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夕夜深人靜之時。

  久坐之中的羅塵，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揉著眉心，臉上露出疲倦之色。

  在魂石的不斷補充下，主魂一直保持著巔峰狀態，按理說是可以不斷分割的。

  可到第八魂之時，就露出了極為艱難的苗頭。

  他本想一鼓作氣，分出第九魂來，即便弱小一些，也可以慢慢培養。可也因為這個原因，遲遲分不出第九魂。

  甚至，有一種預感，一旦自己分出第九魂，就會有極為不妙的事情發生。

  那種意外是他決計不想看見的。

  「究竟是哪裡出問題了？」

  羅塵不敢妄動，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隨著境界越高，一些本能上的直覺越發準確，修士根本不敢忽略。

  他只能仔細分析，找出問題，然後對應的去解決這些問題。

  「是本身打基礎的時候出了問題？我該學韓瞻，先分九魂，再徐徐壯大之？」

  羅塵不太相信這一點，若論基礎雄厚程度，他猶在韓瞻之上。

  「那是我這近十年，分裂神魂過於頻繁，以至主魂不支？」

  強大的背後是虛弱，看似堅韌的主魂，或許早已不堪分裂。

  羅塵不太確定這一點，因為魂石的逆天功效並未見到什麼後遺症。

  甚至閒暇的時候，他還刻意收集了一大堆魂石，以待未來離開斷魂崖之後所用。

  「亦或者，是《裂魂功》本身的殘缺導致我無法得竟全功？」

  關於最後這一個猜測，羅塵只是一閃而過。

  《裂魂功》是有殘缺的地方，但缺失的部分是淬鍊神魂這一塊兒。

  而這一塊，他早些年就用大魂丹彌補上了。

  並且重修的《天凰涅槃經》本身也附帶了不俗的神魂淬鍊之法，問題當不會出在這裡。

  苦思無果之下，羅塵唯有輕嘆。

  難道八大分魂，就是他的極限了嗎？

  「或許是我太過貪心了，不到十年時間，成就常人數百年乃至上千年之功，本該滿足，怎還能渴求完美。」

  吐了口濁氣，羅塵徑直起身，離開為他遮風擋雨的巨石洞府，踱步到了山腰處。

  夜幕下，無風無浪的魂島上，竟有幾分陰森之感。

  隱隱間，似乎有鬼哭狼嚎之聲。

  羅塵神色如常，對此早已習慣。

  他眺望著遠方，神識徐徐瀰漫開來。

  一里、兩里……十里。

  「十里之地嗎？」

  羅塵微微點頭，較之初入島上的百丈之地，這番變幻已不只十倍差距。

  從這裡也能看出他神魂底蘊增長之巨！

  但猶顯不夠！

  羅塵心念一動，眼中金光閃爍，瞳孔陡然變成金色。

  不僅如此，源力循著熟悉的路線進入眼中，一道道血絲瀰漫開來。

  霎時，赤目金瞳之象再次出現。

  眺望遠方，足有千里之遙。

  此地神識受到極大壓制，視線雖然也被渾濁天光影響，但相對要好很多。

  然而羅塵臉上，並沒有多少喜悅之色。

  只因為他這雙眼睛，仍舊不能窺穿黃泉海，直達外界。

  「這種情況下，要安全離開黃泉海，並無十足把握。」

  「要搏一搏嗎？」

  羅塵捫心自問，顯得猶豫不決。

  但實際上，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其實答案就已經註定了。

  斷魂崖上沒有絲毫靈氣，他無法鍊氣。

  隨身攜帶的物資，也不能支撐他煉體更進一步。

  就連最抱有希望的煉魂之路，也隨著分裂第九魂受阻，到了瓶頸。

  繼續待下去，他會活活老死在這座孤寂的島嶼上。

  便是有千百年壽命，也無濟於事。

  行險一搏，是有必要的。

  而最大的倚仗，除開神魂大漲之外，還有……

  羅塵內視己身，紫府之中那株青白火樹已經展開了枝丫。

  先前消耗過度的枯榮火靈已經甦醒了過來。

  雖然不及巔峰之時，但有了一遭黃泉海之行的經驗，羅塵相信在他自己操控下，這一次出去會更順利一些。

  忽然！

  就在羅塵關注點放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他身軀微微一晃。

  羅塵訝異的抽出神識，是自己沒站穩？

  怎有可能！

  他的視線，落在了下方。

  黝黑綿密的沙灘，正在微微震動著。

  被他大肆採摘過後，顯得有些稀疏的魂石，也在輕微跳動。

  不僅如此……

  羅塵抿著嘴看向遠方。

  過去八年，每一個夜晚都平靜無比的黃泉海面，此刻正在躁動。

  風不知從何而起，浪卻自黃泉而來。

  嘩啦……

  夜幕下，清脆的浪花拍打聲，傳得老遠。

  羅塵驚愕的看著這一幕，內心喃喃：「發生什麼事了？」

  或許他要問的不是發生什麼事了，而是斷魂崖在這段時間中，游到了什麼地方。

  而答案，在黎明破曉之際，這片海域給了他。

  天光破曉之下，以往渾濁無比的黃泉海，竟有模糊景象倒映浮現。

  有濃郁青光，以緩慢但不容置疑的速度由東向北瀰漫而去，青光籠罩範圍中皆是一株株青禾搖曳。

  有地勢起伏，仿佛某種巨物正在地底潛行，動靜極大，所過之處，山脊高高聳起，竟是千山拱伏之象。

  天空之中，千丈金鵬，拍打著雙翼，將虛空割裂出一道道黑線。

  更有那紅色巨獸，仿佛一座高樓，從大海之中奔赴而來，周身上下鬼影重重，每一次邁步都掀起仿佛足以滅世的巨浪。

  而在無盡的九天之上，是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密布烏雲。

  時而落下的雷霆閃電，擊殺著一道道沖向天空的渺小身影。

  黑雲之中，一道曼妙身影若隱若現，見不得真容。

  四尊巨獸，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登陸，向著一座高不可攀，接天連地的山峰衝去。

  而那山峰之中，星辰閃爍，光門大開，一道道瀰漫恐怖氣息的身影正在從其中走出，每一道朦朧身影皆散發著憤怒的氣息。

  忽有雷火交加，形成毀滅巨掌，隔空拍向那接天連地的高聳山峰，惹得星辰光門裡面發出滔天咆哮。

  嘩啦……

  一道巨浪拍打而來，將倒映出的景象，拍得七零八碎，然後徹底消失不見。

  羅塵張大了嘴，露出生平少有的失態之舉，呆呆的站在原地。

  許久，他才喃喃道：「是幻象嗎？」

  ……

  「一定是幻象！」

  「海市蜃樓之景，自古以來便有記載，很多時候甚至會顛倒空間和時間，將極遠處亦或者許多年前的景象給照映出來。」

  「那驚鴻一瞥的景象，很大可能是上古大戰之時的畫面。」

  「荒獸，大妖，化神大能，天外來客……」

  漫步在斷魂崖山腰中，羅塵無知無覺的向山頂走去。

  腦海中仍舊是之前所見景象。

  他試圖不斷說服自己是幻象，可記憶中是那揮之不去，在烏雲雷電里若隱若現的曼妙身影。

  咚！

  羅塵停下了腳步。

  臉上驚疑不定之色緩緩散去。

  他不能欺騙自己，那道雍容高貴的身影是那般熟悉，絕不可能看錯。

  甚至說，對方乃是千年內的人物，也不可能跟上古大戰掛鉤。

  古妖鳳凰棲霞元君！

  「錯不了，一定是她。那般風采，在其覆滅溟淵之時，也曾展露過。」

  「而這一次，對象換成了更強的天元道宗！」

  羅塵咽了口唾沫，細細回想著當時恍惚所見之景。

  有四尊堪比化神大能的強橫存在，從四個方向登陸中州，他可以直接判斷其中兩尊的來歷。

  濃郁青光者，當是東荒青禾仙，乃草木得道之輩。

  身若紅樓，傾倒山海者，是有過數面之緣的北海荒獸鬼仙樓，從其顯露出的氣勢來看，只怕已經突破四階，成為了五階大荒。

  至於另外兩尊。

  千丈金鵬，難道是傳聞中西漠那頭肆虐人間的金翅大鵬鳥？

  此獸跟腳可不簡單，本身就有強大血脈，一度還入了佛門，當了舍利院護法。後又監守自盜，捲走三十六顆高僧舍利，端端強橫無比。

  應該錯不了！

  早年間，羅塵主修《天鵬變》，其中就羅列了雷鵬、火鵬、金鵬等數種進修路線，羅塵一度了解過這方面的知識。

  那金翅大鵬鳥的外貌特徵，實在太過明顯了。

  至於最後那一頭，不見身影，隱藏於地表之下。

  但隱隱間，羅塵有著幾分熟悉之感。

  「是幽冥地龍！」

  轉瞬間，羅塵就找出了熟悉之感從何而來。

  此獸與他交鋒，仿佛尚在昨日，一度將他逼到生死邊緣。

  因此，哪怕未見身影，羅塵也認定那從南邊登陸，使得地脈開裂，千山拱伏者絕對是幽冥地龍！

  但也有疑惑之處，此獸當初剛剛出現之時，遠沒有如畫面中那般強大。

  尤其在老幽冥地龍的屍體被崩潰之後，逃出去的小幽冥地龍，近乎元氣大傷，又怎會有畫面中幾乎毀天滅地的表現力？

  驀而。

  羅塵聯想到了幽離神君飛升前的一些曖昧舉動。

  那時候，羅塵問他，為何放任幽冥地龍離去？

  幽離神君的回答是生死門無能人，無法駕馭此獸。

  境界差距之下，羅塵只能姑且聽之。

  但此刻來看，只怕真相不是如此！

  「棲霞元君殺上中州，是因為天元道宗入主東荒，惹怒了她？」

  「若是溟淵派，或可解釋。但世間豈有如此經不起挑釁之輩，一二再再而三的做出毀滅聖地之舉。」

  「先元魔，後溟淵，如今更是此界最強宗門天元道宗！」

  羅塵更願意相信棲霞元君是蓄謀已久。

  這一點，從對方殺進溟淵派，第一件事就是解救青禾仙便略見端倪。

  聖地底蘊，何其強大！

  元魔覆滅之際，封宗百年，囚禁千萬妖獸。

  溟淵派三大老祖隕落前，不惜一切代價，差點就拖著棲霞元君一起入了地獄。

  生死門大難之時，幽離神君一擊滅殺百萬修。

  可見任何一座聖地，都有著足以匹配千載長存的底蘊！

  就為了一時意氣，棲霞元君就敢涉險到如此地步？

  必然是因為被抓的青禾仙對她有大用，她方才不惜涉險，親自動手。

  而這用處，在什麼地方？

  答案，如今已經浮現。

  「一切，都是為了對付中州那個巨無霸一樣的存在嗎？」

  羅塵回想那驚鴻一瞥中的畫面，越發確定自己的猜想。

  集結四大荒獸，牽引無邊雷劫，這一切絕對不是偶然為之。

  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天元道宗會步元魔、溟淵後塵嗎？

  羅塵抿著嘴唇，臉色嚴肅無比。

  記憶裡面，可沒見到傳聞中的道宗五老。

  按照之前凶岳僵盟收集的情報來看，道宗五大化神老祖，各自主持一方戰場，僅有宗主莫守拙坐鎮中州。

  不過，畫面內那從天地峰星門之中走出的一道道強大身影，令羅塵不敢小覷。

  「《玄界秘錄》中記載了天元道宗在玄界的主宗大致情況，宗主天元大尊乃是實打實的合體境界，麾下四大聖靈長老更是煉虛真君。化神大能之輩，更是數以百計！」

  「而根據幽離神君所言，山海界內，唯一還可以溝通上界的就是天元道宗。」

  「值此生死大劫之下，求救上界主宗，是理所當然之事。」

  「我所見的那一道道堪比化神存在的強者，應該就是上界天元道宗派下來的援軍。」

  「如此強援之下，棲霞元君能否毀滅天元道宗，乃至全身而退？」

  「最重要的是……」

  羅塵眼睛微微眯起，腦海中思緒起伏，無數念頭迸發，口中喃喃自語。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孤寂的魂島上，無人回答羅塵這個問題，唯有以往安靜的黃泉海咆哮不休，掀起滔天巨浪。

  羅塵試著串聯自己所知的一切消息，去分析棲霞元君的舉動。

  從東荒到北海，再到南疆、甚至是從未履足過的西漠，所有大大小小的情報放在一起，可不管怎麼思索，都難以捋出一條線來。

  「終究是境界不夠啊！」

  一聲嘆息，幽幽傳出。

  他相信，已經飛升的幽離神君必然知道一些內幕。

  甚至連對方為何對自己那麼和善，說不定也跟棲霞元君有關係，畢竟自己一身法力屬性與身上的涅槃聖火是瞞不過那等一界巔峰存在的。

  若自己有化神境界，或許就能知曉一些密辛了。

  「罷了！」

  羅塵腳步微頓，轉身下山，往洞府而去。

  趁此黃泉海翻湧之際，他離開這座魂島的最佳契機，已然到來。

  是該做一些準備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