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異變，海妖現身。
平靜多年的中州，在四分五裂之後，終究是壓不住那些蠢蠢欲動之輩了。
十幾年前，就有海中妖獸的影子偶爾出現在天南大陸附近。最近卻是越來越多，越來不按捺不住。
周家此次進行的巡海任務，就遇上了一次突然地成群海妖襲擊。
彼時坐鎮的高階強者數量不多，在突然襲擊下，各大家族都不可避免的損傷了很多人員。
周家也是如此。
共戰死了七名築基真修，鍊氣修士三十多名。
這對於正在復興狀態的周家而言，不得不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近幾日周家的氣氛頗為低沉，因為那喪事的進行，夜深人靜之時哭泣哀嚎聲久久不絕。
議事廳內，有飽含著怒氣的聲音陡然炸響。
「混帳，三天前誰讓你那麼直接就對他說父母死訊的？」
現任家主周均霄滿臉怒氣的盯著面前女人。
周淑貞不解，「二哥，有什麼問題嗎？周蜉蝣素有早慧之名，而且他也是柏瀚一家唯一的頂樑柱了，我將消息告訴他很正常吧？」
「流程沒錯，但是……」周均霄搖了搖頭，仍舊不滿，「他還只是個孩子啊！」
周淑貞紅唇微張，有些發愣。
在外人眼中，發育提前的周蜉蝣很難讓人將他和同齡孩子掛鉤，幾乎跟正常少年沒什麼區別。再加上早熟的談吐，更是會讓人遺忘他的年齡。
自己當時挨個通知戰死族人的親近之人，卻是忽略了這些東西。
周均霄認真叮囑道：「以後注意一點，現在老祖不理事，大哥一心閉關衝擊元嬰期，另兩人又才結丹沒多久。家裡就靠你我主持大局，遇到事情，多和我商量商量。」
「好的二哥，小妹記得了。」周淑貞說道，然後就看見周均霄抬腳往外走，「二哥，你要去哪裡？」
周均霄頓了頓腳步，腦海中想起老祖宗派人傳給他的命令，微微嘆了口氣。
「我去看看那孩子。」
他離開了議事廳，向著守靈的地方而去。
不一會兒，他便站在了靈堂外。
其中或站或跪著不少人，都是此次戰死族人的親人，以年少者居多，但也不乏白髮人送黑髮人的。
而那個瘦削陰柔的少年，就跪在一尊棺槨面前，默默的燒著紙錢。
他神色平靜，臉上雖有哀容，卻未見淚水。
周均霄默默觀察了一會兒，不由暗暗點頭。
「倒是個堅強的。」
……
下葬的日子在四天後，這場葬禮一共進行了七日。
入土當天，周家所有族人都放下了手頭上的事情，一襲縞素的參加最後的儀式。
周蜉蝣站在墓碑前，緊緊抿著嘴唇，手牽著哭花了臉的妹妹。
周遭不時有人投來同情憐憫的目光，他恍若無覺。
「哥哥，父親母親真的走了嗎？」
妹妹似乎還不太能接受現實。
周蜉蝣只好將她抱了起來，小聲安慰著。
見到女孩依舊一副六神無主只知道哭的樣子，周蜉蝣沉聲道：「父親母親不在了，還有我，哥哥以後會保護好你的。」
「那哥哥會離開嗎？」
周蜉蝣目光看著墓碑，手輕輕摩挲著妹妹的腦袋。
「哥哥永遠不會離開的！」
少年的話很輕，但斬釘截鐵，仿若山嶽。
隨著家主周均霄啟動陵園的守護陣法，這場葬禮徹底宣告結束。
雖然依舊有著哭泣緬懷之聲迴蕩，但一眾族人終究是各回各家，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是夜。
在將妹妹哄睡著之後，周蜉蝣再一次來到了父親的書房中。
依舊是熟悉無比的景象，但再也見不到那個高大的男人，耳畔邊也沒有那個溫柔的聲音了。
腦海中回想著曾經的溫馨記憶，先前在外人面前堅定無比的少年不知何時已經掛上了淚珠。
忽而！
他又想到了喝下的那碗湯藥，想到了離奇死亡的殷四娘，想到了長老周淑貞通告父母去世消息時那份平靜漠然。
一股寒意，湧上心頭。
世家大族，雖有溫情，但最多的永遠是故事中的爭權奪利，爾虞我詐。
沒有價值的人，不配得到重視。
而曾經可以為他們兄妹頂天立地的父母已經離開，要想活下去，要想讓妹妹好好成長，他靠不了任何人，只能靠自己！
周蜉蝣擦乾眼淚，走到書架前，嫻熟的取出了幾本書。
捧著厚厚的一堆書，少年就要回到書桌前，但猶豫片刻後，他又從角落中抽出了一本書。
將所有書展開，一個個耳熟能詳的名字印入眼帘，正是這半年來他所讀過的鍊氣典籍。
「我要修行！」
「我需要力量！」
「所有人都信不過，我必須保護好妹妹！」
他的視線從一本本書籍上掃過，心中不斷做著衡量思考，最終他那雙漆黑如點墨的眸子落在了《露蟬功》上。
其他的功法，都太慢了，而且有著各種各樣的門檻限制。
唯有這門魔道功法，修煉速度最快，而且沒有任何門檻限制，只要擁有靈根就可以修煉。
那周蜉蝣有靈根嗎？
他自認是有的！
在沒有任何法寶陣法檢測的情況下，在年齡不足的情況下，少年做出了最莽撞的判斷。
但這份判斷，自有一定的依據。
那就是世人常說的「靈氣親合度」！
沒有靈根，就感受不到靈氣的存在。有靈根就可以感受到天地間存在的靈氣。而有什麼樣屬性的靈根，則能感受到對應屬性的靈氣。這份感受越輕鬆，越深刻，靈氣親合度越高，就說明靈根屬性越好。
傳聞中的天靈根，甚至可以避開其他雜亂靈氣的干擾，專門感受對應屬性的靈氣，以至於修煉速度極快。
而靈根其實從人生下來開始就一直存在於人體內，之所以要等到十二歲，是那個年齡段少年身體相對成熟，且心智健全，能夠比較清楚的感應到靈氣的存在。
即便如此，這份感應力依舊很低。
所以才需要修行者布置相應的陣法，提供大量且均衡的靈氣，通過法器測試出具體的靈根來。
但周蜉蝣卻不同！
從很早很早之前，在他很小很小，甚至是有記憶以來，他就能感受到一種無所不在的能量環繞在自己周圍。
一開始，他不知道那種東西是什麼。
可在一次吃飯的時候，母親說食物裡面蘊含了微弱的靈氣，有助於幫他們蘊養身體後，他就知道了環繞在自己身旁的能量是什麼。
靈氣！
自己從小就可以感應到靈氣，而且有極大可能是水屬性的靈氣，因為在下雨的時候那種感受更加深刻。
這說明自己對於水屬性靈氣的親合度最高！
換言之，自己應該擁有水屬性的靈根。
如此一來，修煉功法的掣肘就再也不存在了。
周蜉蝣等不到十二歲，他覺得四周都充滿了危險，任何人都不再值得信任，誰都要害他，除了妹妹。
「那就開始修煉吧！」
下定了決心的少年，將《露蟬功》展開，自己按照上面的姿勢盤膝坐在了書房冰冷的地磚上。
似模似樣的掐了個法訣，開始有節奏的吐納呼吸。
典籍記載中，首次修煉的困難並沒有出現。
僅僅只是第一次呼吸，那種環繞在周圍的能量，就爭先恐後的往他身體裡面鑽。
少年有些措不及防，卻又似乎早有所料，按照《露蟬功》的行功路線，將那股能量導向丹田。
這個過程，能量從未斷絕，偶有不濟之時，外界就有更多的能量湧入他體內。
似乎只要他想，似乎只要他的身體能夠承受，這片天地就會賜予他無窮無盡的能量。
窗外，有白光閃爍，然後雷鳴之聲。
嘩啦啦！
盛夏時節，大雨滂沱而下。
半開的窗戶之中，少年一動不動。
直到身體傳來一股飽脹之感，他才緩緩睜開了眼，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有些恍惚的看著這個世界。
天已經亮了。
晨曦的微光透了進來，灑在周蜉蝣身上，散發著一種瀅瀅的光芒。
隨著周蜉蝣心念一動，那股特殊的靈力波動就徹底消散，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只有少年知道，自己已經是一名修仙者了。
「一夜入道，鍊氣一層！」
……
銀漢迢迢，星河浩瀚。
在那一片死寂之中，一位黑衣道人盤坐虛空，靜默不動，仿佛毫無氣息。
唯有時不時從鼻翼間吞吐出的凌厲氣龍，可以表明他仍舊活著。
身旁不遠處，有那麼一尊灰色大鼎屹立星辰之下。
大鼎震動不休，裡面時不時就會傳來各種野獸一般的聲音。或是憤怒咆哮，或是哀嚎不休，中間間雜著喝罵、求饒、恫嚇等諸多混亂聲音。
但不管是宇宙的死寂，星辰的浩瀚，還是如在耳畔的獸吼，都絲毫影響不到黑衣道人。
忽而！
黑衣道人眼皮輕顫，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口中微動，吐出三個字。
「鍊氣期！」
然後，黑衣道人皺了皺眉，掐指一算，臉上出現疑惑之色。
「六歲？」
「為何他六歲就開始修行了？」
旁邊大鼎上，浮現一縷青煙，然後匯聚成一個充滿魅惑氣質的曼妙女子。
她口吐清脆聲音，好奇的問道：「主人，發生什麼事了？」
黑衣道人搖了搖頭，「倒不是什麼大事，但……太快了！」
喃喃間，黑衣道人陷入了思考之中。
半晌。
他做出了反應。
「小白，你且去一趟天南大陸周家，替我看一看我一具分身。」
被叫做小白的女子點了點頭，然後又問道：「可要進行保護之事？」
黑衣道人想了想說道：「不到萬不得已，你不用插手任何與他有關的事情，只以監視為主。這塊傳音玉珏拿去，若有意外，你隨時通知我。」
小白接過玉珏，準備離開前，擔心的看了一眼灰色大鼎。
「主人，那夔牛鬼神煉化到了最緊要的階段，反抗越加激烈，你可要注意著一點，莫讓它跑出來了。」
黑衣道人微微一笑。
「無妨，我既然能收了他，就不怕它脫困。」
小白笑了笑，然後飄然離去。
羅塵並不擔心小白會出事。
在煉化不菲數量的魂石後，小白已有四階中期的境界。
在大修士不出手的情況下，憑藉鬼修的特性，很少有人能夠威脅到她。
而天南大陸上，有且僅有兩位大修士，還都在天南道宮。
去一趟周家而已，只要小心一些，或許連周雲深都發現不了她。
他比較擔心的是自己那具分身，僅僅六歲就開始修煉，實在是膽大包天。
難道身邊沒有長輩教他按部就班的修煉嗎？
自己雖然給周雲深打過招呼，不要過多插手分身的成長，但這種最基礎的事情，也該有父母長輩在一旁指點吧！
「或許是哪裡出了變故吧！」
羅塵嘀咕了一句，就又開始了煉化赤霄劍氣。
閉關之前，他瞥了一眼混元鼎，眼神冷漠無比。
……
半年後。
白鷺澤一片廣場上，三十多個少年整齊有致的站在上面，聆聽著一個白髮蒼蒼老人的教導。
「爾等皆已年過六歲，要開始為六年後的靈根檢測以及修行做準備。」
「接下來，我會傳授你們一套鍛體功法，壯大你們的體魄。」
「莫要小看了煉體，未來如果你們檢測出靈根可以修煉，那壯實的體魄會在初期修煉之時提供不小的幫助，至少可以承受靈氣入體的痛苦。即便沒有靈根，也可以藉此踏上武道，在世俗中保護自己，也算一技之長了。」
一眾少年紛紛扯開嗓子，齊聲應是。
老人十分滿意大家的反應，然後在凸起來的高台上，柔和的打起了一套拳法。
這門拳法並不算多厲害，也無多大殺伐之威，但對於鍛鍊身體有很大的好處，它可以鍛鍊到人體身上很多地方。
一眾少年也都有板有眼的跟著修行。
等他們都記下後，老人則不再掩飾，坐到了一邊，任由他們自己修煉。
有人遇到不懂的地方前來詢問，他也會耐著性子解答，沒有任何架子。
老人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並不是高高在上的修煉者，只是凡俗中的先天武者，得了家族看重才分配了這個差事。
只要完成得好，不僅自己可以得到延年益壽的丹藥，還能為自己後人結下許多人脈。
畢竟，廣場上這一群少年，裡面肯定會出現擁有靈根的人，未來成為那高高在上的修仙者。
周蜉蝣也在其中。
不僅是他，連妹妹周輕羽也在一旁，跟著修煉這門壯體拳法。
只不過跟周蜉蝣上手極快不同，周輕羽練習得極慢，甚至有些體力不支，不一會兒就臉上露出汗水。
「毛毛，累了的話，就去休息。」
「哥哥，我不累。」
小女孩臉上露出興奮之意，似乎對於修煉很感興趣。
不過到底是體弱多病，一個不注意，反而絆倒了自己摔倒在地上。
周蜉蝣連忙將其扶起，溫柔的為她吹著手肘上的紅印。
如此溫馨的一幕，旁邊卻引起了嗤笑聲。
「病秧子就好好去養病，來這裡湊什麼熱鬧，不會以為你以後也能成為修仙者吧！」
一雙雙目光聚了過來。
周輕羽的大眼睛一下子就聚起了一團晶瑩。
周蜉蝣抬起了頭，冷漠的眼睛落在了不遠處那個少年身上，口中發出了冰冷浸骨的聲音。
「道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