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宇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
他緩緩從口袋中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顫顫巍巍的塞入口中。
「趙婆說過,不能回頭,沒完成祭拜之前一定不能回頭,回頭爸媽就沒命了。」
桐宇似乎下定了決心,快步往前走去。
穿過一片小樹林,便是墳地。
桐宇剛出墳地便聽到吱吱呀呀的唱戲聲。
「正月裡來是新年呀啊,大年初一頭一天啊。」
只見在那墳地邊緣,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一個戲班子,幾個人穿紅戴綠正唱著二人轉。
小小的舞台上,一名穿著粉色綢緞,皮膚蒼白無比,臉頰兩側還塗著醒目的腮紅。
桐宇這孩子也心大,望著前面的二人轉竟然站在一旁開始看其熱鬧來。
跟隨在桐宇身後的林卿皺起眉頭,面前的這些「人」很古怪。
時間悄悄流逝,別看這舞台小,但二人轉唱的卻異常的好。
桐宇此刻絲毫沒有察覺,周圍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
直至這一首小拜年結束,舞台上的兩人露出乾巴巴的微笑,周圍叫好聲接連不斷。
「好!再來一個!」
「唱的不錯啊!」
桐宇突然反應過來,冷汗瞬間就順著他的脖頸滴落下來。
他雖然年紀小,但是不傻。
這大晚上的,還是在墳地這個地方,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多人呢。
桐宇身軀僵硬的看著周圍,他發現周圍的人穿著也非常古怪。
這些人穿的衣服很是老舊不說,大部分人穿著的都是灰突突的衣服。
這種衣服他見過,村東頭的老王叔死的時候就穿了這種衣服,聽人說,這叫壽衣。
桐宇心頭那點喜慶勁瞬間被恐懼所替代。
他驚恐的「媽呀」一聲!
這一聲直接讓舞台上的人愣住了,原本的叫好聲也戛然而止。
台上台下所有人全部都扭過頭來看向桐宇,一雙雙呆滯的眼神和冰冷的表情讓桐宇頭皮發麻。
所幸他還沒有忘記神婆的囑託,拎著手中的小木筐便向前跑去。
跟隨在其身後的林卿嘆了口氣。
要不說是小孩子呢,但凡是個成年人在碰到這種事情的時候,第一時間的反應都是先跑,這孩子竟然還敢留下湊熱鬧。
他緩緩趕上的同時,沒忘攔下那些準備緊隨其後的陰魂。
墳地邊緣,林卿冷哼一聲,腳下的影子中涌動出無數陰影,這些陰影如水般四散開來。
墳地內的陰魂各個瑟瑟發抖,它們畢竟只是陰魂,連厲鬼都算不上,面對林卿,根本都不敢動。
林卿冷哼一聲,那些陰魂各個消失不見。
他沒有和這些陰魂過多糾纏,而是快步西向前走去。
此時的桐宇腳步越來越快,最後乾脆一路狂奔,直至跑不動了這才停下。
他彎腰雙手撐著自己的膝蓋大口大口喘息著,內心後怕無比。
稍許片刻後,桐宇再次拎著自己的小木筐顫顫巍巍的向前走去。
「過了墳地,就進山了,再往前走十來分鐘就能到了。」
桐宇喃喃自語,試圖用這樣的方式來安慰自己。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在晚上。
這個季節的山路不僅泥濘,草木上都沾滿了露水,人一經過難免會將衣服弄濕。
汗水混合著露水將桐宇的衣服弄濕,他此刻就如同受驚小鹿,但凡有個風吹草動都瑟瑟發抖。
很快,桐宇便進入了黃皮子溝。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四下張望著,沒用多久便找到了那兩個大柳樹。
桐宇小跑到大柳樹旁,一股濃郁的騷臭夾雜著血腥味讓他確定了位置。
他小心翼翼的將木筐放在一旁,從中拿出黃紙。
「對不起,對不起,不要怪我。」
桐宇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拿出火機想要將黃紙點燃。
「啪嗒。」
打火機冒出微弱的光芒,正當桐宇準備點燃黃紙時,打火機的火焰突然滅了。
桐宇有些了愣神,沒有多想,再次摁動打火機,可這次的情況更加詭異。
剛剛冒出的火焰再次熄滅了。
桐宇看的清楚,這更像是被吹滅的。
「嘿嘿、嘿嘿、嘿嘿。」
他的身後傳來了滲人的笑聲。
「不能回頭、不能回頭。」
恐懼讓他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雙手,打火機一下掉在了地上。
桐宇彎腰試圖撿起打火機,正當他準備拿起打火機的時候,他突然渾身僵硬。
人在劇烈恐懼之下,身體會陷入無法控制的情況,絕大部分人在這個時候會出現失禁的情況。
濃郁的騷臭味順著桐宇的褲襠瀰漫開來。
他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背後似乎正有著一雙小手。
那雙手無比冰涼,正順著自己的脖頸逐漸向上。
桐宇渾身顫抖一動不敢動,但他能感覺出來,那雙手已經抓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嘻嘻,償命,我們要你償命呀!」
那聲音尖細無比。
強烈的求生欲讓桐宇的大腦快速運轉,他發現自己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
他沒有顧忌自己背後的那雙手,而是快速撿起地上的火機,這次他將火機放入懷中。
伴隨著清脆的碰撞聲,微弱的火苗再次出現。
這火苗雖然微弱,但在桐宇的眼中卻是足以救命的光芒。
他也顧不得這樣的點火方式會灼燒到自己,拿起地上的紙錢就塞入懷中。
隨著火焰的燃燒,那一小堆紙錢逐漸被火焰所吞噬。
桐宇清楚的察覺到,背後的那雙手逐漸變的無力。
這個男孩的臉色異常複雜,恐懼的同時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望著面前熊熊燃燒的火焰,猛的跪下磕頭。
「砰!」
「砰!」
「砰!」
連續三個響頭下來,鮮血已經順著桐宇的額頭留下。
他一邊將木筐當中的金元寶倒入火焰之中,口中也不停的嘀咕。
「我錯了,對不起,真的知道錯了。」
遠處林卿望著那火焰旁的小小身影默然無語。
該說不說,這小孩那三個響頭確實很結實,而且看樣子還是有點用處的。
林卿原本剛剛都要出手了,擁有鬼眼的他早已看到了桐宇身後的那幾道陰魂。
和剛剛看到的陰魂不一樣,這幾道陰魂要更加特別,正處於半步厲鬼的階段,如果這幾道陰魂要是得手,殺了這個小男孩,頃刻間就可以變為厲鬼。
但他沒有想到,這小男孩最後竟然成功自救了。
隨著他的那三個響頭下去,原本已經快要變為厲鬼的陰魂逐漸穩定了下來。
林卿這段時間沒少看從便宜師傅那裡拿到的資料,對這些超自然的東西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不談人死之後化為的陰魂,單說這東北五仙,它們死後其陰魂有三條蛻變的道路,其一自然是轉世投胎,其二則是生前有大執念、大怨恨最後化為厲鬼,惑亂眾生。
這種五仙化為的厲鬼尤為難纏,但是也很少碰見,林卿的那個便宜師傅,這輩子也就碰見一個,然後差點沒死在那裡。
最後一種是最為特別也是最為稀少的,那就是鬼仙,這類是由陰魂蛻變而成,但凡成為鬼仙,自身超然不說,甚至還能走上一條特殊的道路。
林卿之所以能夠想到這些,完全是因為他察覺到了一些什麼。
桐宇的那三個響頭·下去,陰魂身上的怨念竟然煙消雲散,那幾道陰魂隱約中似乎正在往鬼仙上蛻變。
林卿看的嘖嘖稱奇,但桐宇可不知道這些,此刻的他只感覺自己快要被嚇尿了。
他盯著面前的火堆身體顫抖,那由紙錢構成的小火堆不知為何憑空捲起了一道小旋風。
桐宇再次加大了自己往裡面扔金元寶的頻率,口中嘀咕個不停。
「對不起啊,有什麼過錯我擔著,但是不要讓我爸媽受罪啊。」
「我就是個小屁孩,不懂事,我,我帶了很多大白兔奶糖,這是我最愛吃的奶糖了,我都給你們還不行嗎?」
桐宇從口袋中摸出了幾顆大白兔奶糖扔入了火焰之中,臉上還帶著一臉的肉痛。
說來也怪,隨著這幾枚大白兔奶糖被扔入火焰之中,那原本還憑空出現的旋風就此消失不見。
遠處林卿見狀如有所思。
原來是這個樣子,看起來這黃皮子真正要考驗的不僅是這小屁孩是否真情實意的道歉,還有是否願意為此而犧牲?
想到這裡的林卿突然心中又多出了個想法,他的目光有些驚疑不定。
林卿暗自搖頭,心中暗道:「希望這不是真的。」
桐宇此時已經將木筐當中最後一點金元寶扔入了火焰當中,隨著最後的金元寶被火焰吞噬,桐宇突然愣住了。
他驚愕的看著面前,火焰中竄出來三隻……透明的黃皮子。
這些黃皮子一個個圍繞著他轉圈,最後化為流光進入桐宇的身體。
桐宇本來就小,如此場面給他嚇壞了。
此時的他連地上的木筐也不管了,撒丫子就往家裡跑去。
林卿見狀越發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
神婆家中,此時已經是凌晨四點,漫長的深夜即將過去。
炕上的神婆打著瞌睡,但另一頭的兩口子卻絲毫睡意都沒有。
女人一次又一次看向窗外,這一次她仍舊沒有看到自己兒子的身影。
「當家的,兒子咋還不回來了呢,要不咱們兩個出去看看吧?」
男人同樣也在張望著窗外。
他今年四十多了,就這麼一個兒子,平常都是當心疼寶一樣疼愛著。雖然該打的時候還是打,但對自己這個兒子,他也真的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被老婆這麼一說,他心頭火又上來了。
「催催催,就知道催,早這麼著急,你早上的時候怎麼不仔細看著點!」
女人被自家男人這麼一說,眼眶瞬間又紅了。
「孩子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
原本還在打瞌睡的神婆睜開了眼。
「別吵吵了,有木先生在陪著,你們家孩子沒事的。」
神婆說完突然轉頭看了眼窗外:「行了,你們家孩子這不就回來了嗎。」
這對夫妻聞言齊齊趴在窗戶上,視線內一道光柱正晃晃悠悠的從遠處接近。
等到那光柱近了,這兩人便看到自家兒子一路狂奔向大院跑來。
男人直接呲溜下了炕,奔著門口去了。
桐宇剛飛奔到門口,門便被打開了,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自家老爸給提溜了起來。
「好小子,跑的倒是挺快。」
男人臉上帶著喜悅,沒什麼比再次看到自己兒子更加令他開心的事情了。
這父子兩人一前一後的進了屋,進門後桐宇便撲入了自己母親的懷抱。
「媽。」
桐宇開始哇哇大哭,旁邊的趙婆笑眯眯的看著這小孩。
「老二家的啊,你家孩子是個有門道的,能當個出馬仙,以後啊,你就讓他跟在我身旁吧。」
男人猶豫的看著自己家孩子道:「趙婆,你看看他渾身弄的跟個泥猴一樣,天天皮的都要上天了,就他這樣子的行嗎?」
神婆不樂意的冷哼一聲,她聽出了男人口中的推脫之意。
「老二家的你可想好了,你家孩子身上已經帶著保家仙了,他跟著我還能少走一些彎路,不然的話,哼哼。」
神婆這話其實也不算是威脅,男人其實也了解一些。
畢竟是在東北,這地方這些年關於保家仙的事情多多少少都在民間有所流傳。
男人猶豫了一小會,最終還是咬著牙說道:「趙婆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擔心這孩子跟在你身旁讓你費心。」
神婆臉色稍緩道:「不會,這孩子啊,我以後會當弟子來照顧的。」
「行!趙婆,那我家孩子以後就跟著您了。」
男人話音剛落,林卿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房間當中。
林卿的出現讓男人嚇了一跳,隨後一臉敬畏的對著林卿跪下了。
男人邦邦就是兩個響頭。
「木先生,我孩子這條命是你就回來了的,我莊稼人沒什麼文化,但也知道有恩必報。」
男人話沒說完,林卿單手虛托,男人便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
林卿面無表情的說道:「我也沒幫什麼,你要是謝就謝趙婆吧。」
趙婆擺手道:『行了,你家還在也沒事了,你們一家三口趕緊回家吧,我這和木先生還有事情要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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