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的，好像又回到了六年前。

  曲嫣端坐在餐桌前，看著眼前花費她一下午心血精心準備的晚飯，慢慢的變涼，看著她小心翼翼為傅少霆畫的油彩畫落在雜物間裡積灰，看著許煙煙是怎麼囂張又得意地在她面前炫耀結婚紀念日那天傅少霆陪了她一整晚。

  那些痛苦和失望難過，經過時間的發酵不斷的累積，幾乎要吞沒她的理智。

  她從來都沒有忘記過那些年真心被人踐踏的日子，那些被擠兌為難的經歷。

  她不能忘，也不敢忘。

  眼前的場景像是走馬燈，又像是一部放慢了節奏吱呀作響的老舊影片。

  曲嫣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會夢到這些，眼前的場景不斷地交錯徘徊，最後變成了那封擺在桌上，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

  失控的大貨車橫衝直撞的朝她衝過來，粉身碎骨的痛感以及海水淹沒身體的感知，讓她終於清醒。

  「傅少霆。」

  曲嫣猛的坐了起來，環顧了一圈四周，發現這裡是傅少霆的休息室。

  她抬手擦了一把額頭，冷汗淋漓。

  她為什麼又會夢到之前的那些往事？

  曲嫣看著蓋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最後一點模糊的記憶湧入腦海。

  她好像發燒昏倒了，在後面的事情，她就不記得了。

  休息室的門被人推開，傅少霆端著一杯熱牛奶走了進來，看著曲嫣蒼白的臉色，下意識的鎖緊了眉頭。

  他剛剛聽到了那句傅少霆。

  不是她以往歡快的語氣，反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掙扎，哀傷而帶著恨意。

  「做噩夢了？」

  傅少霆把牛奶放在桌子上，看著曲嫣。

  「嗯。」

  曲嫣有氣無力的點了點頭：「我這是怎麼了？」

  傅少霆隨口解釋了一句：「你發燒到40度，剛剛整個人都燒暈了過去。一會兒先把退燒藥喝了。」

  他注意到曲嫣額頭上的冷汗，疑惑道：「我在你的夢裡扮演的是一個很恐怖的角色？」

  「啊？」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曲嫣愣了愣，但隨即意識到什麼，勾了勾唇角：「夢裡有一隻特別可怕的大怪物，一直在追我，我拼命的跑啊跑，跑到最後一回頭，卻突然發現怪物變成了傅總的臉。真的是很奇怪的一個夢。」

  「大怪物？」傅少霆若有所思的開口道：「若有所思，夜有所夢，看來我在你眼裡的形象確實不怎麼樣。」

  曲嫣倒是認真的回答了這個問題：「其實還可以，至少你是我現在看到的最優秀的公司總裁。」

  其實當年一開始吸引曲嫣的是傅少霆的長相，清冷又矜貴，整個人玉樹蘭芝，帶有不可抗拒的距離感。

  後面比起容貌更吸引曲嫣的，則是他那僅有幾次見面時，他低頭和她對話，眼底難得的溫柔。

  他來求娶，說他只想她當他的妻子。

  還說他想娶她很多年。

  曲嫣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男人，兩家家世也相當，便答應了。

  婚後她滿心的愛慕自己的丈夫，可丈夫卻再也不回家……

  曲嫣在心裡總結，她是被騙婚了。

  有才華的男人比比皆是，她並非非他不可！雖然傅少霆是所有男人中最有才華的那一個。

  「是嗎？」

  傅少霆淡淡的挑了挑眉：「難得從你嘴裡聽到一句誇讚我的話，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出自真心。」

  曲嫣慢吞吞的喝著杯中的牛奶，溫熱潤滑的液體撫平了喉嚨的乾澀。

  她把杯子放回去，才開口道：「別的事情你都可以懷疑，但這句話確實是真心的。」

  傅少霆勉為其難的相信她的說辭：「下午好好休息，不用繼續工作，把自己的狀態調整好，我不想看到一個病怏怏的員工。」

  「好的，傅總。」

  曲嫣乖巧應聲。

  傅少霆難得看到她這副乖乖聽話的樣子，大概是因為生病的原因。

  曲嫣身上的妖艷感覺消散了不少，眼神有些霧蒙蒙的，安靜的坐在那裡，像是一隻貓咪，輕而易舉的就能勾起傅少霆潛在的保護欲。

  傅少霆鬼使神差的又補了一句：「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及時告訴我。」

  曲嫣仰起頭，笑出淺淺的梨渦：「好啊。」

  傅少霆莫名有種想揉揉她頭髮的衝動，就像是給貓咪順毛。

  只不過衝動只是一瞬，他沒多想，皺皺眉直接轉身出去。

  他今天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今天是曲嫣的忌日。

  江北墓園。

  傅少霆手裡拿了一束開的熱烈的虞美人，站在角落裡的墓碑前。

  黑白照片上定格的是年輕女孩永遠的笑顏，曲嫣對著鏡頭笑得眉眼彎彎。

  傅少霆沒有找到曲嫣的身體，這裡更準確的來說是她的衣冠冢。

  當年高架橋上車禍的慘烈，引起了眾多媒體的爭相報導，奧迪和大貨車相撞，車禍人亡，一同墜入海里。

  傅少霆在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發瘋一樣的跑到現場。

  那輛車上為什麼會有曲嫣？

  她為什麼會離開自己？

  傅少霆是個情緒極度內斂的人，那也是他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展示自己暴躁不安的一面。

  傅少霆有著嚴重的躁鬱症和強迫症，發起瘋來很可怕。

  這些年，他一直小心翼翼的克制著自己的真面目，生怕有一天失控，會嚇到曲嫣。

  結果他等到的是曲嫣的背叛，以及她的死訊。

  還有一封離婚協議書。

  傅少霆緊盯著那張照片，有些自嘲的開口道：「時間轉眼都過去六年了，我已經釋懷了你對我的背叛，而你呢，為什麼過去這麼久，還是不願意來夢裡見見我？」

  「曲嫣，我見到了一個長得很像你的設計師，叫葉妮可。和你的相貌像到什麼程度呢？在我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我差一點以為你重新活過來了。但不過很快老天就告訴我，她不是。你們是兩種性格完全極端的人，她沒有你單純，沒有你善良。」

  傅少霆頓了頓又道：「曲嫣，當年你為什麼要那樣，你永遠欠我一個答案。」

  傅少霆在這一刻，不是風光無限的傅氏總裁，而只是一個死了妻子的年輕男人。

  他站在墓碑前，一向寡言鮮語的他，此刻竟有些絮絮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