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道沉重的聲音響起。

  與之相對的，是一道龐大的身影，跌落在重重疊疊的山谷之外。

  籠罩著無數強風的怪鳥尖聲嘶鳴著，最終不甘心的散去，只留下御冥老祖的本體。

  御冥老祖艱難的掙扎著，試圖站立起來。

  可不管是肉身，還是神魂，此刻都已經衰弱到了極致。

  尤其是曾經那傲視天地的強大元神，在過度催動天地元氣之後，竟是遭到了反噬。

  此刻，無可計數的天地元氣正朝他湧來，不斷衝擊著他龐大的元神。

  狂風在垂死嘶吼！

  卻也在不斷消散！

  御冥老祖無計可施，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元神膨脹壯大，在一步步走向被天地同化，歸於虛無的結局。

  但和遠處傳來的腳步聲相比，死亡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溟淵三位大能，一個不戰而逃，一個躲在暗處鬼鬼祟祟，就你還算有點骨氣。」

  御冥老祖苦澀一笑，他乃溟淵派之主，自當死戰！

  視線之中。

  有一襲紅衣緩步而來，周遭狂風只彰顯著對方的無匹之威。

  同樣也有不可計數的天地元氣衝擊著那身影，但到了身前數丈，便不得寸進。

  山海界中，盛傳著化神大能無法輕易出手的傳聞。

  這其實並不是謠言！

  此等存在掌握了法則真意，可催動世界本源的力量作為戰鬥手段，幾已和天道無異。

  但個人的力量是渺小的。

  如果催動過度，就會遭到世界反噬。

  只因為這片孕育了無數生靈的世界本身也不大，又怎可能讓人肆無忌憚的揮霍屬於自己的一切。

  如果化神大能狀態還佳，以自己為籌碼，靠著法則真意這個支點撬動更加龐大的天地元氣，是可以短暫壓住那種反噬的。

  但很顯然，大戰之後的御冥老祖已經壓不住反噬了。

  他的籌碼不夠了，自該被另一端撬起來。

  此刻，御冥老祖不可置信的看著緩步而來的紅衣女人，一邊忍受著天地元氣衝擊他的元神，一邊澀聲道：「你發揮出來的力量已與化神後期無異，為何絲毫不受元氣反噬，天地同化之影響？」

  棲霞元君腳步停了下來，距離躺在地上的御冥老祖有著一里之地。

  她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輕笑道：「那自然是我有著鎮壓可以反撲化神後期的實力。」

  御冥老祖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說不可能。

  此界的確能出化神後期修士，甚至那才是飛升的最佳境界。

  可那等存在一舉一動都有海量天地元氣伴隨，怎可能如棲霞元君這般肆無忌憚的出手？

  而且，她說，她有可以鎮壓化神後期的實力？

  那豈不是……煉虛？

  「不！」

  御冥老祖艱難的匍匐到一塊光禿禿的石頭旁邊，身體靠了上去，垂然搖著頭。

  「我不信！」

  「你雖然實力強大，可你現在表現出來的境界的的確確只是和我等相當而已。」

  棲霞元君這一次沒有再回答他的話。

  而是將一雙美眸投向了那重巒疊嶂山嶺間其中一座山谷。

  「小輩，出來吧！」

  一道人影，徐徐走出。

  他神色平靜的看了一眼棲霞元君，隨後注意力就落到了狼狽不堪，氣息正在不斷膨脹的御冥老祖身上。

  明明大戰之後遍體鱗傷，但氣息卻在瘋狂膨脹，這等違背常理的事情，落在他們修仙者眼中自然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封疆，你為何要出來？」御冥老祖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問道。

  封疆神色帶著濃郁的悲傷，恭敬的行了一禮。

  「聖地塗炭，宗門淪喪，弟子怎可獨善其身？」

  御冥老祖絕望道：「可你不是她的對手。」

  「雷道子師弟同樣不是她的對手，不也義無反顧的出劍了嗎？」封疆反問，隨後緩緩直起身來，頂著難以想像的壓力直面不遠處的紅衣女人，「至少，我不會讓她毫髮無傷的離開這裡！」

  「好大的口氣！」

  棲霞元君譏笑一聲，旋即隔空一指點出。

  噗！

  一個血洞，陡然出現在了封疆眉心中。

  識海破碎，神魂潰散。

  一代谷仙，就此隕落。

  然而，此刻封疆臉上反而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好像他已經被困此地太久太久，如今終於得了解脫一般。

  棲霞元君皺了皺眉，意識到哪裡不對勁。

  神念一掃，陡然低頭看向自己那隻手。

  一縷灰氣，隨著封疆的轟然倒下，纏繞在了棲霞元君身上。

  「這是……劫氣？」

  驀然！

  棲霞元君柳眉一揚，脫口而出道：「谷仙封疆？南疆三大五階仙蠱之一的劫蠱在你手中！」

  可惜的是，封疆已經無法回答她了。

  而回應她的，是大地騰動，一條條巨大的溝壑以棲霞元君為中心四面八方蔓延而來。

  無盡的地火勃然爆發，滾燙的岩漿沖天而起。

  地災已現！

  御冥老祖悲傷的看著先他一步而去的弟子，這曾經是小輩之中他最看好的一位，遠在雷道子、葉凌天、談晟等人之上。

  可此刻卻這般隕落。

  「如果早日收回丹聖福地，有福地庇佑，或許你就不會受那劫蠱日日折磨，更有望晉升化神。」

  「也罷，如今你終於得了解脫。」

  「那老夫就用最後的力量助你一臂之力，讓你走得更光彩一些。」

  喃喃自語間，龐大到足有千百丈的元神，開始熊熊燃燒了起來。

  裹脅著封疆屍體上散發的濃郁灰氣，直衝九天而去。

  地災已現，天劫何在？

  仿佛天地在回應他一般。

  下一刻！

  轟隆！

  天際間，一道驚雷，陡然炸響。

  好似雷道子操控一方雷池再次復活，但聲勢卻猶勝雷道子千百倍！

  棲霞元君臉上的傲慢之色，終於少了三分。

  她抬頭望天，黑壓壓的殃雲正在以難以想像的速度瘋狂匯聚著。

  其內白光閃爍，電走龍蛇，望之猶如世界毀滅一般。

  「好一個小輩！」

  「死之前居然在試圖突破化神境界，以此引動劫蠱，更有彌留之際的御冥為你推波助瀾。」

  「我殺了你，反而把這天地之怒引到了我身上。」

  「不過，就憑這天劫地災也想留下本座？」

  棲霞元君冷笑一聲，化作一道沖天火光直奔天空而去。

  她要在這天劫尚未成型之前將其轟散！

  這番動作，似乎引起了連鎖反應。

  大地之中，一隻只黃土巨手朝她抓來，一條條岩漿大流從四面八方撲殺向他，一道道狂暴的靈氣從地脈中噴薄而出，更有難以想像的重力施加在她身上。

  九天之上，那黑壓壓的殃雲，匯聚得越來越快，其中雷霆霹靂無可計數。

  這是任何一個元嬰修士都難以想像的天劫！

  甚至，裡面隱隱浮現出一道道異獸模樣。

  有白色電蛇，有紫色雷龍，更有黑色麋鹿。

  棲霞元君臉色越發凝重，這天劫威力似乎因為她本身的強大也變得越來越強大。

  如果放在全盛之時，她自然不懼。

  可身處山海界，再強又怎能強過這一方世界？

  甚至她感覺這片世界的天道也有著將她抹殺的念頭，谷仙封疆之舉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

  「這片天地困不住本座！」

  「何況區區天劫地災！」

  棲霞元君厲喝一聲，揮手一掌拍下。

  千奇百怪的地災，在剎那就被鎮壓。

  無盡的金焰從她身上勃然爆發而出，向著那雷雲席捲而去。

  她有自信，將這地災鎮壓，將這天劫摧毀。

  然而！

  「五十萬里溟淵地，三千餘載聖地史，皆因你一人而覆於灰燼，豈能讓你一走了之。」

  「妖鳳，與我等一起沉淪在這裡吧！」

  「永墮溟淵！」

  一道身影出現在了那無盡殃雲下方，俯瞰著沖天火凰。

  他低聲喃喃著，口中吐出一道道古拙秘語，聽之不似此界通用語言。

  可棲霞元君卻瞬間就聽懂了，臉色不由勃然色變。

  「你敢！」

  消失許久的天淵老祖充耳不聞，只是不斷揮灑著法力，打出一道道法訣。

  在他施為之下，好像很多東西都被扯開了一般。

  「開玉碎之禁，入幽冥之淵。」

  環繞聖地數千年之久的幽冥深淵，劇烈涌動了起來，從岸邊開始不斷拔高。

  「天人逆亂，心眼開！」

  一雙和天淵老祖一模一樣的蒼老眼睛，浮現在了背後殃雲之中，在這一刻，他以己心取代了天意，死死盯住了棲霞元君。

  「後繼無人，水柵開！」

  五十萬里溟淵地，早已淪喪在戰火之中，浩蕩元氣席捲下，倖存者寥寥無幾。偌大溟淵派，幾已和被毀已經沒有任何區別。道上一句後繼無人，沒有任何問題。

  既如此，這等寶地又何必還留給他人？

  封鎖著磅礴幽冥深淵的無形柵欄，在這一刻陡然打開，滔天溟水不斷上漲，水位線已經高過溟淵大陸不知道多少丈。

  到這一刻，天淵老祖已是頗為吃力，幾乎無法再繼續下去。

  棲霞元君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施展這等同歸於盡的禁術，深吸一口氣，對著天淵老祖發出尖銳的聲音。

  「唳！」

  鳳鳴九天，傳遍寰宇。

  天淵老祖張開的嘴陡然凝滯，雙眼無神的墜落溟水之中。

  棲霞元君鬆了口氣，到底是打斷了。

  以她的見識，自然看得出來這是某種解開封印的禁術。

  而溟淵派這裡有什麼封印好解開的？

  唯有那條比溟淵派還要古老，於山海界中流淌了千萬載之久的幽冥深淵！

  裡面不僅僅有著溟淵派在上古征戰之時鎮壓進去的妖獸荒獸魂魄，還有著自古以來因為陰氣濃郁而自然誕生的強大邪祟鬼物。

  一旦封印被打開，那後果難以估量。

  然而下一刻，那喃喃之語又再度響了起來。

  棲霞元君神色凝滯，猛然扭頭，只見滾滾湧來的溟水中，一道道天淵老祖的化身在裡面起起伏伏。

  溟淵派三大老祖，各有大神通。

  一者擅御風，正面對戰少有敵手。

  一者掌雨露，困敵殺人無所不利。

  而天淵老祖最是精通分身之道，論及保命能力，他才是溟淵派第一人。

  可以說，今日若他想走，饒是棲霞元君追殺，估計也很難將其徹底剿滅。

  可他若不想走，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

  這一次，天淵老祖所有化身，分散各地，齊齊發動了那咒語，語氣急促無比，好似生怕自己堅持不到那一刻。

  「上下失序，魂鎖開！」

  「大勢崩塌，魍鏈開！」

  「陰陽殊途，鬼門開！開！開！」

  當最後一連三聲「開」，爆喝出聲之後，棲霞元君只覺得世間，仿佛有什麼被扯斷了一般。

  無量溟水之中，陡然響起萬千嚎叫之聲。

  一道道強大的鬼魂，仿佛從幽冥歸來，歡呼不已。

  屹立浪頭之上，招展龐大鬼軀。

  它們爭先恐後的吞噬著再沒有任何反抗之力的天淵老祖化身，身上本來就強大無比的氣息，變得更加恐怖。

  其中堪比化神大能之輩，就足有八九位。

  化神之下，那更是不可計數！

  天淵老祖面對惡鬼噬身，一臉從容，坦然赴死。

  這就是打開幽冥深淵，放出東荒第一禁地鎮壓了千萬年惡鬼的代價。

  但他沒有後悔！

  是他的化身引狼入室，把大敵引進了宗門腹地，他自然該付出代價。

  同樣，棲霞元君毀了他的宗門，對方自然也要付出代價。

  而且如果能將對方留在這裡，以溟淵派留在外面的底蘊，依舊有重建化神聖地的機會。

  「黑澤師弟應該躲進了丹聖福地之內，可以免受此劫。」

  「重明師侄在外遊歷，服用天機丹的他已然領悟法則真意，未來也大有機會晉升化神。」

  「還有上幽仙城，還有東陽宗，還有……」

  後面的念頭已經無法保持清醒，因為有太多鬼魂將他的化身一個個吞噬。

  甚至一些元嬰期的鬼魂，在吞噬他化身後，得以短時間內晉升到化神境界。

  雖然只有一剎那，但應該已經足以給棲霞元君造成麻煩了。

  「把她留下來！」

  這是天淵老祖最後一個念頭。

  當他意識徹底消散之後，所有惡鬼齊刷刷將目光投向了那絕美無比，豐滿到令人流口水的紅衣嬌軀上。

  「嗷嗚……」

  鬼哭狼嚎中，億萬鬼魂，挾著無盡溟水淹沒了溟淵聖地，也淹沒了棲霞元君。

  ……

  起起伏伏的冥海汪洋中。

  飛鳥難近，生靈不存。

  忽然！

  嗤！

  一縷火苗，於溟水之中點燃。

  有惡鬼撲來，但那火苗反手就將其吞噬。

  然後以更加瘋狂決然的姿態，往四面八方蔓延。

  數十萬里的溟淵，在短短數個呼吸間，就被金色火焰徹底點燃，沸騰不已。

  其內怨魂厲鬼嚎叫不休，發出痛苦無比的聲音。

  一縷清音，穿破重重溟水，響徹天際。

  「天淵，你們困不住我！」

  嘩啦！

  浪花起伏，金焰分流。

  一道身影坐在一張繪有無數野獸的寶圖上，徑直衝出了幽冥深淵。

  她臉色蒼白，眼中有著狠厲。

  咔嚓！

  當她出現瞬間，天空中便一道閃電陡然打下，更有電蛇雷龍咆哮而來。

  「煩人的東西！」

  棲霞元君首次露出惱怒之色，但這一次她卻不再試圖去摧毀那天劫。

  因為在被困溟淵這段時間內，天劫已然醞釀到了極致。

  這是可以抹殺山海界任何一尊強大存在的天劫。

  與其對抗，那就是和整個天地對抗！

  棲霞元君往溟淵中某處看了一眼，然後毫不留戀的飛升而起。

  雷光打在她身上，身下寶圖便有一隻野獸的影子消失。

  不能毀劫，更渡不了劫，那便替劫！

  正好有從月散人那裡得來以備不時之需的靈寶萬獸圖，裡面蘊含著強大獸魂無數，足可替她承受許多次天劫轟擊。

  這等天劫絕不會持久，終會消散的。

  棲霞元君縱身離去，只留下生靈難進的浩蕩溟淵，以及那熊熊燃燒的涅槃聖火。

  連那片匯聚了無盡雷霆的殃雲，都隨著她離去了。

  黑與金，成為了此地唯二的色調。

  而在棲霞元君離去之時，最後一眼看的方向所在，正是丹聖福地！

  其內，黑澤老祖艱難的爬了起來，顫顫巍巍走向被金色火圈保護著的羅塵。

  「涅槃聖火！」

  「是你！」

  「是你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