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這麼大，職位一升再升，他還從未有過自己的房間。

  哪怕已經認了姐姐，回歸林正瀟的身份。

  養好身體後他依然只是侍衛營一名最普通的侍衛，住在宮裡預備的大通鋪侍衛房裡，吃住與兄弟們一起，從未有任何不同。

  直到現在族人回來，母親回來。

  「喜歡就好」

  孟氏貼心替兒子掖了掖衣領，不讓冷風灌進去，她緩步挪到那木頭床邊，笨拙彎腰，從裡面掏出一隻明晃晃的銅盆，裡面裝滿黑瑩瑩的炭。

  「這是給我兒取暖用的」

  林正瀟正想說不用，孟氏突然制止。

  「我記得你和你姐姐，一到冬天就有生凍瘡的毛病，你們小時候娘就一邊揣著一個，娘還說你是男孩子火力大，要讓著姐姐」

  孟氏笑得眼淚都淌出來。

  「你才那么小就懂事，知道讓著姐姐，你連對家裡老去的大黃狗都心軟，時常留些吃剩的饅頭給他」

  「我的孩子，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母子倆又是一頓哭訴。

  林二夫人端著餃子上前，紅著眼圈招呼。

  「餃子出鍋了，快趁熱吃，大白菜餡兒的，單豬油就放了半斤多，香著呢」

  林正瀟皺眉：「為什麼只放豬油，肉呢？」

  兩個婦人先是震驚，後用『你個小孩子懂什麼』的目光看著他。

  還是孟氏語重心長。

  「肉比豬板油貴不少銀子呢，娘和你二嬸嬸昨兒起了大早，好容易去肉鋪才買到的，每斤才十八文錢，便宜吧？一樣吃，香著呢」

  林正瀟語塞。

  他看向這滿屋的添置，一分錢一分貨，明眼看出來都是劣質品，或有好一點的也是她們自己手工縫製。

  唯獨那隻銅盆。

  「花了多少銀子？」

  孟氏有些累了的樣子，擺擺手表示不想說。

  林正瀟拿起銅盆仔仔細細觀察一遍，根據金銀銅鐵的市價和工費，差不多也有了數。

  心口微微發痛：「三兩銀子，對不對？」

  「娘，這滿屋的東西加起來，夠不夠三兩？」

  孟氏有些窘迫，還是嬸嬸出來解圍，笑說大過年的何必這樣。

  「哥兒能高高興興吃完餃子，大嫂就了無心愿」

  林正瀟無法，只得端起碟子一個個吞進去。

  「慢點兒吃」，孟氏笑眯眯。

  ——

  挨到初二，林夕夢終於請旨再次見到林正瀟。

  這次是校場，因為林正瀟日常下值，最喜歡在校場練武。

  不但林正瀟在，陸沉也在，侍衛營許許多多的侍衛都在。

  姐弟倆來到一處空地說話。

  林夕夢問了許許多多的問題，母親好不好，嬸嬸身子如何？她們什麼時候來的，現在住在哪裡？

  一一回答了之前的問題，到最後一個時，林正瀟忽然跪下。

  「這是怎麼回事？」

  林正瀟說出自己的安排，芝麻巷的普通民房，只給了五十兩的銀子安家。

  林夕夢氣得不行，指著弟弟的鼻子。

  「我給了你一千多兩銀票，你就弄了這？」

  林正瀟也很難受，看見她們只有除夕夜才能吃到拌了豬油的白菜餃子，尋常還不知怎麼粗茶淡飯勤儉節約。

  他別過頭：「我知道虧待了母親，可我不得不這麼做？」

  林夕夢也不是傻子，很快明白了他的話。

  林家剛剛回京，嚴格論起來其實還是罪人，這時候不知多少眼珠子盯著她們。

  過得太好必會招來怨恨嫉妒，鬧得大了驚動御史，輕則被參上一本，重則重新回到那個鬼地方。

  她深吸口氣緩緩心神，頭一次有了智不如人的想法。

  作為現代人，一頭埋到那數不清的醫書藥典里，竟把所有人情世故都忘了。

  最危險的不是毒藥，明明是人心。

  ——

  從校場出來，林夕夢遠遠看見陸沉。

  「好一段時間沒見過陸將軍了，他去了哪兒？」

  林正瀟也不知，只含含糊糊應了一句陸將軍似乎遇到什麼難題。

  「我聽說他數次給皇上請旨要出宮當差，都被皇上以御前暫時無人的理由給拒了」

  林夕夢並沒有放在心上。

  隔著老遠給陸將軍打了招呼，帶著人離開。

  因為是光明正大，並沒有避開人，消息難免走得飛快。

  椒房宮

  正帶著劉妃和崔嬪，接待內外誥命的皇后，聽了下人的消息，一張繡臉有些不悅，但很快掩飾下去。

  待宴會結束所有人都離開，她招呼成嬤嬤再次去請陸沉。

  成嬤嬤為難：「娘娘，這種事不好逼太緊的，陸將軍他明顯不想繼續，不妨咱們找下一個？」

  這句話說出口實在艱難，可皇后娘娘過不慣寂寞的生活，那邊陸將軍又一直不回應。

  總不能一直就這麼下去，總要邁過去這個坎兒不是？

  「他不願意是他膽小沒福分，侍衛營里那麼多俊美少年，比他年輕比他厚實多得是，娘娘看上哪個都有機會，你情我願更容易成事」

  皇后氣得瞬間打翻補湯的湯盅。

  「胡言亂語，你以為是菜市場挑選蘿蔔白菜嗎？你以為本宮是市井街巷的招手婦人，什麼人都可以嗎？你把本宮當什麼人了？」

  「只要他，說了就只要他」

  成嬤嬤無言退了出去。

  皇后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招呼人開始憑空編造，又使人把消息散播出去。

  「陸將軍與林貴人有染，初二那日在校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陸將軍一心只喜歡林貴人，所以愛屋及烏連她弟弟都多加照顧」

  這些謠言放在深宮，就是殺人誅心。

  不到三日，這些謠言就傳遍後宮的每個角落，連最低等的掃地太監都對此有耳聞。

  皇后笑容滿面。

  「陸沉啊陸沉，不管真假，這回你都逃不掉了」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禍亂宮闈的死罪，如果是假的……」

  皇后笑得更加燦爛：「那就更好了」

  她巴不得陸沉誰都不喜歡，只喜歡自己一個，這輩子不娶妻不生子，只默默無聞陪伴在自己身邊。

  那該多好？

  她有地位，有心愛的人，將來也會想方設法有孩子。

  她終究會是大盛朝地位最尊貴的女人，同樣也是最幸福的女人。

  至於那個什麼四公主謝景芷，聽說她的兩個孩子都蹣跚學步了，時間真的好快。

  可惜了，她拿什麼跟自己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