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仿佛刀劈過一般的黑色山脊斜斜矗立在大地上，無風無雲，夜幕低垂。
唯有那厚若城牆一般的巨浪自遠處滾滾而來，轟擊在山崖之下，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一次次衝擊，黑色山崖巍峨不動。
昏黃的海浪似乎也拿它沒辦法，在無數次衝擊無果後，漸漸退卻。
當潮聲漸弱如困獸喘息，崖底風光漸露一角。
磨去稜角的砂石如珍珠一般鋪在岸邊，一塊塊不知是什麼妖獸的骨頭遍地皆是。
有風聲漸起，吹著一個骷髏頭，在柔順的海岸上滴溜溜滾動，直到撞在一具焦黑的屍體上。
砰！
原本焦黑一片的屍體，忽然綻放一縷青白火焰。
那個本就滿是皸裂紋路的骷髏頭，頓時化作齏粉。
而青白色的火焰，仿佛也再沒了力氣，徹底偃旗息鼓，消散在了屍體中。
「哼……」
悶哼聲突地響起，那具屍體詭異的動了！
手腕翻動，在地上摸索片刻，然後艱難的用力，將自己身體翻轉過來。
僅這一次翻動，似乎就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唰！
一雙眼睛陡然睜開，入目所及，黝黑一片，無月無星。
「我這是到了哪裡？」
羅塵艱難地蠕動嘴唇，卻什麼也說不出，唯有心中喃喃。
他試圖散開神識，然而不知為何，神識離體不過百丈左右，就仿佛受到了極大地壓制，再也不能探索更遠的地方。
這種壓制力，甚至比陰陽殘界展開黃風大陣的時候更甚！
向外索求無法，羅塵唯有內視己身。
這不看還好，一看羅塵的心就忍不住往下沉。
糟糕！
很糟糕！
甚至比他離開南疆之時，更加糟糕！
元嬰萎靡到了極點，那小人兒連眼睛都睜不開，仿佛只要一動就會潰散形體。
渾身上下，不管是經脈還是竅穴，都找不出一點法力。
若僅僅如此也就罷了，偏偏連他最仰仗的肉身之能，此刻也殘存無幾。
源力枯竭，大片大片的經脈開裂，堅硬無比的骨骼甚至滿是龜裂紋路，連潛藏在胃囊中的百毒王蠱都陷入了沉眠之中。
而這一切，全拜那濁黃海浪所致！
羅塵漸漸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況。
在他用力把行動緩慢地黑王丟出去之後，海浪來得太快，一下就把他卷進去了。
本以為可以爆發全力，直接脫離出來。
卻沒想到，那濁黃海浪之下，法力竟然會無端消弭，好像被海水吸收了一般。
不得已之下，羅塵頻頻爆發其他手段。
涅槃聖火焚燒一切，可在無邊無際的濁黃海浪中，杯水車薪。
劍氣吞吐，元屠劍欲要斬出一條血路，然而一斬之下，如墜空中。
本欲以肉身強渡黃海，然而人在其內，虛不受力，難辨方向。
偏偏，那濁黃海浪仿佛可以消融一切，開始不斷侵蝕羅塵肉身。
逼不得已中，羅塵唯有不斷激發源力，護住自家肉身。
就這還猶顯不夠！
羅塵直接動用了自己最大的底牌枯榮神火！
不得不說，相較還算弱小且蛻變不完全的涅槃聖火，這道自己花了大心思培育近三百年的五階神火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在不顧一切耗費法力催動枯榮神火的情況下，愣是一次次抗過了濁黃海浪的侵蝕。
讓他堅持到了最後。
但代價，就是法力耗盡。
且肉身因為過度催動枯榮神火，被反噬得很嚴重。
不僅如此……
羅塵內視紫府，原本那青翠欲滴的火樹，此刻焉巴巴的耷拉在那裡，毫無任何活力。
溝通火靈，甚至都沒多少反應。
羅塵明白，到了最後，在不崩潰元嬰的情況下，他的法力已經不足以支撐催動枯榮神火，是火靈自身耗盡底蘊為他護持下來了一點生機。
這是火靈的自動護主之舉。
「想我堂堂丹宗，傲視同階，數斬強敵，連大修士大妖皇都拿我沒辦法，甚至有重傷化神都死在了我劍下。卻沒想到，僅僅是一波海浪，就差點把我逼死。」
「哈哈……」
苦笑聲，從羅塵喉嚨間咔咔傳出。
如砂紙一般摩擦喉嚨的聲音艱澀傳出，在夜幕下嗚咽不斷。
聽起來很慘，但實際上這算是個好消息，說明羅塵在取回身體的控制權。
危險暫去，羅塵簡單審視自家狀況後，開始思考起目前處境。
「那濁黃海浪到底是……似曾相識？」
收束雜念，羅塵在繁雜的記憶中不斷尋找著，不顧腦子的劇痛，定要尋出那熟悉感從何而來。
可不管如何搜尋，都無跡可尋。
到最後，羅塵只能作罷。
「也不知道黑王到底逃掉沒，希望他別被卷進來。」
羅塵心中嘆了口氣，不再做無謂的勞神之舉，一顆心沉寂下來，開始小心翼翼的調動元嬰本尊法力。
此刻的元嬰，跟瓷娃娃沒什麼區別。
若是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會崩潰破碎。
屆時，構成元嬰的龐大法力洶湧而出，就目前這脆弱的身體，怕是會被直接沖爆。
好在，羅塵索求法力不多。
只一丟丟！
僅僅是用來打開儲物戒那麼一丟丟法力。
指尖流光一閃，一枚丹藥被取了出來，輕柔地塞進嘴裡。
「咕咚。」
咽下丹藥後，羅塵閉上了眼睛。
也不主動煉化，任憑丹藥散髮絲絲縷縷的藥力滋潤肉身。
時間一點點過去。
那消失的浪潮聲，似乎也在一點點浮現在耳邊。
羅塵不敢想像，這種狀態下，若濁黃海浪再席捲回來，他會有什麼下場。
天色將曉之際。
咔嚓咔嚓的聲音從羅塵身上響起。
大片大片焦黑的皮層，從他身上脫落下來。
羅塵一下坐了起來。
「呼……」
一口濁氣吐出，赤身裸體的羅塵甚至來不及慶幸玄塵甲沒有穿在身上，就下意識的往後挪了幾步。
嘩啦！
濁黃海浪涌動，打在了他先前所處的柔軟沙灘上。
潮漲潮退，羅塵的心也略微平復了些許。
經過一夜恢復，強橫的肉身依靠驚人的生機自愈終究是擠出了一些源力，令他此刻有了行動力。
他驚懼的望著那不遠處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濁黃海面，熟悉感再次浮現心頭。
「到底是在哪裡見過亦或者從哪本典籍上看到過此種景象描述？」
「不管了，先離開此處！」
一拍耳朵，渾天棍幻化而出，羅塵撐著棍子，就跟拄著拐杖一樣，艱難地站了起來。
不再看那濁黃海面，轉身向後。
只一眼，那仿佛刀劈一般的黑色山崖就撞進了他的眼球中。
剎那間，羅塵想起了一切。
他似乎不可置信，又回頭看了看那濁黃海面，嘴唇蠕動，艱澀的吐出兩個名字。
「黃泉海！」
「斷魂崖！」
呼呼……
有海風吹拂而至，簡單披著麻衣的男子拄著石棍煢煢孑立，在天地之間顯得是那般渺小。
……
崎嶇山路間，羅塵踽踽獨行。
有關這處北海禁地的信息，如涓涓細流一般流淌在腦海里。
北海廣袤，有著無數危險之地。
在人族一次又一次的開闢中，許多危險之地被征服，反而成了大宗大派的庇護屏障。
如那北極夜摩之天，又如無終谷。
就連生靈難近的紫靈島也曾被羅塵征服，成了培育紫猴花的藥園子。
但仍有許多所在，是修士難以涉足，亦或者要付出極大代價才能一探的。
譬如羅塵去過的沉淪海，又譬如眼下這處斷魂崖！
傳聞中斷魂崖乃是妖海深處的一座禁地，早年被一散修發現，後來北海聖地元魔宗組織了一批元嬰期和金丹期強者前去，卻有大半隕落其中，因此得了個「斷魂」的名字。
再之後，元魔宗煉魂老祖親自出動，一探斷魂崖，從裡面大獲豐收。
可也僅僅只探索了一次，後面他就再也沒有登上過此地，直到元魔宗覆滅。
如此禁地，羅塵自然印象深刻。
甚至是，他還親自見過一次。
之所以昨夜遲遲想不起來，是因為那一次見證，並非本尊親眼所見，而是為了逃脫月散人追殺，施展分魂之法，用傀儡之眼才見到的。
後來，在龍淵島結成元嬰之後，羅塵一度逆行，試圖見一見黃泉海斷魂崖的風光。
可惜回程路上，並無所得。
也是那一次，讓羅塵明白黃泉海並非固定一處，斷魂崖也會隨之移動。
這是一處行走的禁地！
「莫非我是撞上了正在移動的斷魂崖，所以才被黃泉海卷了進去？」
羅塵漆黑山崖的半腰處，喘了口氣，一邊俯瞰下方，一邊露出苦笑。
沒這麼倒霉吧！
但唯一能夠解釋的，大概也只有這一個原因了。
靜立不動的黃泉海頂多讓人忽視，有所準備的話，還是可以避開的。
可如果是移動狀態中的黃泉海，其速度也無人可以揣測。
尤其當時黑王聽了羅塵命令，游得還飛快，直接一頭撞了上去。
另外還有一個疑點，據羅塵了解，斷魂崖極其詭異，生靈一入其中神魂就會渾渾噩噩，難以反抗，任由黃泉海將其吞噬。
可自己當時雖然掙脫不得，但確實能夠反抗一二。
「是因為我神魂底蘊強大？甚至是鎮獄魂術一直在發揮著作用，所以才保留了這一線生機？」
羅塵不認為是自己多厲害。
此等詭異之地，連化神大能都不敢親身涉入，靠他的神魂底蘊絕不可能堅持那麼久。
想不通！
羅塵再看了一眼遠處那無邊無際的昏黃海面，幽幽的嘆了口氣。
幽離神君飛升之前，叮囑他未來會有一次大劫不期而至。
難道就是撞上黃泉海，魂歸斷魂崖？
這也太意外了吧！
甚至連催動混元鼎上殘留的禍蠱氣息都沒機會。
「還是先找個安全所在，恢復狀態再說吧！」
踏在堅硬山石上，羅塵朝著遠離黃泉海的方向繼續前進著。
……
當夜幕再次降臨，耳畔邊潮聲漸去。
羅塵在一個巨石凹陷出來的山洞中停住了腳步。
此地不錯，遮風擋雨不說，視線還極好，可以遙望遠處海面。
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沒有靈氣吧！
但這也不算什麼大的缺點，因為一天走下來，羅塵在這座島上就沒有找到任何一處有靈脈的地方。
只能將就了。
心念一動，羅塵面前頓時擺滿了瓶瓶罐罐，皆是他這麼多年積蓄的丹藥。
且多為極品層次！
普通的丹藥，早就在日常修行中消耗一空了。
也只有這些最珍貴的丹藥，方有資格留在身邊。
「也不知夠不夠我恢復一身法力？」
羅塵喃喃了一聲，眼中頗有幾分擔憂之色。
先前橫渡南洋的時候，為了恢復法力，就消耗了許多積蓄。
那時候南洋上好歹還有些許游離的天地靈氣，可這裡卻猶如絕靈之地一般，啥都沒有，只能靠丹藥。
而且，還不僅僅是要恢復法力，他還得把自己身體給養好，以此催生源力以防不時之需。
雖然一路走來，未見靈脈，也沒見到任何活著的生靈，可誰知道會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唯有恢復巔峰狀態，羅塵心才可以踏實下來，才有力氣尋找離開此地的辦法。
只是……
「能離開嗎？」
望著漆黑一片的海面，羅塵一顆心止不住的往下沉。
……
在沒有靈脈的情況下，恢復法力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
尤其，羅塵還需要分潤一部分法力去修復肉身，就更加緩慢了。
時間悄然流逝，不知不覺間就過去了幾個月。
這一日，羅塵長身而起，離開了石窟洞府。
站在斷魂崖上方，遙望遠處昏黃海面。
有淡淡法力波動縈繞在周遭，渾身精氣神狀態也頗佳，這代表著幾個月的苦心沒有白費。
但羅塵依舊絲毫不敢大意。
望著遠處，羅塵細細思索著。
這幾個月，他並非只閉門苦修，還時不時的做著實驗。
斷魂崖不高，約三千丈，自己所處僅在背陽處的半山腰。
這座島嶼也並不大，長寬約莫八百里左右。
如此一來，不大的範圍裡面，就顯得斷魂崖孤峰聳立，頗為醒目。
但瀰漫出去的黃泉海範圍極廣！
以羅塵赤目金瞳一眼可望數千里的目力，仍舊見不到邊際。
並且，在他實驗下，也確實發現腳下這座島嶼乃至海域，一直在移動著。
雖然速度時而快時而慢，偶爾還會停頓不前，但確確實實在移動著。
以羅塵判斷，當前正停留在南疆附近，許久未動彈了。
另外，還有幾個探索結果。
那就是此地，不僅靈氣全無，甚至在催動法則真意的情況下，也牽引不了天地元氣。
這一個發現，讓羅塵驚悚莫名！
天地元氣，無所不在，除非離開這個世界。
而在不離開的情況下，牽引不了天地元氣意味著什麼？
羅塵只需略一思索，就得出了答案。
有實力遠甚他者，屏蔽了他和天地之間的感應，所以法則真意才會無效。
什麼樣的實力，可以遠遠超過他？
化神？
只怕普通化神大能也做不到如此地步。
唯有類似幽離神君那種無限接近煉虛期的強大存在，方可如此。
再結合斷魂崖的不斷移動，這讓羅塵心中有了個猜測。
「幽離神君曾言，此界無法突破煉虛期，唯有山海界本土的頂級大荒，可以不受限制。」
「如果這座島，這座斷魂崖，乃至這片黃泉海，都是一尊大荒所化，那一切都可以解釋了。」
「一如中州那處蜃龍洞天！」
「只是，這尊大荒是活著的還是死了的？」
羅塵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收回視線，打算打道回府，繼續剩下的修行。
只不過，收回的目光在崖底，有了一瞬停滯。
潮水退去後，那柔軟的黑色沙灘，隱隱泛著奇異的光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