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無垠的沙漠上，有山脊起伏。
夜幕下，那一條條蜿蜒縱橫的山脊，好似一條線，圈住了一個圓。
當天色將明之際，輕柔地陽光徐徐灑下，方見其中景色。
山脊縱橫，百里蔓延，確確實實圍成了一個深谷。
從外面幾乎看不出什麼異樣。
可唯有到了上方，從上往下看，才知道裡面盤踞了數量何等龐大的妖獸部隊。
此刻本是棲息沉眠之時，萬妖卻陡然驚醒。
因為虛空中，傳來陣陣爆鳴聲，並且距離他們越來越近。
為首的一名大妖，身著銀線黑袍，長臉鷹鼻，反應極為快速。
在那爆鳴聲響起的第一剎那，就陡然驚醒。
他面色又驚又怒，「我等聚兵於這陷沙谷，試圖偷襲五台寺的事情，莫非被人發現了？」
他沖天而起，神識外散，隨後臉色唰的一下變得無比蒼白。
蓋因為另一道更加強橫，仿若無邊無際大海一樣的神識正平推過來，其中蘊含的滔天殺意，令人遍體生寒。
「化神大能？」
黑袍大妖渾身一顫，毫不猶豫轉身就逃。
陷沙谷內，十萬妖獸茫然地看著這一幕，不明白煉銀鵬大人為何突然離去。
他們目光下意識的往對面方向看去。
不一會兒，一道略顯狼狽的身影出現在了陷沙谷上空。
視線交匯間，眾妖頓時醒悟。
人族？
下一刻！
咻！
尖銳爆鳴之音陡然響起，那散發裸衣男子信手一揚，手中血色長劍倏而飛出。
血色長劍破空而來，化作一縷長虹，頃刻間便帶走無數條生命。
「吼！」
「嗚嗚！」
霎時，山谷大亂。
一道道妖獸，欲要衝天而起，離開這座囚牢。
散發男子只有獨臂，放出長劍後，似乎這才騰出空來。
他單手掐訣，一指天空。
本該萬里無雲的沙漠，在這白晝黑夜即將分明之時，忽的聚攏出一片模糊白雲。
眾妖不明所以。
然後就看著那無邊白雲內，忽然睜開了一隻巨大眼睛。
血色遍布，金光璀璨。
正是赤目金瞳！
雲眼睜開，散發迷濛光暈，所照射之處，先前還慌亂無比，四處崩逃的妖獸頓時安靜了下來。
但他們安靜了，血色長劍可沒有安靜。
一輪劍光不斷膨脹，不斷擴大，及至十里、二十里、百十里……
所過之處，一蓬蓬血霧揮灑。
而在其中，血色長劍瘋狂吞噬無窮血霧，變得越發邪意盎然，通體劍身仿若琉璃。
這個過程，說來漫長，實則只發生在短短數個呼吸之間。
做完這一切後，散發男子氣息已然萎靡到了極點。
渾身上下，連法力波動都若有若無。
一雙本該晶瑩的雙眼，也不受控制的落下兩行血淚。
他緩緩回過頭來，看向來時路。
「青霜，這一劍你可能接下？」
「唳！」
啼鳴聲，穿雲破霧而來。
一隻神駿青鳥跨越空間而至，在欲要出招之時，見到羅塵滲人模樣，以及他那身後猶如修羅煉獄一般的場景，不由內心一顫。
然而充斥在腦海中的憤恨殺意，卻是怎麼也消不下去。
「便是毀了這一身道行，也要殺了你！」
尖嘯聲中，一道朦朧青光從她全身上下傾泄而出。
一條仿若月牙，足有百丈長的漆黑裂縫，在其面前徐徐浮現。
又是先前那一招！
次空斬！
當放出這一招後，青霜似乎再也不能支撐，龐大本體急劇縮水，變得越來越小，恢復到人身狀態。
次空斬緩緩向前，所過之處，吞噬一切。
這速度看著緩慢無比，仿佛隨便錯身就能躲開。但先前吃過這一招大虧被斷了一臂的羅塵深知其中玄奧之處。
除非遁速超過青霜，且精通空間之道，否則再是如何躲避，也閃不開這一招。
但他本來就沒想著再逃！
獨臂上揚，並指點出。
「去！」
咻！
一道劍光，自他背後深谷，沖天而起。
無窮血氣，化作血色長虹，綴在元屠劍之後，形成一條長長的尾翼，直奔那百丈黑線。
妖血十萬斬青鸞！
近了！
近了！
二者在瞬息之間接觸到了一起。
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聲音發出，也沒有多少五光十色的璀璨綻放。
有的，只是無聲無息的消弭。
黑色的裂縫在大口吞噬著無窮劍氣。
血色的長劍，在瘋狂衝擊那詭異神通。
羅塵抿著嘴，面色仿若萬古不化的堅冰，磅礴神魂竭力操控著這一劍。
這一劍，乃是他用赤目金瞳施展出鏡花水月，再藉助雲棋水鏡法術擴散，將十萬妖獸短暫控制住，然後催動元屠劍大肆屠殺凝聚而來。
而這一招，卻是出自五階劍典《千霄萬化劍經》之中的殺招《千霄並流》。
那是一門不是神通，卻勝似神通的劍道殺招，需要消耗大量九霄之氣。
羅塵的霄氣早已消耗殆盡，所以只能用海量妖獸血氣作為代替。
因此，神魂操控起來極為艱難，本就重傷之軀，更是搖搖欲墜。
但他不能倒下！
不能倒在這裡！
惠娘、彩衣、兒子、朋友、門徒、故舊……還有那隻差一步的長生啊！
「給我爆！」
仿若野獸受傷後的怒吼，在剎那間響起。
羅塵劍指陡轉，劍招忽換。
他竟是直接引爆了這一招後續的變化，以十萬妖獸之力衝擊那次空斬神通。
原本還僵持的局面，瞬間被引爆。
轟！
百丈漆黑裂縫霎時消散。
恐怖的氣浪，以羅塵和青霜二人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衝去。
白雲潰散，大地沉降。
羅塵的身影，無力墜落在了陷沙谷茫茫沉淪的泥沙之中。
一道身影踉蹌而來，渾身上下滿是細碎傷口。
忽有血光破空而來，直刺她小腹。
這一劍來得突兀。
女子縱身一躍。
噗！
右足，當中而斷。
「哼……」
女子悶哼一聲，轉身一抓，竟是直接把那柄劍死死抓在了手中。
不顧手中血液汨汨落下，她渾身顫抖著。
極招相對之下，她和羅塵都幾乎已經山窮水盡。
萬萬沒想到，這把劍本身有靈，竟還能偷襲她。
「你的主人還沒死！」
屈指一彈，本就快要陷入虛弱的血劍，頓時安靜了下來。
青霜也不顧周遭情況，縱身一跳，深入滾滾向下傾泄無邊泥沙的深谷之內。
……
千里之外。
煉銀鵬神色蒼白的望著來時方向。
「好強！」
喃喃中，蒼白臉色逐漸變得猶豫起來。
「好像……不是化神大能？」
他回顧先前與那陌生修士神識碰撞的剎那。
「即不像大哥意識那般純粹霸道，又不像赤沙古蠍神念的千變萬化，似乎和普通元嬰真人的神魂本質一樣，僅僅只是更加雄渾而已。」
一念及此，他越發猶豫了。
臨陣脫逃，丟下十萬部眾，等大哥回來，他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而且很顯然，那人來得倉促突兀，不像有備而來，反而像是和人爭鬥中轉移過來的。
「應當是兩位元嬰後期大修士之間的生死之戰！」
「如此極招之下，勢必兩敗俱傷，若我能從中漁翁得利……」
煉銀鵬舔了舔嘴唇，眼中猶豫之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貪婪。
且不提兩尊重傷大修士的遺產，光是他們的元嬰對自己而言就是大補之物！
若能取得……
煉銀鵬深吸一口氣，往自己身上拍了幾下，然後悄然往陷沙谷緩步前進。
……
陷沙谷崩潰，大量流沙猶如浪潮一般淹沒整座山谷。
兩道身影，在裡面掙扎而不得出。
但他們也沒想出去！
青霜循著彼此的氣機感應，快速追擊。
忽然！
茫茫泥沙之中，一拳打來。
猝不及防之下，竟是將她堅若真器的身體打出一個凹洞。
吃痛之下，她反手一抓。
那一隻手趁機想抽出去，可隨著她指節一扣，再也不得退縮。
「找到你了！」
另一隻手，如蛇隨上。
嘭！
一腳從下往上踢來，與她左手轟然相撞。
分開之際，那條腿血花爆散，而青霜的左手也軟趴趴的耷拉下來。
泥沙遍布，可在此時掩藏不住二人身影，更藏不住那兩雙充斥勃然殺意的眼睛。
「死來！」
「死！」
砰！
嘭！
咚！
兩道身影不斷向下沉淪，不顧周遭泥沙沖刷，不管身體殘缺，即便只剩下一手一腳，也要攻擊對方要害。
只是曾經高高在上的化神之下第一人，名震東荒的一代丹宗，如今皆沒了風姿氣度。
彼此攻伐的手段，也不再是層出不窮的神通法術法寶真器，反而變得像世俗中人那般野蠻原始。
拳掌腿踢，頭槌肘擊。
甚至逼急了，青霜還一度用那一口銀牙利齒從羅塵肩膀上咬下一塊血肉來。
當然，以羅塵肉身的強度，這一口肉的代價自然便是青霜一顆牙齒的崩落。
不知過了多久。
周遭泥沙涌下的速度變慢了。
地底深處，一個巨大的洞窟早已被無數粗糙卻又細霓泥沙填滿，形成一個大大的沙丘。
忽而！
嘭！
兩道身影破土而出，瞬息間又糾纏到了一起。
二人各出一掌，然後又各自如滾地葫蘆一般倒飛開去。
撞到牆壁後，借力反彈，再度交鋒。
狹小的沙丘上方空間，腿影交錯。
當又要分開之時，青霜居然長腿如鞭子一甩，將羅塵大腿圈住。
在羅塵錯愕之際，一口咬了過來，直接咬住羅塵脖子。
「這個瘋子！」
羅塵掙扎不得，反手一戳，竟是強行戳破了對方那堅硬無比的肉身，一手深入，握住了對方心臟。
但他並沒有捏爆那顆心臟！
因為自己的喉管，也被對方咬住了。
「你咬，哪怕你咬斷我脖子，我也能捏爆你心臟！」
此刻，二人交纏在一起，一者「吻」頸，一者穿胸。
遠遠看去，倒是好不纏綿曖昧。
可其間之兇險，唯有二人知曉。
沒有源力加持的情況下，脖子被咬斷，短時間無法復原，這平常根本不在意的小傷會變成致命傷。
對方也是如此，心臟一旦被捏碎，哪怕是神獸之軀，也好受不到哪裡去。
「我說一二三，各自放開，然後再分生死！」
也不等青霜回應，羅塵緩緩鬆開緊握的心臟。
「一！」
「二！」
「三……」
「你個瘋女人！」
羅塵再度用力，握緊了那鮮活跳動的心臟。
只因為脖頸間，再度傳來劇痛之感。
對方不想休戰！
他試圖深呼吸，可根本做不到，眸光往上方瞥了一眼。
然後強忍殺意，低聲道：「再這麼斗下去，你我都落不到好下場，我……不想死！」
不待青霜回應，他艱難開口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能死嗎？一旦你死了，誰去斷魂崖救你姐姐？」
「以元君之能，你真的相信她已經死了？」
「好，即便已經死了，我精修《天凰涅槃經》知曉鳳凰涅槃之法。雖然我用不了此法，但你姐姐必然會那一招，她是不是還有機會涅槃重生？」
「你必須得活著，方有可能尋到斷魂崖，救出你姐姐！」
脖頸間的尖牙利齒，似有鬆動。
羅塵略略鬆了口氣，也不再那麼緊握對方的心臟。
「說點掏心窩子的話……呃，總之，你我其實並無深仇大怨。我先前所為，也只是被天元道宗逼迫，你親眼所見，本來我是想離開斷魂崖，不插手你們之間的爭鬥的。」
「總之，你我現在放手，然後離開。以後如果有機會，我還能幫你一起去找棲霞元君。我有涅槃聖火在身，配合你，找到一直游離不定的斷魂崖並不難。」
「我再說一二三，各自鬆開，可好？」
「一！」
「我信不過你！」
「二……嗯？」羅塵驚訝間，看向下面近在咫尺那張即便泥沙覆面也無法掩蓋的白皙臉頰。
他想了想，忽的說道：「我有一物，名為同生共死蠱。」
「你的蠱蟲，我更信不過！」
羅塵不知道對方是怎麼發出聲音的，不是開口，也未曾腹語，更沒有神識傳音，但在對方身軀顫抖之間，的的確確有準確的聲音發出。
羅塵想了想，「你我雙方各下禁制，如何？」
「你能在椿元大能眼皮子底下隱藏那麼久，陣法禁制必然造詣極高，我還是信不過。」
羅塵咬牙道，「大道誓言！」
這一次，青霜沉默了。
沉默，便代表有所意動。
羅塵實在不想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深坑之中。
他這一身，低谷過，風光過，也曾顯赫一時。
他不想死在這裡，成為後世小輩探訪機緣所在。
他給出了最後的條件。
「你我各自種下同生共死蠱，再下禁制威脅要害防止待會反覆，最後立大道誓言，化神之前不得對彼此出手。三重約束之下，化敵為友，如何？」
說話間，他徹底鬆開了女子的心臟。
鼻翼間有氣息上涌，那是對方張口卻又要咬下的跡象。
羅塵低吼道。
「想想你姐姐！」
被憤怒一度沖昏頭腦的青霜，在這一身怒吼中，終於恢復了清明。
她緩緩松嘴，尖利的牙齒猶如利劍一點點從羅塵脖子之中拔出。
最後抬起頭，泥沙簌簌而下，複雜的目光盯著羅塵。
「開始吧！」
羅塵如釋重負，往上方看了一眼。
「看來你也發現了那傢伙的到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