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火燒得越來越旺盛，火星子都濺出來了點。
崔萱說的話使得紀允沉默了一瞬，太子是想要自己留下輔佐他的。
可紀允不大願意，入朝為官從不曾是他的意願。
不管是四年前的紀允還是四年後的紀允，他都清楚地知道官場的陰暗。
盛世也好，亂世也罷。他們所侍奉的君王是明君也好，是昏君也罷。朝堂一直都是一個漩渦,一不小心就被卷進去，出來時，要麼灰頭土臉要麼變得和這漩渦一樣了。
不同的是，四年前的紀允只想要吃喝玩樂，做個京城裡數一數二的紈絝公子哥。可見過邊關百姓的苦痛，他想做個鎮守邊關的將軍,想守護大魏子民。
「嗯，我會幫他。如今朝中,他沒有能夠相信的人，只有我能幫他了。」
就在崔萱還以為他不會回答她的時候，紀允終於開口了。
崔萱抬起頭來看著他，「你有沒有想過，日後他發覺了你的真實身份，他會怎麼對你？」
紀允聽到這話，也抬眼看向她，兩人對視一瞬後，又紛紛別開眼睛。
紀允點頭，「想過，不過我倒是覺得，如今這樣，是最好的法子了。」
火光映照在男人的臉上，崔萱知道，他這是在賭。
就像他所說的，這樣是最好的處理辦法了。
王朝的興亡更替，苦的都是百姓。
可若是有一天，太子發現了他的身份,那紀允還能活命嗎？
即便他們感情深厚,可到那時的太子便已經是享受過皇權的帝王了，他同紀允不是兄弟，是君父和臣下，紀允同他的父親也隔著血海深仇。
對他來說，紀允就是一把懸樑刀。
他不會再信紀允的。
郭蒙那麼生氣，恐怕不只是因為紀允擅自主張，許是還有這一層原因。
可紀允難道不知道嗎？
崔萱搖了搖頭，他知道，可他還是要這麼做。
紀允見到她面上神情，心知她想到了那一層，他開口道：「成了，還是多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話。不早了，我讓墨成送你回去吧。」
崔萱的手緊緊地攥著杯子，她開口問道：「為什麼……」，她聲音有些打顫。
她想問他為什麼要考慮那些百姓的生死，而把他自己的生死放在後面。
可話到一半，她卻突然想通了這原因。
祖父明知聖上對崔家疑心，卻將自己的一生都給了大魏。紀允也知來路坎坷，可他仍然要為了百姓輔佐新君。
他們都是一樣的人。
崔萱覺得鼻子酸酸的,她皺著鼻子道：「那我先回去了，很晚了。」
說罷，她低著頭就走了出去。
房外的雲喜見到她終於出來了，連忙迎了上去，就被崔萱拉著往外走了。
紀允也對墨成說道：「去送送崔娘子。」
小女娘單薄的背影漸漸地遠去，他回來一年多了，此時她比起來一年前，已經消瘦了好多。
紀允伸出手來，但他似乎除了凜冽的寒風，什麼也夠不到。
他轉過頭去，就見到沈書均披著斗篷站在不遠處，少年的眼中還有些困意。
他揉了揉眼睛，走過去問道：「阿兄，阿萱姐來過了？」
紀允點頭，幫他系好斗篷：「嗯，出來幹嘛，回去接著睡吧。」
沈書均搖搖頭，「阿兄，我有事要同你說。」
說著，他又轉身走進了紀允的房間裡了。
紀允面上露出一絲無奈，也跟在他身後往房裡走了。
沈書均走近房門搓了搓手，又四處打量著紀允，確信他沒事，這才放下了心。
紀允敲了敲他的腦門，「放心吧，我沒跟人動手，好著呢。」
沈書均撇了撇嘴，「你說了不算，我看過才放心。」
紀允笑了一聲，「好。」
沈書均替他把了脈，確定他當真沒事，他才抬頭看向紀允，支支吾吾地道：「阿兄，郭大哥所說的話，你別太放在心上。他這人……」
沈書均故作隨意地說道，卻在見到紀允的面色時，嘴巴一僵，隨即也說不出什麼話了。
紀允揉了揉他的頭，「放心吧，我不會放在心上。」
紀允理解郭蒙的心情，他恨不得將李魏一族斬盡殺絕，好報那殺父之仇。
可紀允實在沒有那樣的想法，他覺得遷怒無辜之人、累及百姓是不對的。
他並沒有告訴崔萱，他一直覺得這樣的自己是不孝的。
沈書均鬆了口氣，「那就好。」
紀允：「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睡吧。」
他聲音有些沙啞，眼睛裡也含了些血絲。
沈書均動了動唇，終究是什麼也沒說就走了出去。
他原本是想告訴紀允他和符窈的事情的，可看他已經很累了，他就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況且這事要被阿娘知曉了，她定會很生氣，他要靠自己，不能拖累紀允。
況且，他想娶他喜歡的姑娘，應該靠自己的。
沈書均想到這裡，又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往房間走了。
翌日，一連冷了好些時日的京都，總算是回暖了起來。
謝含玉醒來之後就聽到了這麼大的一件事情，驚得她一個激靈，連忙跑了出去。
一路跑到顏家，謝含玉就抬手連著敲了幾下顏府的大門。
顏府大門打開了，謝含玉連忙說道：「我找顏同知。」
她面上一副焦急的樣子，說著就要往裡走，卻被人伸手攔住了，「謝娘子，我們大人正在會客，不便見您。他先前也說過了，他與您之間早已經兩清了，您不必來了。」
這小廝比她高了一個頭，垂眸同她說的時候，總讓她覺得她是被人蔑視的。
說著，他就要關上門，謝含玉連忙扒住門，「不是，我又做什麼了？你們大人究竟怎麼回事？」
明明上次還好好的，莫非因為她一直沒來找他，他就生氣了？
大約是奴才像主子，這小廝同顏路一般寡言，並未多說一言，拉著朱紅色的大門就要關上，也不管她的手在這之間。
謝含玉還來不及反應，眼看著手指就要被夾斷，就聽見一道聲音：「慢著。」
小廝連忙鬆開了門，謝含玉也差點磕在顏府的門檻上，堪堪穩住了身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