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厲的劍氣，總算是消退了。

  商見秋安撫住阿尋，揉著太陽穴走出房門，卻沒看到林青的身影。

  他隨手抓著一個路過的弟子問道。

  「林青人呢？」

  「回二師兄的話，林公子出去了，說是有重要的人來。」

  商見秋心中疑惑：這時候，還會有什麼重要的人來無情門？

  他的疑問沒有持續太久。

  片刻後，林青就帶著一人返回前廳。

  商見秋看到來人，驚得從蒲團上跳了起來。

  「蔚大公子？」

  來的人，竟然是蔚然風？！

  蔚然風朝他輕輕頷首，微笑道。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商見秋有些激動。

  「哎呀，你不是在百里氏療傷嗎？」

  「傷痊癒了，自然要離開。」

  蔚然風隨意地在他對面坐下。

  他沒有說的是，百里氏的長老們竭力要他留下。蔚然風猶豫了良久，最終在林青的勸說下，來了塢城。

  商見秋抓了抓後腦勺。

  「我還以為你傷好了會直接回蔚家本家呢！」

  蔚然風神色一頓，眼底有化不開的惆悵。

  「我不會再回去了。」

  商見秋瞪圓了眼睛，朝林青遞了個眼神。可林青只顧低頭喝酒，連絲眼風都不給他。

  蔚然風很快振作了精神，笑著說道。

  「這無情門是我妹妹的門派，不知道你們歡不歡迎我留下？」

  商見秋當然不會拒絕。

  「不會不會，師伯您放心住下吧！」

  一瞬間的功夫，他就改了口。

  但緊接著，他臉上浮現出猶豫之色。

  「只是，我很快也要離開了……」

  蔚然風擺了擺手：「我已經知道了，林青都告訴我了。你既然有更好的路，那是好事。至於無情門，有蔚家本家和百里氏雙重關係在，不會有人那般不識趣來找麻煩。」

  頓了頓，他又加了句。

  「雪兒不在，我會幫她守著這裡的。」

  商見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瞄了林青一眼。

  總覺得這傢伙在打什麼主意……

  不過，他沒有問。反正自己快要走了，蔚然風願意留下看著無情門，不是正好嗎？

  兩人又聊了會兒，商見秋有事要忙，起身離開了。

  他一走，林青立刻放下了酒壺，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你都考慮好了？」

  蔚然風點了點頭。

  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堅定無比。

  「考慮了快半年了，我決定聽從你的建議，放棄如今所有修為，改修你說的道統。」

  林青滿意地笑了起來。

  笑容灑脫，又帶著瞭然。

  「即便，最後很可能會犧牲性命？也不後悔？」

  蔚然風眼中認真無比。

  「只要能幫上雪兒，再苦再難，我也不會後悔。」

  「那就好。」

  林青說完，站起了身，一步步走到了蔚然風面前。

  蔚然風沒有閉上眼睛，而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動作。

  林青悍然出手，一掌，拍向了他的丹田。

  咔嚓！

  丹田內的築台，應聲而碎。

  無數靈力，化為螢火之光，消散。

  蔚然風緊咬牙根，五官因疼痛而變得扭曲，他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許久許久，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沉重，仿佛墜著千斤之石。

  瞳孔開始渙散，視線中的一切變得模糊。

  我不能倒下！

  當初雪兒經歷的這一切，她都能熬過，我更不能放棄！

  如果連這一關都過不去，我還有什麼資格幫助雪兒？

  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拳，狠狠一抓。

  腿上被他抓出幾道血痕，鮮血滲出了褲腿和外袍。

  滴答！滴答！

  豆大的汗珠，從他身上滴下，混合著血漬，濕透了一片。

  「破而後立，只有感受過失去一切的痛，你才有機會踏入那條大道。」

  林青的聲音，在他耳邊迴轉。

  蔚然風眼眸微閉。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幼年時雪兒。

  小時候的雪兒，十分粘人。那時母親還在，對他們兄妹二人十分寵溺，哪怕父親總是念叨，她也從來不改。

  他曾有過親情，父母對他的愛是真實不虛的。

  他有過手足之情，雪兒對他這個兄長的守護，他全都記得。

  他也曾有過男女之情。

  儘管，當最後真相被揭開時，是那般痛苦。

  他也沒忘了，他的生命中，有過同袍之誼，有亦師亦父的家主，有更多……

  這種種感情，帶給他的感受，並不一樣。

  這就是大道至情嗎？

  他忽然有所明悟。

  就在這時，他一片混沌的腦海中，有什麼東西在發著光。

  林青伸手點在了他的眉心。

  一根金燦燦的細絲，被他抽了出來。

  情絲！

  失去了情絲，林青的腦海變得更加混亂。

  「守住本心。」

  林青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蔚然風仔細地回憶著這一切情，可這一次，沒有了情絲，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個看客，看著那一幕幕的回憶，有的只是淡然。

  擁有過，看透過，便不算失去。

  他只是將所有的美好、痛苦、悲傷，所有的愛和恨，都留在了身後。

  這一刻，他眼前，忽然出現了一條清晰無比的台階。

  蔚然風感覺到自己的靈魂，踏了上去。

  台階周圍的灰霧煙氣被震退，一股磅礴的氣息，沁入了他的靈魂。

  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也變得清晰起來。

  有一股奇特的神秘力量，牽引著其中的混沌氣息，由虛凝實，變成了實實在在的識海！

  而這時候，他的丹田處，驀然多了一顆種子。

  種子原本只有綠豆大小，卻在瘋狂地吸收著他體內的神秘力量。

  接著，不斷壯大、壯大！

  啵！

  最終，種子破開，頂上鑽出了一片細嫩的葉子。

  林青飛快收回了手，驚喜無比。

  「成功了！」

  「無情道種，發芽了！」

  蔚然風似乎什麼都聽不到，他感受著丹田內的道種，心情一片冷靜。

  當周身氣息沉澱下來，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一向帶笑的眼神，如今，只剩下了淡然。

  甚至可以說是，冷漠。

  他握了下拳頭，道力匯聚在手上。

  「這就是，道統的力量麼？」

  「沒想到你居然一次就成功了，不愧是我選中的人。」

  林青拍了拍被吹亂的衣裳。

  他低著頭，沒有人看到，此刻他的眼睛中，雙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循環交錯的流光。

  如水流般氣息，在他周身顯現，而又消失。

  這一刻，他看到了久遠的過去，亦看到了遙遠的將來。

  時光，長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