上，又借力砸在了黎城的額頭上。

  力道不重，但是因為角度問題，在他的額頭上劃出一道血痕。

  「你現在還沒繼承黎家呢，就敢和我對著幹，以後要是真繼承黎家，你還把我當你的老子嗎？」黎長鳴說出和他氣質不相符的粗言粗語。

  黎城胸膛震動，微微發笑，喝茶，看報，下棋，誰能想到黎長鳴年輕時候是個喜歡抽菸喝酒燙頭的小混混發家。

  母親也是瞎了眼，才能被他騙到手裡。

  黎長鳴聽到黎城的笑聲更加氣憤，「那你便跪到明天早上再走吧。」

  丟下這句話，便推翻棋盤，怒氣沖沖地回到二樓。

  散落的幾盤依然可以看出黑子被白子逼到角落裡，就算再接著走下去，黑子的贏面也微乎其微。

  黎城憑藉著自己過目不忘的本領，把被打散的棋盤恢復成剛才的樣子。

  樓梯口通往二樓黎長鳴的房間，此時的廊道沒開燈，黑漆漆的仿佛陰森吃人的猛獸。

  樓梯扶手上雕刻著的龍頭，在黑暗的襯托下更像是一條牙尖上滴著毒液盤旋在木雕扶手上的毒蛇。

  黎城目光陰狠的盯著樓梯口，猶如一匹蟄伏許久的狼崽子。

  手指從棋盒裡取出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吃掉一枚黑子。

  此時。

  就是一個外行人也能看出黑子再無翻身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