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

  冰冷浸骨的話自周蜉蝣口中發出，四周的氣溫仿佛都下降了許多。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個被許多人眾星捧月的少年身上。

  周蜉蝣認得他是誰。

  周雨浩，父親是築基真修。

  但真正讓他被許多人巴結討好的原因，卻是出在對方爺爺身上。

  七年前，周雨浩的爺爺得到了老祖宗的親自指點，一舉突破金丹期，現在是家族內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也正是如此，他這一脈一時顯赫了起來。

  周雨浩年齡雖然不大，但顯然自小就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家的不同，時常耀武揚威。

  此刻被周蜉蝣恫嚇，他先是下意識一退，但隨後就在一眾同伴簇擁下醒過神來。

  自己是什麼身份，周蜉蝣兄妹又是什麼身份？

  自己憑什麼怕他？

  周雨浩嗤笑道：「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這種病秧子就是以後檢測出靈根只怕也無法修煉，何必在這裡浪費力氣。要我看啊，不如早點搬到珊瑚鎮去，還能給家族省點資源。」

  這話一出，周圍同伴也跟著應和了起來。

  「雨浩說得沒錯！」

  「做人就該有自知之明，我們周家本來資源就不多，所有的資源都該用在刀尖上，給這樣的病秧子用實在太浪費了。」

  「聽說他們家得了撫恤以外，現在還享受著築基修士待遇？」

  「周輕羽根本就不配和我們一起修煉！」

  ……

  人聲洶洶，目光如刺。

  周輕羽臉色蒼白，嘴唇輕顫。

  尤其在看向幾個同齡朋友，那幾人卻避開她的視線後，她更是眼眶蓄滿了淚水。

  下意識的，她握緊了面前少年的衣袖。

  「哥哥，我們回去吧！」

  周蜉蝣心臟像是被揪緊了一樣，他輕輕的鬆開了妹妹的手。

  在妹妹迷茫中，周蜉蝣徹底擋在了她的面前。

  「我再說最後一遍，道歉！」

  對面周雨浩不僅不道歉，反而還做了個鬼臉。

  「就不，就不，你能拿我……」

  咚！

  廣場上，似有尖嘯聲炸響。

  一道身影在所有人措手不及之下，跨越幾個大步，直接衝到了周雨浩面前。

  周蜉蝣一隻手掐住了矮他一頭的周雨浩，另一隻手迎面就是一巴掌。

  啪！

  「道歉！」

  眾人根本沒反應過來，誰也沒想到周蜉蝣速度會那麼快。

  包括當事人周雨浩，他更是被一巴掌打懵了，沒來得及說出話。

  啪！

  「道歉！」

  當第二巴掌落下後，他才猛然醒悟，勃然大怒道：「你敢打我？」

  啪！

  「我父親是築基真修，我爺爺是金丹上人。」

  啪！

  「快來幫我，你們快來幫我啊！」

  啪！

  三顆牙齒，掉在了地上。

  周蜉蝣冷冽的目光掃過周遭，原本想要上前的幾人，情不自禁的停下了腳步。

  冷哼一聲，周蜉蝣單臂用力，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周雨浩掐著脖子舉了起來。

  「最後問你一次，道不道歉？」

  周雨浩本就矮周蜉蝣一頭，此刻竟是被舉到了和他齊平的高度。

  迎著那雙仿佛看死人的目光，他終於怕了，漲紅成豬肝色的臉蠕動著嘴巴。

  「對……對不起。」

  噗通！

  周蜉蝣鬆開了手，轉身便走。

  周雨浩癱倒在地上，喉嚨中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音，褲子不知何時已經濕潤，散發出腥臊的味道。

  他望著周蜉蝣的背影，眼中滿是恐懼。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讓開了一條路，眼睜睜看著周蜉蝣牽著妹妹的手離開了廣場。

  ……

  青石板鋪成的小路上。

  兄妹兩不緊不快的走著。

  「哥哥，我明天不想去廣場鍛鍊身體了。」

  「不，你要去。有哥哥在，誰也不敢欺負你。」

  「可他們……」

  「別人的目光不重要，只要我們好好活下去就行。而鍛鍊身體，強大自己，就是我們唯一可以仰仗的東西。」

  「好，毛毛聽哥哥的！」

  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不一會兒，周雨啟就氣喘吁吁的追了上來。

  「蜉蝣，你剛才怎麼敢打周雨浩的？他們家可是有金丹上人的，你這得罪了他們，以後……」

  周蜉蝣冷冷的盯著周雨啟，「難道我就要任由他欺負我妹妹？」

  周雨啟遲疑道：「可是……」

  周蜉蝣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沒有可是，不管是誰都不能欺負毛毛，除非我死了！」

  最後那五個字，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周雨啟呆呆的站在原地，仿佛是重新認識這位童年好友。

  他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家。

  母親好像聽說了先前發生的事情，將他叫過去好生詢問了一番。

  周雨啟心不在焉的回答了一遍，到了最後，忽然反應過來。

  「娘親，要不你收養蜉蝣和毛毛他們吧！」

  「收養？」周雨啟的母親聽見這兩個字，嘴角情不自禁揚了起來，「好啊，明天娘親就去找家主申請。」

  周雨啟認為幫到了好朋友，不由高興的跳了起來。

  ……

  夜深人靜之時。

  空寂的飲綠水榭中，一道虛影飄渺而來。

  隔著很遠，她安靜的注視著裡面的少年少女，臉上有些奇異之色。

  「主人這具分身性格好像和主人完全不同啊？」

  「看著也不像莽撞之輩，但卻毫不在意出手之後的後果。而且很偏激，甚至在白天我感受到了些許殺意。」

  「他才這么小，怎麼會性格如此極端？」

  「而且，主人不是說他已經鍊氣期了嗎？為什麼我沒在他身上察覺到絲毫靈力波動？」

  小白是今天才到的。

  從西大陸感到天南大陸，本身就相當於橫穿了小半個中州，又因大海分隔，所以花了她大半年時間。

  然而第一次見到周蜉蝣，她就忍不住浮現出了很多疑問。

  就在她細細思索的時候，身旁忽有輕響。

  滴答！

  「下雨了？」

  小白不解的看向天空，今天不像是會下雨的天氣啊！

  在她疑惑地低下頭來時，一道身影悄無聲息的站在了她旁邊。

  「不請自來，道友未免有些無禮了。」

  小白臉色大變，死死盯著那道散發著濃郁暮氣的滄桑身影。

  「你是誰？」

  「該我問你才是！」

  那道滄桑身影轉側過身，盯著小白，臉上露出狐疑之色。

  「老夫周雲深，周家族長。你身上有著故人的氣息啊，你是羅塵的人？」

  聽見對方自報家門，小白這才鬆了口氣。

  她點了點頭道：「羅塵正是我的主人，我叫白美玲。」

  周雲深驗證了猜想，然後目光就落到了那燭火燈光下的兩道身影上。

  「你是代替你主人來看蜉蝣的？」

  「對！」

  「他不是說，不要插手蜉蝣的成長嗎？」

  小白猶豫了一下，隨後搖頭道：「這你管不著！」

  「不想說嗎？」周雲深低低笑了一聲，也不追問，就只是看著庭院中的夜景。

  這份安靜的夜景，很快就被人打破了。

  十幾個人簇擁著一個衣著華貴的婦人闖進了周蜉蝣的家，口中高喝著：「打死那個小崽子」的話。

  然而他們還沒見到周蜉蝣兄妹兩，就被一個精壯漢子攔在了庭院中。

  「滾回去！」

  那些人呆立當場。

  有人認出了精壯漢子的身份。

  「是家主！」

  周均霄厲聲道：「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你們這些大人也好意思親自下場？要不要我把周霄城喊過來？」

  周霄城正是周雨浩的爺爺，也是這群人所仰仗的深厚背景。

  眾人灰溜溜的離開了庭院。

  周均霄一臉不悅，當他轉過身來時，正好看見站在屋檐下的少年。

  周均霄擠出一個笑容，「不用怕，這裡是周家，你父母是為家族戰死的，沒有人敢欺負你們。明天，你來一趟族內議事廳，二爺爺有些事情跟你說。」

  少年輕輕點了點頭，眼中的冷漠戒備之色，隱約減弱了許多。

  而在遠處。

  小白詫異道：「你們也在插手周蜉蝣的成長啊？」

  周雲深輕笑道：「他畢竟姓周！」

  隨後，周雲深問道：「白道友，不知你是路過，還是準備久居？」

  白美玲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道：「可能要待一段時間。」

  周雲深哦了一聲，然後說道：「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建議你去白鷺澤裡面住著，畢竟你乃鬼修，在我周家族人聚居之地待久了容易影響到這些低階族人。」

  白美玲心頭一跳，她知道自己的底細被對方一眼就看穿了。

  而且先前她隱藏得那麼好，怎麼會被發現的？

  主人之前說過，除非大修士刻意搜尋，不然等閒元嬰根本不可能發現她。

  主人是絕對不會錯的！

  那出現意外的情況只有一種，面前這個大限將至的老頭，出現了某種意料之外的變化。

  小白悄然施法神識，落到了老者身上。

  在那一刻，明明眼前站著他的身體，可周雲深卻又仿佛不在神識觀測中，只有空空蕩蕩的天地。

  融入天地？

  小白猛然驚醒，眼露驚懼之色的盯著周雲深。

  這種情況，她並不陌生，因為以前在主人身上就經常看見。

  「你！」

  周雲深微微一笑，「托你家主人之福，略有所得而已。白道友，且去白鷺澤吧，周蜉蝣這邊你不用擔心。」

  小白深深看了一眼老者，離開了飲綠水榭。

  ……

  白鷺澤深處。

  安頓下來的小白，猶豫半晌後，還是小心翼翼的激發了羅塵給她的玉珏。

  很快，玉珏中就傳來猶如金鐵一般的聲音。

  「小白？」

  「主人，是我！」

  「何事？」

  「你的分身有點意外情況，父母雙亡，在族內境況不佳，以至於他現在性格頗為極端。以小白來看，若是不加以引導，那種極端的性格並不利於修行，以後很容易半途夭折。」

  「嗯，我知道了。」

  「另外，你說他達到了鍊氣期，可我並沒有在他身上觀察到任何的靈力波動，這有些奇怪。」

  「我知道了。」

  「最後，周家老祖周雲深說托你之福，有所領悟。據小白觀察，他竟是領悟了法則真意，悄然踏入元嬰後期境界。」

  「哦？還有別的消息嗎？」

  「沒了。」

  「珍惜剩下兩次機會，這塊玉珏只有三次傳音次數。」

  「好的！」

  結束了簡短的交流，白美玲看著黯淡了三分之一的玉珏，微微吐了口濁氣。

  雖然有些意外，但一切都還在掌控之中。

  與此同時。

  距離天南大陸千萬里之遙的青冥中，羅塵意外的看著手中玉珏。

  他賜給白美玲這塊玉珏並不是普通的傳音玉珏，而是他以特殊手法製作，還遺留了三道分割出來的神念，如此才能做到跨大陸的超遠距離對話。

  而這神念，用一次少一次。

  先前還特意提醒了小白，出現意外情況才使用玉珏。

  現在這麼快就浪費了一次機會，難道有特殊情況出現？

  心念一動，其中對應的神念回歸到了識海之中。

  剎那間，他便知道了小白傳來的情報。

  「父母雙亡，性子極端偏激？」

  「察覺不到靈力波動？」

  「周雲深領悟法則真意，進入元嬰後期境界？」

  羅塵念叨著這三個消息，臉上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分身明明入道修行，卻沒有靈力波動，這個情況，羅塵略一思索，便得到了答案。

  應該是溟水泉眼所導致的！

  在周蜉蝣還未誕生之時，他便將溟水泉眼打散融入了對方身體。

  有這件異寶傍身，只要分身願意，便是世上最好的隱匿手段，除開化神大能外，任何人都難以查看到他的具體境界。

  而周雲深領悟出的法則真意……

  羅塵想了想，也著落在了溟水泉眼上。

  自己主修火法，當年都能從溟水泉眼上領悟出水之本源，周雲深主修水法，在「近距離」接觸下，自然有一定機會感悟出水之本源。

  他的判斷是對的，自分身周蜉蝣降生後，白鷺澤終年下雨不停，便是溟水泉眼的影響。

  只要未來周蜉蝣境界越來越高，這種對外的影響力就會得到一定的控制。

  周雲深之所以感悟出水之本源，也是受了分身的影響，換句話說確實算「托羅塵之福」。

  不過這件事本身影響並不大，畢竟周雲深年歲已大，縱使自己當初幫忙為其延壽了幾年，也不足以對方衝刺化神境界。

  反而對於分身的成長，會有一定的好處。

  真正讓羅塵在意的，是分身周蜉蝣的性格。

  「極端？偏激？」

  「是父母雙亡遭逢大變後所導致，還是其本身性格如此？」

  「這份極端的性子，會不會對我未來收回命魂有影響？」

  喃喃自語中，羅塵陷入了猶豫中。

  以防萬一，他現在應該做的是用某些手段暗中影響分身，方便為了收回命魂。

  可後天施加的手段，很容易被人察覺到。

  最終，羅塵還是決定按兵不動。

  「我連鬼神都可以鎮壓煉化，何況乎一具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