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梁歸第三次見到老楊，也是最後一次。

  老楊抱著一堆二鍋頭，夾著雨傘，見到前面有個背著劍端的年輕人，只看了一眼就擦肩而過，走到一個石墩旁邊，站住腳, 四下望了會兒，極力地思索。

  梁歸知道，那裡是老楊人生的終點站，這老大爺最後一頭撞死在那個石墩上，所以老楊永遠不會再往前走出半步，如果執念不消失，他將每天重複走這條路，直到執念消失，要是方成靈還在, 他將成為魂體。

  老楊將酒瓶子都放在地上，雨傘立在旁邊，從兜里掏出手機。

  他要給老伴兒打電話。

  梁歸見他有些著急，因為電話如何都撥不通，屏幕也變得暗澹了，上面甚至還沾染很多泥水，無論老楊怎麼賣力去擦，都擦不掉。

  七十來歲的老頭兒，眼窩裡有淚珠打轉。

  「老大爺，這麼多酒，能喝得完嗎？」梁歸走過去問道。

  「喝，喝不完，不過，總有喝完的時候。」老楊說道。

  「是啊，人生的路也一樣，總有走完的一天。」梁歸說道。

  這句話就像一根刺，卡在老楊喉嚨里，讓他說不出的難受, 最後他痛苦的蹲在地上，手機也掉落在地。

  他捂著腦袋，痛苦不堪。

  最終還是冷靜下來，他想起來自己一生的路。

  自幼家貧，苦哈哈活到二十八歲，沒錢取媳婦，在河邊遇見了一個樣貌不太好看的姑娘，那姑娘叫趙桂茹，正在洗衣服，幹活利落，比別的姑娘颯爽很多。

  當時的老楊覺得這姑娘很耐看，打心眼裡喜歡。

  就託了媒婆去說和，成了。

  沒多久，老楊就找到了工作，安樂園墓地守墓。

  一干就是一輩子。

  出事那天，他賭氣說趙桂茹難看，來到墓地碰見吳長壽, 吳老闆見他要拍照留念想, 就說有個地方他沒去過，讓他去挖李子樹下的土，說下面有個蠟人像。

  老楊見到了躺著睡覺的賈家小姐，拍了照，出來後發現照片是黑的，打算再去拍一張，撐著黑傘走到矮石墩那裡，後面有隻手輕輕推了他一下，便一頭撞在上面。

  意識逐漸模湖，他感覺自己快不行了，就去夠甩出去的手機，用了全部力氣給老伴兒打了個電話。

  他只想說一句話，然後再死。

  電話通了，可惜他的嘴卻怎麼都張不開。

  「我已經死了，」老楊終於想明白：「原來我已經死了。」

  梁歸見他一直緊握手機，推測他的執念在手機上面。

  「是的，你早就死了，該離開這裡。」梁歸說道，他實在不願意拔出背後銅劍，所以願意浪費些許時間，讓老楊平靜離去。

  「可是，我心裡難受，我想跟桂茹說句話。」老楊的執念仍在。

  梁歸想了想，嘆口氣，從自己的兜里拿出手機：「你還記得自己妻子的電話號碼嗎？」

  老楊點頭。

  「咱們做個交易吧，你送我一瓶酒，我借你電話用，」梁歸說道：「但是，只能說一句話。」

  逆天而行的事，又不是沒做過，不差這一回了，梁歸心道。

  他從風鈴裡面取出一絲靈氣，彈入老楊眉心，同時將手機遞了過去，老楊也伸過來一瓶酒。

  老楊熟練的撥通了號碼，沒多久，電話那頭傳來女人沙啞的聲音：「喂，您好，請問是哪位？」

  「我是老楊啊，」老楊嘴唇哆嗦著：「我覺得你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

  說完這句話，老楊的身軀逐漸消失。

  手機摔在了地上。

  ……

  梁歸將摔爛屏幕的手機揣進兜里，拎著酒瓶喝上兩口。

  這次經歷，讓他感觸最深的不是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賈家小姐，那姑娘的父母當年如果沒那麼愛惜姑娘的臉，讓桃李鎮的大夫號脈，就不會遇見方百靈，說到底過分愛護的東西會帶來災難，也會牽連到無辜的人。

  老楊和小伙子林勐，怎麼都想不到，古時候的一次下藥事件，會在許多許多年後殺了自己。

  他想到老楊，就有些替那個趙桂茹的女人惋惜，兩口子吵架，出了人命，即將白頭偕老的完滿人生，就因為拌嘴而終結，趙桂茹餘生都將在內疚里度過。

  凡事因果，哪來對錯。

  多些寬容，少說兩句，就是給自己賺運氣。

  「梁老闆，」陳風招呼完同事處理後續事情，走出來，見到梁歸若有所思的走路，手裡不知道在哪裡弄了一瓶酒喝，過去說道：「咱們走吧。」

  緝靈科有專門負責現場的，還有後勤，還有醫療，總之就是很全面。

  梁歸喝了一口酒，點頭。

  小楊跟小孫也出來了，也看到梁歸從墓地那邊走過來，還拎著酒，剛才在主樓裡面可是沒有二鍋頭的，所以他們略微有一些誤會。

  「誰家的酒？」小楊調侃道：「給我也來一口。」

  「這酒你喝不了，」梁歸笑道：「度數太高。」

  四人算是共同經歷過戰鬥的夥伴，閒聊一會兒今晚的過程，梁歸沒說太多，也沒什麼好說的。

  來到破舊桑塔納面前，梁歸有些猶豫，很怕這車在半路拋錨，弄不好還得幫著推車。

  不過最終梁歸還是上車了，現在這地方，就算是牛車也得上。

  小楊把副駕駛位置讓給梁歸，寬敞些，能伸開腿，雖然小楊看著有些大咧咧，實際上還是比較懂事。

  緝靈科的三個人，給梁歸的感覺還不錯，戰鬥配合很好，外表看起來也不招人煩。

  「我們領導開車在科里很出名，別號陳三抖，」小楊不知道從那裡翻出一根火腿腸啃起來，笑嘻嘻說道：「系好安全帶哦。」

  梁歸坐進車裡後，精神放鬆下來，正在想方成靈的心臟去向問題，聽到小楊說話，就把安全帶扣好。

  陳風開車了。

  手動擋的車這年頭很少有人會。

  踩離合點火，踩離合掛擋，抬離合起步，咣機，車子一抖，死火了。

  陳風有些不好意思，衝著梁歸笑了笑，重新來過。

  成功發動，離合抬的過快，車子抖了第二下，梁歸感覺有點頭暈。

  踩油門提速，換二檔，咣機，又是一抖。

  這時候梁歸才明白小楊說的李三抖是什麼。

  這技術確實有點爛，本來車就破，還被開的直晃悠，梁歸生怕這破車在高速上散架了，活了這麼多年，妖邪詭物沒殺死自己，要死於坐車，想想都有點可悲可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