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再清楚不過了，你做出這樣的選擇，一定有原因，告訴我，第三提督做了些什麼？」

  林宵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想在這裡透露滅世權能的情報，現在的方紹沒有與之一戰的能力，這對他太不利了。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謹慎地說：「我現在，對聯合軍政的存在姿態表示質疑。」

  「我的部隊，一百多號隊員，在討伐C180號的過程中，被第三提督派出的人體核彈全滅。無論他有什麼理由，就算是為了徹底消滅異構生物，都不應該視那一百條生命為草芥。」

  他平靜而用力地訴說著：「我的隊員可以犧牲，但他們應該自主選擇是否願意犧牲在戰場上，而不是被逼迫、被欺騙著去犧牲。」

  「這不是偉大，這是悲哀。」

  「方叔叔，您覺得經歷過這種事情的我如何再去信任聯合軍政？這就是人類面對末世的態度嗎？這裡讓我無比窒息，所以我選擇了離開。」

  他看著方志昀依舊無波無瀾的臉：「如果您站在我的角度，又會怎麼做？」

  方志昀低聲笑了笑：「我呀，如果是我，我會把他押送到理事會，然後申請親手擰下他的脖子。」

  林宵道：「您相信了？」

  「我信，怎麼不信，」方志昀說，「面對我，你這孩子從來不會撒謊，只會隱瞞。」

  「……」

  「你有隱瞞什麼吧？」方志昀示意了一下方紹，一針見血，「大概是關於他的？」

  林宵露出些為難的神情，苦笑著說：「方叔叔，真的沒有商量的餘地嗎？」

  「沒有，你這番話只是解釋了你離開聯合軍政的原因，但沒有說明你跟完全變異種一起行動的原因，僅僅這樣是無法說服我的。」

  方志昀說著，突然渾身一用力，堅韌的觸手居然被他繃斷了幾根：「你們也不用想著威脅我，這東西根本困不住我，而且現在的他也打不過我跟小芸。」

  談判頓時陷入了僵局。

  在這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中，一直沉默不語的方紹突然輕蔑地笑了兩聲。

  「你想要理由？好，我現在就給你理由。」

  林宵突然覺得胸口有些發癢，低頭一看，一根觸手不知何時伸進了自己的外套里，把塞在內兜里的那三個用布包好的小瓶子卷了出來。

  方紹將布包丟給了方志昀，冷笑道：「看看你們聯合軍政在殘害同類方面都幹了些什麼吧，看了你就知道，為什麼林宵寧願跟著我，也不願繼續留在這個噁心的地方。」

  說著，他鬆開了觸手的束縛，只留下兩根纏在他的脖子上。

  方志昀低頭拆開布包，看到那瓶子裡的粉紅色物質，他的目光跳了一下：「這個是？」

  「這是我們來見您的第二件事，」林宵道，「至於它是什麼，我大概有個猜測，但我還是想化驗一下，畢竟這件事情涉及的範圍恐怕十分廣，不容許出錯。」

  他將方紹從藥里和鮮花餅里嗅到的異味、他們尋到的廢棄倉庫，以及他奇怪的回憶夢境，和夢境之後劇烈的頭痛，都一股腦告訴了方志昀。

  方志昀面無表情地把玩著手裡的小瓶：「你的猜測是什麼？」

  林宵上前一步，在他耳邊說了一個詞。

  眼見著方志昀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方紹道：「怎麼樣，這個理由夠充分了吧？」

  方志昀看著兩人，思考了一會兒，對門口的小芸道：「小芸，叫人去準備車吧。」

  小芸應了一聲，拿出軍隊內部的通訊器下命令，方志昀則說：「我會叫人去化驗的，但是在結果出來之前，你們不能走，你們是重要的證人。」

  林宵拍了一把方紹道：「那你問他吧，現在他是老大。」

  跟不同的人交流要有不同的態度，於是方志昀換了個口氣：「是被我好吃好喝地請回去還是被我揍暈了扛回去，這兩樣，你們選。」

  「……」方紹立刻覺得渾身又開始痛起來，不自覺地抽了口氣，「嘶，跟著你去哪？」

  「去我家，軍隊人多眼雜，你們不能留在這裡。」方志昀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黯淡。

  「我的妻子每天呆在家裡，很孤獨，你們去了，正好能陪陪她。」

  「我想她一定很開心。」

  ……

  十分鐘後，幾人從地下室的另一個出口走了出來，基地里走動的士兵依然很少，估計都還在樓里堵著吧。

  林宵指了指商貿大廈里密密麻麻的人影：「您不需要給他們解釋一下嗎？」

  方志昀道：「沒必要，一會兒讓小芸去讓他們都散了就行了。」

  方紹：「那我們剛才做的那出戲是為了什麼？」

  方志昀淡淡地說：「當然是為了堵住上面某些人的嘴，至於下面人的嘴，不需要堵。」

  幾人上了一輛裝備車，半小時的時間，裝備車從繁華的城市一路開到了荒郊野外。

  半小時的時間，也讓方紹青紫腫脹的臉恢復了原狀。車裡的幾個人類雖然心事各有不同，但一大半的注意力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在他的身上。

  方志昀站在窗邊，注視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青年。過了一會兒，林宵向他走來：「方叔叔，有件事我想單獨跟您說一下。」

  他將方紹這些天的改變說給了方志昀。

  方志昀垂著頭，點上了一根煙，叼在嘴裡：「你覺得，他還會繼續改變嗎？」

  「我不知道，」雖說著不確定的話，林宵的眼睛卻很亮，「但我想見證。」

  就快到地下居民區的入口了，方志昀拿著一條黑布，向方紹走去，然後不由分說地蒙住了他的眼睛。

  方紹：「……幾個意思？」

  「你覺得我會讓一個異構生物大搖大擺地走進地下戰壕？」方志昀又用耳塞堵住他的耳朵，用繩索捆住他的雙手，就差用夾子夾住鼻子了。

  就這樣，方紹在一種無光且無聲的捆縛狀態下被幾人拉扯著下了車，然後摸黑又走了將近二十分鐘。

  就算是異構生物也不可能有透視功能，眼前一片漆黑，黑布徹底斷了他的視覺。但耳朵還是多少能聽見一點動靜的，整個隊伍十分沉默，直到到了某個地方，隊伍停止了前進，耳邊開始出現人聲。

  這裡大概就是入口了，方紹本以為自己這副模樣會受到盤查和責難，但沒想到，守衛與方志昀模模糊糊地小聲交流幾句之後，居然一聲不吭地放行了。

  隊伍重新動起來，他不禁好奇方志昀在聯合軍政的地位。

  根據現有的情報，他是僅有的三位特級巡查官之一，理論上與提督同級，但看起來似乎比提督權利都要大。

  畢竟第三提督殺個夏榮都要借他的手，應該是做不到這種事的。

  如此輕而易舉、不加掩飾地就把一個完全變異種帶進地下戰壕。

  肌體感受到的空氣流動漸漸變緩了，他們似乎來到了一個較為狹窄而密閉的空間中，與此同時，腳下的道路開始向下傾斜。

  順著這個傾斜的甬道走了大約十分鐘，鼻子嗅到了人氣，十分龐大而混雜的人氣，聚集在前方不遠處。

  隊伍就這樣融入到了那團人氣中，身邊的溫度逐漸從深秋的寒流中脫離而出，變得溫暖如春。

  越發嘈雜熱鬧的人聲傳入耳中，方紹嗅著這股人氣，聽著這些人聲，刻在本能中的攻擊欲望不可避免地躁動起來。

  但同一時間，又有一股微弱的、十分難以覺察的暖流從自己的腹部、接近丹田的位置一涌而出，它穿過腹部、胸部的內臟，融入血管和神經，一路逆流而上來到了他的顱腦中。

  在那裡，空之精靈感受到了外界的人氣，與他一般躁動著，這股暖流溫柔地環繞著它，也如同溫柔地擁抱著方紹一般，將他與它燃起的攻擊欲望壓制下來。

  情緒逐漸趨於平靜，這是方紹第一次察覺到這股暖流的存在。

  它一定很早就在體內出現了，但只有在現在這般視覺與聽覺都被剝奪的時候，他才有機會探查自己的身體，才有機會發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