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左荔睡不著，就披了一件衣服到院子裡去乘涼。

  卻沒想到她出門的時候，顧季星的房間也打開了，兩人在院子裡四目相對。

  左荔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去坐到了院子裡的那鞦韆上，

  這鞦韆是後面顧飛沉特意為她做的，

  或許是擔心她不習慣。

  畢竟在陽光市的家裡，就有一個鞦韆。

  那時候左荔還挺喜歡坐在鞦韆上玩耍的。

  顧飛沉平日裡鮮少跟左荔說太多的甜言蜜語，但是他的愛都體現在了生活中。

  比如如今這個院子裡面，除了花，還種著左荔喜歡的蔬菜，是顧飛沉在閒暇時候親自弄的。

  還有這個鞦韆，並且還種上了左荔喜歡的幾種花卉。

  顧飛沉說，不用她羨慕別人，她想要的，別人有的，她都會有。

  最後顧季星走了過來，站在左荔身後，為她推著鞦韆。

  兩人都沒有說話，左荔抬頭看天空的時候，又看到了漫天的繁星。

  在農村，尤其是這種山裡面，左荔抬頭的時候，總能在夏夜看到這麼多繁星。

  那種天仿佛壓的很低，吹來晚風，帶著絲絲涼意。

  偶爾還會有蝴蝶在花叢中飛舞，這樣的夜晚，總是讓左荔感覺到舒適，

  她想，以後就算離開了這裡，這樣的夏夜，也一定會在她記憶之中反覆地縈繞。

  「媽媽，你睡不著嗎？還是有什麼心事，能跟我說說嗎？」

  左荔點頭，沒有回頭，只是道，「我是很疑惑，你為什麼不學醫呢？能看得出來，你很喜歡醫學。

  季星，雖然你選擇哪一條道路都不會制止，你只是我現在想要問問你，你以後會不會因為沒選擇醫學而後悔？」

  顧季星輕笑了一聲，在這蟬鳴陣陣的院子中，他的聲音顯得十分的溫和。

  「我就知道媽媽會因為這件事情疑惑擔憂，所以我就在想該怎麼跟媽媽解釋。」

  左荔心頭一軟，所以在她擔憂顧季星的時候，對方也在想著怎麼跟她解釋，讓她放心嗎？

  這樣的兒子，不得不說，總讓左荔心裡軟軟的。

  同時也更加的慶幸，自己之前真的是在努力的治癒這些孩子們。

  哪怕那時候並不知道這些孩子就是她親生的。

  如今她感謝自己的那個決定，能夠看到他們好好的，並且成長成了這樣好的男子漢時。

  這就已經令左荔無比的滿足了。

  「媽媽，我做這個決定從來都不是一時興起，請你相信我，我是做了反覆的思慮的。

  我是很喜歡醫學，那個時候會喜歡醫學是因為……」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然後聲音壓低道：「我很喜歡鮮血。」

  左荔聽到這話，心裡一疼。

  她是知道顧季星有這方面的毛病的，但是左荔那個時候對他實際上是有偏見。

  沒有一個人，會喜歡一個總是防備自己，並且想要將自己趕出家門的人。

  左荔從來都沒有一視同仁。

  比如說她對顧歲陽就會好一些，也更親近一些。

  這都是很正常的。

  人的五根手指頭都有長短，心也是偏著長的，會有遠近親疏，也是正常的。

  而且那個時候，顧季星看似陽光溫潤，實則內心孤僻。

  即使後來左荔和顧季星達成了表面的和睦，但是左荔也沒有更進一步的去接觸顧季星。

  她對顧季星內心深處還是有排斥，或者說恐懼的吧。

  相比於顧歲陽的簡單暴躁，顧季星更加的深沉。

  而人，實際上都是更嚮往簡單一點的，

  對於那種深沉的人，都不願意去接觸。

  更何況顧季星還是這麼的聰明。

  左荔向來不覺得自己是多聰明的人，和顧季星交鋒的時候，她也總是處於下風。

  左荔覺得慚愧，即使在不知道顧季星是他的孩子之前，他也不應該這麼做。

  左荔站起身，走到了顧季星身邊。

  抬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了許多的少年時，她的眼眶有些泛紅。

  即使記憶在慢慢的回來，但是記憶之中也沒有這幾個孩子成長的過程。

  她永久的錯過了這些孩子成長的過程。

  他們在這個過程之中，經歷的苦難，以及對母親的思念，左荔都沒辦法感受到。

  但是她可以去想像，而沒想一次心裡的痛就會更深一點。

  在做母親這一方面，是她虧欠了這些孩子。

  左荔沒有參與到他們的童年少年時期，當他遇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有了自己的思想。

  那些曾經在成長旅途之中造成的傷害。也已經銘刻在了他們的身上。

  而她呢，她做了什麼。

  左荔知道，自己在畏懼他們。

  並且隱隱從內心深處排斥著他們。

  雖然她在努力的和他們保持良好的關係。

  當然，是她畏懼了。

  沒有在更進一步。

  顧季星喜歡鮮血這件事情，左荔隱隱約約的知道一點。

  但是她從來沒有去考慮過治癒他。

  「我可以抱抱你嗎？」左荔看著顧季星，問道。

  他一愣，隨即張開了懷抱。

  「當然可以，媽媽。」

  左荔走上前，抱住了這個孩子。

  真的很諷刺，這似乎是她第一次擁抱自己這個親生的二兒子。

  左荔錯過了他尚且年少需要她抱在懷中的時光。

  如今，再次擁抱的時候，這個少年已經長大成人。

  左荔輕聲道：「對不起，我好像一直沒有關心過你。」

  「怎麼會呢？」

  顧季星輕笑一聲，鬆開左荔，很認真的看著左荔的眼睛道：「媽媽幫了我很多很多。」

  顧季星的眼神仿佛藏著什麼情緒一般，左荔看不明白，但是他很認真的盯著左荔。

  「媽媽的存在，本身就另我們的家改變了許多，

  我為之前的那些行為給媽媽道歉。」

  「不用道歉。」左荔不知道為什麼鼻子有點酸澀。

  「現在呢，現在還會喜歡鮮血嗎？」

  顧季星搖頭道，「現在好像已經恢復正常了。」

  顧季星其實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恢復正常的。

  還小的時候，他曾親眼目睹過爺爺被刺殺的場景。

  他還記得當時的場景——

  那個人拿著一把匕首，刺向他爺爺，結果被保護爺爺的人當場擒住。

  然後那把刀刺穿了那個人的腹部。

  鮮血像是泉水一樣，從他的腹部涌了出來。

  那一瞬間，顧季星感受到的並不是恐懼或者其他負面的情緒。

  反而是興奮。

  他被鮮血刺激得，渾身發抖。

  那個時候，顧季星就知道自己不正常了。

  是呀，生活在那個大宅院裡面的人，又有幾個是正常的，

  金錢、權勢，都瘋狂的刺激著哪些人，

  就如同他們幾兄妹，從小到大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死亡。

  他們的那些親人們，沒有幾個想要他們活著的。

  因為他們死了的話，以後他們分得的財產就會多一份。

  而對於他們父親的憎恨，也全部都因為父親越來越厲害，又常年不在家而轉移到了他們幾個人的身上，

  顧季星在小的時候，還會問大哥：「為什麼，為什么叔叔嬸嬸要這麼對我們？」

  他們還是孩子，他們身上留著差不多的血。

  他們是親人呀，為什麼要這麼對待他們？

  大哥那時候回答他，「因為人心都是不滿足的。」

  到後來，顧季星也不會再問什麼答案了，

  因為他也開始懂了。

  他開始偽裝自己，也開始保護自己，保護自己的弟弟妹妹。

  與大哥一起，讓他們能夠平安的長大。

  在這個過程之中，他們每個人原來都變得不一樣了。

  大哥愈發的沉默，身體也愈發的虛弱。

  三弟似乎也愈發的暴躁，對所有有惡意的人都選擇拳腳相加。

  而四妹呢，比較聰明，或許早就已經明白了許多，而知道的越多，有時候可能會越加的痛苦吧。

  而他呢，他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了鮮血。

  但他從來沒有主動去傷害過誰。

  也不會傷害自己。

  他無比的克制，只是偶爾看到鮮血的時候，那激動的跳動的內心在提示著他，他根本就不是一個正常人。

  從那一刻，他便喜歡上了醫學。

  甚至想著以後，或許可以當一個外科醫生，因為那時候就能夠每天看到鮮血了。

  他開始看醫學書，小的時候看不懂，便愈加努力的去了解這方面的知識，

  後面，他又了解到他是真的有病。

  這是一種心理疾病——渴血症。

  然而要去怎麼治癒呢？

  顧季星不知道。

  他也從來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是不正常的。

  他外表偽裝得很正常，也很溫和，

  並且在皮囊的加成之下，他擁有幾個兄妹之中最高的人氣，

  他的朋友仿佛也是最多的。

  但是顧季星每次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都會有一種融入不了其中的感覺，

  那種與世界剝離的感覺，有時候會令他很是痛苦。

  顧季星不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會不會有一天會變成魔鬼？

  直到有一天，他從京城來到了陽光市，見到了那個妄圖取代她親生媽媽位置的女人。

  她發現，自己的惡意仿佛藏不住了。

  正在無限的湧出來。

  朝著這個女人湧出來。

  到後面，他也不會再壓制自己對對方的厭惡。

  反正他看出了這個女人的膽小怕事，看出了這個女人十分渴望留在這個家裡。

  這就像是一個惡人，抓住了自己獵物的把柄，於是開始對她下手。

  然而，就在顧季星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將這個女人趕出去的時候，她在慢慢的被這個女人改變。

  最開始的時候，是看著兄弟姐妹被這個女人改變。

  後來在不知不覺之間，他發現自己似乎也變了。

  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改變，在他最初發現的時候是十分厭惡的。

  他不想改變，他想記得媽媽。

  或者說，在他這裡，他的親生母親就是他還願意偽裝成一正常人的錨點。

  這個錨點一旦被人拔除的話，顧季星這個人可能會徹底的變成一個怪物吧。

  一個連他自己想想都覺得噁心的怪物。

  可是卻沒有想到，有一天，這個原本被他厭惡排斥的女人，會成為他的新的錨點。

  顧季星如今已經回憶不起來，自己究竟是在哪一刻，徹底的認同了對方。

  仔細回憶起來，似乎有許多的片段，有許多的小事。

  是這一個個片段，一件件的小事將他潛移默化，

  而等到他徹底反應過來的時候，他也不想再改變了，

  這樣很好，不是嗎？

  能遇到左荔，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幸事了。

  所以他要好好的保護左荔。

  或許最初發現這件事的時候，也想過掙扎。

  可後來……

  顧季星還記得，有一次他高熱。

  被燒的迷迷糊糊的，那一瞬間，他有一種仿佛自己下一秒就要死去的感覺，

  在昏昏沉沉中，他總感覺身邊有一個人一直在叫他的名字，然後給他不停的換頭巾。

  一直在旁邊守著他。

  等到半夜好了一些，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到趴在床邊睡的左荔。

  那個時候他就明白，是左荔一直在照顧著他，一直在守著他。

  明明顧季星也能夠感覺到左荔對他是有所防備的。

  或許是最開始左荔到達這個家的時候，他總是想要將對方趕走。

  所以左荔也記仇了。

  但是哪怕防備著他，左荔對他好的時候，也是好的。

  歲陽有的，他也會有。

  想到這裡，顧季星道：「媽媽，我現在有了想要保護的人。」

  他看了左荔一眼，又抬頭看著漫天的繁星。

  從前他從來不會去欣賞這些周圍的美麗，但是在這一刻，他感覺到了天空的浩瀚，以及群星璀璨的美。

  顧季星知道，自己在這一刻或許真的變得正常了。

  這是一個人，在這兩年來努力之後的結果。

  「所以我想讓自己強大起來，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我沒辦法替未來的自己去想我到底會不會後悔？

  但是我知道，此時此刻，這就是我想要的。

  大哥，有他要走的路，季星也有他要走的路，而我也有自己想要走的路。」

  以後大哥從商，繼承顧家。

  他從政，為這個國家做事。

  季星會進軍隊，走一遍，當初爸爸走過的路。

  而貝貝，她可以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只要開心快樂就好。

  他們幾兄弟，會為這個家做出努力，

  而以後他的爸爸，還有左荔，都能夠過上平安喜樂的子。

  因為，在外有他們。

  左荔突然緊緊的抱住了，「你長大了。」

  顧季星笑了一聲，他其實很小就懂得了這些道理，只是在這一刻真的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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