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而有魂魄。
魂掌精神，魄主肉體。
魂一分為三，乃天地人三屬，其中，人魂也是修行常識上的命魂。
天地二魂常年在外，命魂獨住於身。
鍊氣士修行的過程，便是神魂不斷蛻變壯大的過程，若天地人三魂統合為一，方稱元神，達到肉身滅而我不滅的地步。
在那之前，修士一旦身死，魂魄就會自行潰散，即便有元嬰作為第二寄生之體，也僅僅是延緩這個時間而已。
而之所以低境界修士，衍化的鬼修常常神智蒙昧，也是因為命魂被毀，僅有在外的天地二魂讓其簡單成型而已。
靠著後續修煉，那些鬼修才能漸漸找回一丁點命魂，從而擁有獨屬於自己的意識。
可以說，三魂之中的命魂，就是鍊氣士的重中之重，絕不允許有失。
當莫守拙突兀的說出「羅塵，可還要命魂乎？」這句話時，其中蘊含著什麼意思，在場眾人無一不知。
而反應最快的，卻不是遠在黃泉海的羅塵，而是近在咫尺的棲霞元君！
她臉色一沉，毫不猶豫的搶先出手。
目標，莫守拙！
一掌拍出，涅槃聖火隨之而動。
面對這一殺招，莫守拙眼皮一跳，身形匆忙後退。
在他身後的戰不休、連城等人默契的沖了上來，擋在他前面，各施手段應對棲霞元君的攻擊。
轟！
只一次交擊，那構建大陣的朦朧靈光就搖晃了起來。
緊隨而至的，是棲霞元君更加洶湧仿佛浪潮一樣的攻擊。
而在遠處，羅塵渾身沐浴著枯榮火衣，從黃泉海中走了出來。
他神色陰沉的看向遠處。
「莫宗主，還請解釋一二！」
有師兄弟暫時替自己扛著壓力，莫守拙從容了許多，他平靜的說道：「看你境界已經快接近元嬰後期了，想必也快要發現命魂有缺這件事了吧？」
羅塵似乎預感到了什麼，掌控自如的身軀竟是有些不受控制的顫抖了起來。
第九魂遲遲分割不出來，即便主魂已經壯大到了極點，可他依舊不敢強行分裂第九魂，因為他直覺做到那一步之後，一切都將不可挽回。
《裂魂功》他早已修行到完美層次，來到魂島這些年更是已然大圓滿，遠甚當年韓瞻，但他常常覺得悵然若失，好似缺了些什麼，不如韓瞻當年小成造詣。他以為是功法殘缺所致，可現在看來完全不是因為這個。
而且！
他在分割出八道分魂的情況下，神魂底蘊早已遠超世間任何一尊元嬰後期大修士，甚至從神識覆蓋範圍增長近乎十餘倍來看，已然無限接近化神大能。
在這種情況下，他都無法凝聚出真正的元神來，著實匪夷所思。
而所有的匪夷所思，在莫守拙那句話面前，似乎都得到了答案。
羅塵一步步走出黃泉海，目光死死的盯著莫守拙。
「什麼時候？」
「在你加入星門之時，在你進入蜃龍洞天之際。」莫守拙坦然道。
嗤嗤嗤！
青色的枯榮火衣，無風暴漲，化作一縷縷火苗，將羅塵籠罩其中，見不得臉龐神色變幻。
唯有他那喃喃之聲，從裡面傳出來。
「難怪……」
難怪當年進入蜃龍洞天的剎那，他神魂驚厥，陷入了短暫的昏迷當中。
而被他護持的富青藍，神魂底蘊乃至修為境界尚且不如他，反而一副什麼都沒有影響的樣子。
那時候，富青藍給他的解釋是每一個第一次進入蜃龍洞天的修士都會被蜃龍殘存的意識沖刷，從而陷入昏迷。只有靠著當時的「通行證」，也就是莫守拙提前發給每個人的幻棋，方可脫離蜃龍意識構建的幻境。
而富青藍等道宗修士則不同，他們提前在宗門內接受過蜃龍之氣洗禮，所以不會陷入昏迷。
此刻想來，其中多有破綻！
蜃龍之氣洗禮，又不是蜃龍意識洗禮。
便是再熟悉，又怎麼可能不受一丁點影響？
自己當時注意力放在丹聖褚顏飛升前送他的天機丹上，也不認為天元道宗會害他們那些護道人，所以未做過多思考。
但現在一番前後串聯，終於得出了答案。
在他進入蜃龍洞天的那一刻，他不僅受到了蜃龍殘存意識沖刷，還被天元宗主莫守拙藉助幻棋截取了一部分命魂！
而這才是真正導致他神魂驚厥，乃至如今命魂有缺的罪魁禍首！
「卑鄙！」
「談不上卑鄙，本身爾等同意加入星門，那便註定生死皆在天地峰上。截走的那份命魂也會隨時歸還，不會影響你們衝擊化神境界。是你！是你羅塵先背叛了星門，背叛了天元道宗！」
「多說無益，如何才肯歸還我那一縷命魂？」
面對這個問題，莫守拙來不及回答。
因為……
嘭！
一道劇烈爆鳴聲響起，隨之而來的是猶如滾地葫蘆一樣的連城。
一口鮮血噴出，連城神色驚惶。
「師兄，快點幫忙！」
四人尚且壓不住棲霞元君嗎？
他與羅塵的交談，只在片刻之間，可就這麼短時間棲霞元君凶性大發，即便在大陣之內，即便同時面對四大化神，依舊縱橫捭闔，無可匹敵。
莫守拙緩緩伸出手，擋住棲霞元君銜尾追殺連城的一道攻擊，同時對羅塵發出了一道命令。
「殺了青霜，命魂還你！若否，你現在便要魂歸黃泉！」
「好！」
沒有任何猶豫，蒼茫黃泉海內，陡然響徹一聲爆鳴。
火星飄落之間，已不見羅塵身影。
再現之時，已到青衣女子身旁。
一拳轟出！
啪！
青霜從容的握住了羅塵粗壯的拳頭，冷漠的搖了搖頭。
「你那命魂，此刻不一定在他手上。」
「我不敢賭！」羅塵神色狠厲。
青霜手腕一收，再一放，無匹巨力將羅塵硬生生推開。
青絲飄揚之間，眼眸平靜。
「但你，不是我對手！」
羅塵咧了咧嘴，「纏住你，不讓你影響他們的戰局，我總是能做到一二的。」
說話間，攻擊並沒有落下。
腳踏月步，身形飄忽，開始繞著青霜踢出一道道殘影。
青霜眉頭一皺，只能放下前去幫助棲霞元君的心思，轉而專心對付羅塵。
而這一上手，她赫然發現對方和以前的一些變化。
更快！
更強！
更硬了！
凌空踢腿，彼此碰撞間，竟給她帶來些微疼痛之感。
這是煉體多年以來，青霜從未感受到的痛楚，別人帶給她的痛楚。
啪！啪！啪！
又一次雙掌交擊之間，二人被迫後退開來。
青霜詫異道：「你又變強了？」
羅塵雙手下垂，有縷縷紅黑之色開始在指尖蔓延，他平靜道：「人總是會變的，不只是你，也包括我。」
青霜微微點頭，這倒是沒說錯。
她如今距離化神境界，只差一步之遙。
而羅塵這些年的蛻變，也清晰可見。
第一次交手，對方沒有任何反抗之力，便被她袖裡乾坤無知無覺的收了進去。
第二次交手，對方有了反抗之力，尤其使用那枯榮神火一度傷到了她，可終究只是負隅頑抗，被她擒下。
而這第三次！
「你值得我使出全力。」
羅塵微微一笑，「我也想驗證一下這些年修行所得。」
話落，二人同時出手。
虛空爆響，原地只剩下殘影，再現之時二人身影已然交匯到了一起。
從踏上斷魂崖的第一刻起，不管是羅塵還是青霜都意識到了在此地法術神通並不好用，會受到很大壓制。
他們不是棲霞元君與天元五老那等化神存在，可以抗衡那種壓制。
因此，近身戰就是最好的戰鬥方式。
這份理解，變成了如今的默契。
只是這樣一來，戰鬥壯觀程度或許不如另外一處戰場那麼宏大，可慘烈危險程度卻呈現十倍百倍的上升。
砰！
一聲悶響，沒有玄塵甲護體的羅塵，胸膛凹進去一個大洞，背部高高凸起。
他反手一抓，從對方纖細堅韌的胳膊上劃拉下來。
唰！
五道紅黑爪印，清晰可見，另外還有一種若隱若現的腥臭味縈繞在鼻。
青霜面色微變，胳膊一震。
爪印盡去，可那腥臭味依舊消散不去。
劇毒！
「毒功？這就是你煉體進步如此快的原因嗎？」
說話間，她糅身而上，並指如劍，直戳羅塵身上要害部位。
羅塵氣血翻湧，源力流轉之間，胸膛恢復如初，面對戳來的指劍，腳踏月步連連後退，旋即回身掣肘一撞。
靠山式！
噗！
肩膀處傳來極端的疼痛觸感，仔細看去，一個血洞觸目驚心。
而青霜也並不好受，被撞得倒飛而去，指節略顯彎曲。
「為了這一戰，你根本不知道我腦海中假想了多少次！」
不顧胳膊上的血洞，羅塵乘勝追擊，魔君七散手和風月雷雲踏仙途接連施展，銜接毫無缺漏之處。
青霜見招拆招，拳掌指爪，腿踢連擊，爭鋒相對，不落絲毫下風。
兩道人影，在魂島外圍時而碰撞，時而散開。
神出鬼沒之際，血雨紛灑。
掌風碰撞之間，海浪翻湧。
然而，即便如此兇險的近身廝殺，此間主角仍舊不是他們。
那幾乎籠罩整個魂島的大陣，已然催發到了極限。
其內六道身影，此起彼伏。
一件件強悍的法寶，如流星一般縱橫來去。
更時不時會有毀滅一切的氣息瀰漫開來，將魂島震盪得發出轟鳴雷音。
這場涉及了八個人性命的戰鬥，終究是要分出個生死來的。
羅塵無暇顧及另一頭，他只知道自己命魂在天元道宗手裡，他只知道自己當下性命掌握在一次次碰撞之中。
渾天棍在手，忽長忽短之間，掀起大片濁浪。
而那青霜不知何時，已經戴上一雙銀白手套，即便厚重如山的渾天棍砸來之時，也毫無畏懼的硬接硬擋。
甚至，那雙手套不知是什麼材料製作的，品階極高。
在抓握渾天棍之時，竟一度捏下一把蒼白石粉來。
那可是連元屠劍，都只能斬出一道白印來的渾天棍啊！
那一刻，讓羅塵瞳孔皺縮。
他不敢再有絲毫留手，奪命金翎搖曳在側，時而戳刺，時而鞭打，不敢讓青霜過於靠近他身體。
若是五行神宗的金翎真人在世，看見這一幕，只怕會破口大罵。
鋒利無匹的奪命金翎，本該配合法術神通使用，卻被羅塵當做了近戰利器。
可羅塵顧不得，一旦被青霜手掌觸碰到，筋斷骨折不說，皮開肉綻是絕對逃不了的。
當又一次短兵相擊之後，羅塵縱身一刺。
渾天棍倏而膨脹變長，直接抵著青霜飛退數十丈。
隨後，羅塵眸光厲色一閃。
「去！」
枯榮神火沿著渾天棍，如火蛇一般噴吐而出。
可眼看要觸及青霜之時，對方身影鬼魅消失不見。
「是空間手段？」羅塵一怔，他猛然想起在這魂島上其他法則之力或許會受到壓制，無法牽引天地元氣，但青霜卻不會。
只因為，她悟得的乃是空間法則真意！
時間與空間無所不在，無所不存！
虛空中，有讚許之音發出，那是仿佛棋逢對手之間的讚譽。
「我承認你這些年的進步了！」
下一刻，虛空漣漪波動，一隻銀白手掌探出，貼向羅塵後背。
在即將觸及的一剎，沒有任何光芒的法力噴吐而出，欲要摧毀一切。
轟！
掌力噴吐，泡影破碎。
青霜一怔，絕美的臉頰上有幾分不可思議之色。
這必殺一擊，竟然落空了。
回答她的，是一抹血色劍尖。
羅塵回首一劍，摘星奪月，直刺她之心臟。
青霜心中警迅大冒，左手詭異彎曲，突兀無比的浮現在身前，擋在那平坦的胸前。
「鐺！」
劍尖與手套碰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的摩擦聲，尖利無比，幾乎要將人的耳膜震破。
羅塵牙關緊咬，神色發狠，一手握劍，一掌推向劍柄。
「破！」
鋒利無匹的元屠劍，竟是憑空推進三寸，硬生生突破了銀白手套。
唰！
青霜飄然後退，一襲青衣如花朵一般綻放開來，血色乍現。
那原本平坦的胸腹，竟有高聳山峰若隱若現。
她緩緩抬起手，看了一眼，然後若有所思的抬起頭。
「好劍！」
「但最好的，卻是你那迷惑我神識的幻術！」
然而面對這番讚許，羅塵臉上並沒有多少自得之色。
魂術——鬼神辟易！
乃是他觀摩荒獸鬼仙樓的幻象自創而來，面對神魂底蘊不如他者，堪稱無往不利。
尤其他現在神魂底蘊壯大到了極限，元嬰之輩幾乎沒有可以媲美者。
從交戰以來，他都壓制著衝動，沒有施展這魂術。
一切，只為了創造必殺的一次機會。
然而，即便青霜中招了，他依舊沒有成功將其斬殺，只是略微重創。
「我曾無數次模擬與你再次戰鬥的場面，一再的高估你，可真到了夢想成真的這一刻，才發現依舊遠遠低估了你。」
羅塵手持血色長劍，奪命金翎搖曳頭頂，屹立虛空中，身影飄飄忽忽，虛虛實實，不見真容。
甚至連他的聲音，都仿佛是從四面八方傳來一樣，讓人找不到他的真身所在。
青霜看著他，神色也變得嚴峻無比。
她被外界譽為化神之下第一人！
而過往戰績，也配得上這份盛譽。
若不是因為修行出了差錯，便是那天元道宗的大能椿元，也不見得可以輕鬆將其擒下。
但現在，她卻被一同境之人傷到了，甚至若不是反應足夠快，就要落個透心涼的下場。
大意不得啊！
二者再不言語，各自施展全力，沖向對方。
青霜衝到一半之時，身形再次消失。
虛空漣漪波動，再現之際，已在羅塵側面。
神奇的是，那柄元屠劍竟然恰到好處的遞到她那猶如天鵝一般的脖子前。
仿佛是她自己主動撞上去的一樣。
嗤……
一道血痕浮現。
而羅塵也不好受，一道渾厚掌力，竟是無視鬼神辟易的迷惑效果，隔空映在了他腰肋間。
嘭！
羅塵墜落空中，跌在風急浪涌的黃泉海內，一手拄劍，一手按著腰，面色陰沉無比。
「為何她能無視鬼神辟易？」
另一邊，青霜指尖抹過脖子，血液如花朵一般嬌艷，絕美的臉頰上亦有著三分不可思議。
「為何他能察覺我遁空神術？」
昏黃的大海中，兩道視線隔空相望，彼此凝重無比。
啪！
一掌拍在海面上，羅塵縱身再起。
青霜毫不畏懼，再度破空而來。
法力洶湧，源力加催，兩道身影上下翻飛，不斷碰撞，一道道傷勢不受控制的出現在二人身上。
這場聲勢遠不如斷魂崖上面戰場的戰鬥，逐漸走向極端。
轟隆隆！
海浪滾滾而來，越加澎湃，將那兩道渺小的身影沖刷得好似兩隻搖搖晃晃的海鳥。
而那仿佛刀劈斧鑿一般的斷魂崖，靜靜矗立在遠處，見證著此界最巔峰的一群人彼此走向滅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