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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李春風一杯酒 - 98.第97章 意難平字體大小: A+
     

    第97章意難平

    「啊…啊…我都說了…啊……」

    跳躍的火光照亮陰暗的牢房,殺豬一樣的凄慘嚎叫此起彼伏。

    楊戈坐在牢頭的值班室里,翻閱著今日剛剛新鮮出爐的犯官供述,繡衣上的囚牛刺繡在跳躍的火光照耀下彷彿活過來了一樣,陰冷而猙獰。

    「大人。」

    秦副千戶擦拭著血淋淋的雙手躬身入內,抱拳低聲道:「都咬死了,問什麼都往江浙左右布政使身上推……」

    楊戈斜睨了他一眼。

    秦副千戶連忙垂下頭顱。

    楊戈收回目光,從案桌上的供述中挑出兩份擺到他的面前:「這二人下重手,往走私方面突破……死了我擔!」

    秦副千戶拿起兩份供述,就見其中一份是謀人家產殺人滿門的嘉興府鹽運使劉耀祖、一份是去歲指使長風幫斂田三千畝的寧波府同知龔慶。

    「這……」

    秦副千戶有些遲疑,捧著兩份供述左右為難。

    楊戈頭也不回的點了點桌面:「你是怕我賣了你,還是怕我擔不起?」

    秦副千戶連忙回道:「下官不敢,只不過……」

    他壓低了聲音,小聲道:「大人,這些人落到咱繡衣衛手裏,肯定是免不了上釘板滾三滾,但死了人,可得就另說了……鹽運使可都兼著督查院的鹽課御史吶!」

    他說枱面下的事。

    楊戈便以枱面下的事回應他:「他二人的供述很充分、證據鏈也很完整,誰都救不了他們,左右都是死……死在哪裏,重要嗎?」

    秦副千戶猶猶豫豫的再次開口道:「萬請大人三思!」

    楊戈溫言道:「我已經三思過了,快去做事吧……」

    秦副千戶只得抱拳道:「喏!」

    他放下兩份供述,捲起袖子轉身出門去。

    不一會,剛剛才停歇的慘叫聲便再次響起。

    火光跳躍得越發劇烈了……

    楊戈端起案頭的茶碗,身軀慢慢靠到椅背上,就著撕心裂肺的哀嚎聲小口小口的抿著茶水。

    「大人!」

    又一道渾身水汽、裹挾著寒氣的精悍人影,躬身走進小房間。

    楊戈看了他一眼他身上的水漬,抬手指了指對面那把椅子:「辛苦了,坐下說。」

    來人抱拳:「大人尚且不眠不休、案牘勞形,方恪何來辛苦一說!」

    楊戈提起坐上的茶壺慢慢斟上一碗熱茶,笑道:「我辛不辛苦,和你辛不辛苦有什麼關係……快坐吧!」

    方恪起身:「謝大人。」

    楊戈將茶碗推到他身前:「如何?」

    方恪雙手捧著茶碗,輕嘆了一聲:「去遲了,金陵吳家一家四十七口,無一活口。」

    楊戈目光一沉,輕聲問道:「能查出是誰什麼人做的么?」

    方恪躊躇了幾秒。

    楊戈輕輕點了點桌面:「實話實說。」

    方恪只好說道:「是行伍的手法……下手的人,根本沒掩飾!」

    楊戈慢慢皺起了眉頭。

    方恪打量着他的面色,低聲道:「大人,您覺得這是敲山震虎還是……狗急跳牆?」

    「敲山震虎遲了,狗急跳牆早了!」

    楊戈擰著眉頭,低聲回應道:「我覺著……倒像是在激我犯錯。」

    方恪陡然反應過來:「化被動為主動?」

    楊戈沉吟了許久,才道:「應該是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方恪怔了怔,回過神來疲憊的重重嘆息了一聲。

    楊戈也有些無計可施。

    那隻老狐狸經營江浙之地逾二十載,關係網盤根錯節、無孔不入。

    他前腳抓人,那隻老狐狸後腳就能把屁股擦乾淨,樁樁件件指向他的官司,要麼缺人證、要麼缺物證。

    連抓進大牢裏的人,都仍然受他遙控,一問到與那老狐狸有關的問題,要麼一推四五六,要麼一口咬定是左右布政使授意。

    楊戈明明佔據主動,卻有種處處都被那老狐狸牽着鼻子走的感覺。

    高端局啊!

    「大人需得早做決斷了……」

    方恪面帶憂色的低聲道:「再拖下去,就算京城那邊還頂得住,這裏怕是也要生出大亂子了!」

    他們這兩個多月以來,將江浙十一府半數官吏都抓到了揚州下獄,空出來的蘿蔔坑目前都是由那些犯官的副手或下屬在頂替。

    短時間內,應當是不會出什麼大亂子,畢竟他們懸在江浙官場上的這把刀,還沒走呢!

    但時間長了可就難說了,那些胥吏小鬼最擅長的就是鈍刀子割肉……

    「是得早做決斷了!」

    楊戈也認同方恪的觀點,擰成一團的眉頭慢慢散開:『也罷,這回辦不了那老狐狸,先撅了他在江浙的根基也行!』

    他倒也想得開。

    人身處高位還佔據着主場優勢,要真被他三下五除二就給拆散了架,豈不是比建文帝還菜?

    主要是那老狐狸身上的蟒袍,太棘手了!

    楊戈根本就不能像對待其他貪官污吏那樣,簡單粗暴的去對待那隻老狐狸。

    在規矩之內過招博弈,他又耗不起那個時間……

    『除了那隻老狐狸,江浙就只剩下布政司、都司、提刑司這三座大山了,只消崩了這三座大山,那老狐狸就算不前功盡棄,也必定元氣大傷……』

    楊戈想到這裏,眉頭又慢慢擰成一團。

    三司之中參與過哄抬糧價、斂地受賄的諸多貪官污吏的證據鏈,他手裏早就齊了。

    之所以到現在都還沒動,不是他忌憚三司那些地方大員,也不是他非要將難啃的骨頭留到最後……

    而是他懷疑,他只要一動三司那些地方大員,衛衡手裏的密旨立刻就會生效!

    他這種懷疑不是沒有根據的。

    三司的全稱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

    布政司是一省行政總機關。

    提刑司是一省司法總機關。

    都司是一省軍事總機關……

    三司互不統屬、各司其職,構成了大魏在地方的最高行政中心。

    品級上,三司的首官,都是正二品、正三品的朝廷大員。

    身份上,三司的首官,既是從京城朝堂下放到地方的朝堂大佬,也是地方進入六部內閣的重要後備人選。

    辦他們,無論是政治意義、還是規矩手段,都和辦那些知府縣令、千戶百戶,有着天壤之別!

    再說得直白點……

    辦那些縣令知府、千戶百戶,楊戈哪怕沒有聖旨在手,也能明著給他們上手段、玩陰招。

    而辦三司主官,楊戈即便是有聖旨在手,也不能明著給他們上手段、玩陰招。

    因為政治鬥爭一旦沒了底線……

    後果哪怕是一國之君,恐怕都承擔不起!

    所以,楊戈斷定,衛衡手裏的密旨,必定是為了將他在江浙的反腐行動,限制在三司之下!

    而他為了避免「創業未半、中道崩殂」,也一直把握著分寸,沒有和三司首官發生過直接的衝突。

    三司首官似乎也懂得這種「默契」,任憑楊戈的人橫衝直撞的衝進三司衙門,抓走他們的佐官下吏,連一份照會函都沒往楊戈這裏發過。

    或許在他們那個層次的人眼中,江浙此番反腐的重心,至始至終都不在江浙,也不在他楊戈。

    而是在朝堂,在皇帝那裏……

    現在,留到最後的江浙三司,終於擺到了楊戈的面前。

    楊戈此刻就面臨着一個十分艱難的抉擇。

    到底是將他們抓捕到揚州的這些貪官污吏,辦到底、辦踏實。

    還是賭一把大的,扛着欽差大臣的旗牌去杭州,將江浙三司的犯官捉拿下獄……

    楊戈思緒劇烈碰撞的左思右想了許久,最終卻還是重重的嘆了口氣。

    他低低的開口道:「方恪,最後幫我一回吧!」

    方恪登時就綳直了身軀,神色肅穆的抱拳道:「請大人指示!」

    楊戈笑着輕輕按下了他的雙手:「放輕鬆點,我們聊聊……」

    面對他勉強的笑容,方恪非但沒能放鬆下來,心頭反倒越發忐忑了,小心翼翼的問道:「大人不會是想……直接帶兵衝進寧王府抓人嗎?」

    楊戈無語道:「難道在伱眼裏,我就是那種膽大包天、顧頭不顧腚的蠢貨嗎?」

    方恪:「這個……呵呵……」

    楊戈夠起身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放心,我不會貿然去動寧王,證據不足、時間不夠,咱暫時扳不倒他!」

    方恪到這裏,懸起的心依舊沒能放下:「那大人不會是要……帶兵衝擊布政司吧?」

    楊戈溫言道:「你先別着急,聽我把話說完……」

    方恪「唰」的一聲就竄起來,哀聲抱拳道:「大人,三思啊!」

    楊戈起身按着他坐下:「都說了讓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再着急也不遲……」

    方恪:『有區別嗎?』

    方恪心亂如麻的坐回凳子上,目光如同受到驚嚇的食草獸幼崽一樣,驚恐中帶着警惕的緊緊盯着自家頂頭上司,時刻準備着,只要他一說去杭州,他就立馬站起來再勸他。

    楊戈咂了咂嘴,扭頭端起桌上的茶碗一口飲盡,而後言簡意賅道:「我不會去杭州,但需要你替我去一趟杭州……」

    方恪聞言心頭猛然一松,毫不猶豫的點頭:「沒問題,屬下這就去準備!」

    雖然他剛剛才從金陵返回揚州。

    但只要頂頭上司不去硬剛江浙三司。

    再跑一趟他也甘之如飴……

    「你聽我把話說完!」

    楊戈擺手,制止了他的插話,而後徐徐說道:「稍後你喬裝成我的模樣,帶着百十騎奉欽差大臣的旗牌出城,直奔杭州而去,中途可以短暫休息,但不能停,要一直走!」

    「如果,還是不幸被人追上,你就說你我中途兵分兩路,約定在杭州布政司衙門外匯合……話你自己看着編,反正一個目的,就是要把追你的人,哄到杭州去!」

    「最少……」

    他沉吟了幾息,豎起四根手指:「給我爭取四天時間!」

    話剛說完,他就又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還是不要編太過份的謊話,反正你就說我跟你出了城后,就兵分兩路,約定在杭州匯合,追你的人要是再問,你就把事全推到我身上,就說是我帶着你們出城,也是我吩咐你們去杭州,其他的,你一概不知!」

    他的態度很溫和,說的也很細緻。

    但方恪卻是越聽越心驚膽戰,越聽越口乾舌燥。

    以他對頂頭上司的了解……這莽夫玩這麼多花活兒,肯定是要搞大事啊!

    「大人!」

    他苦着臉抱拳道:「您就算是要屬下拔刀抹脖子,屬下也絕無二話,但您能不能讓屬下做個明白鬼,您這樣……屬下很難辦啊!」

    楊戈把臉一板:「難辦?那就別辦了!」

    方恪連忙垂首道:「屬下不敢!」

    楊戈心頭過意不去,輕聲道:「你也是繡衣衛的老人了,規矩你懂,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知道的別知道,你不過是個聽命行事的百戶,後續要有什麼問題,也追究不到你身上……我還指著後邊你能給我送幾餐飽飯呢。」

    他不想把話說明白。

    但方恪聽到這裏,卻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麼,再下細一想……突然就驚恐的睜大了雙眼:「大人,您不會是想要……這裏可是有四百多……」

    他嘴唇哆嗦著低低的說話,手下做了一個切菜的手勢。

    楊戈猶豫了片刻,還是微微的點頭道:「依你對三法司和朝堂上那幫人精的了解,這些犯官押解回京……結果會是如何?」

    方恪急聲道:「可您也犯不着來趟這灘渾水啊……您就聽屬下一回勸,這回的事咱雖然辦得出格了些,但結果終歸是好的,就算上頭要斗,也頂多是把您閑置、雪藏一些時日,以您的能力和品德,必還會有起複的那一天,咱大好的前程,沒必要毀在這些喪良心的雜碎身上!」

    楊戈用力的抿了抿唇角,忽然輕輕的笑了笑:「我就是意難平,他媽的贏了大富大貴、輸了自罰三杯,這天底下的好事兒,咋就都讓他們掏上了呢?」

    他將案上的那些犯官供述轉到方恪面前:「你看看他們幹得這些遭爛事,哪個還配活在這世上?我要是容他們就這麼從我手底下拍屁股走人,我這輩子心頭都不得勁!」

    「左右這個官兒都當不成了,我也不怕事情鬧得再大一些!」

    「後頭隨便朝廷怎麼算,我都接着……」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

    啊,感冒了真難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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