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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梟相 - 第214章 反攻開始字體大小: A+
     
      那幾個太監轉頭望向陳洪。

      陳洪揮了揮手,「還不退下?」然後走上前來。

      但這時,該傳遞的話,已經在那張空白的紙上寫完了,於可遠大筆一揮,黑色的墨水又粗又大,將所寫的字全都蓋住了。

      陳洪走到身前,也只能看到畫糊了的一張紙。

      「於大人在寫什麼?」

      「機密要情,怎麼,陳公公這些也要問嗎?」於可遠眯著眼笑。

      「既然是機密要情,咱家自然問不得。」陳洪當然不會犯這樣原則性的錯誤,對著徐階道:「審訊海瑞今天還得繼續,當然,閣老和諸位大人的辯狀,也得早些寫下來,最好能在明早一同呈交給主子萬歲爺,也好平息了此事。」

      ……

      於可遠剛剛過了生平最糟糕的一上午。

      他像往常一樣在詹士府和翰林院辦差,又遵循聖意到北鎮撫司詢問了一些海瑞事情。

      嗯——就像往常一樣。不幸的是,十來個錦衣衛都跟他在一起。

      就連吃過午飯要散個步消化消化神,那整個地方都擠滿了錦衣衛。

      他們和善緊密地跟著於可遠——著意保護,可是導致於可遠除了談空氣之外都沒話可聊。他本想吩咐錢景代為轉告鄧氏和高邦媛他很好,還想派人去阿福那裡,看看這些天她過得怎麼樣,雖然不至於被關進詔獄,但行動肯定是受了限制的,未必比自己自由多少,她還那么小,能抗住這些天已經殊為不易。

      錦衣衛們當然也不會一直瞧著自己,而是瞧著別的地方——不過,他必須怎樣認為,不是處於禮貌或者對他私生活的尊重,在封建王朝談隱私尊重本來就是搞笑的事,而是在裝模作樣地看能不能發現可有能殺手越過一些狹窄的障礙向自己撲來。當然,他更懷疑這些人是在捕捉任何有可能與自己傳遞密報的人。

      不然,這些人自導自演的演技未免太厲害了。

      他故作淡定,佯裝身邊沒有人,將大腦放空,短暫地思索了一番當前的處境。

      首先從最高層來看,嘉靖帝那邊顯然是希望自己能審出海瑞受人指使,這樣這道奏疏所寫的任何內容都可以劃歸到黨爭。

      其次,從最高層往下看,四個方向各有堅持。

      陳洪希望借著嘉靖的想法剷除異己,主要是以黃錦為首的太監群體,當然打壓高拱這一派系也顯然是他的目的之一,但相較於黃錦為首的太監群體,重要性稍差。

      裕王那邊,似乎已經覺醒了賢君明主的意志,在這件事上堅決不妥協,不僅從意志上和徐階高拱等人一致,堅決站在了道義和祖宗的江山社稷上,還從行動上與嘉靖帝唱反調,尤其是將海瑞的妻母保護起來這個做法,明明白白地向朝臣表態,這也使裕王得到空前的支持,大有做空嘉靖的態勢。

      徐階和高拱雖然政見不合,就海瑞一事,他們並沒有太多的分歧。雖然徐階在某些事上和陳洪狼狽為奸,但這件事做不好,他在朝臣心中的名聲就徹底臭了。無論發自私心還是良心,他都必須在保持和海瑞無關的立場下,儘可能地認可和讚賞海瑞。而高拱,作為上疏事件背後的引導者,其目的是什麼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唯一的隱患,已經通過剛才那張紙條徹底杜絕。

      所以,眼下只需要繼續堅持一直以來做的事,絕不向陳洪低頭,等將問案案文呈到嘉靖那裡,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相通這些……其實已經不止相通一次兩次,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於可遠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想著。

      他緩緩站起來,對錦衣衛道:「去詔獄。」

      ……

      人有頭顱四肢,主自身本體,又稱為五體。還有殖器,主後代繁衍,稱其為「宮」。「宮」,即「丈夫割其勢,女子閉於宮」。

      宮刑又稱蠶室、腐刑、陰刑和椓刑,這些不同的名稱都反映出這一刑罰的殘酷。所謂蠶室,據唐人顏師古的解釋:「凡養蠶者欲其溫早成,故為蠶室,畜火以置之。而新腐刑亦有中風之患,須入密室,乃得以全,因呼為蠶室耳。」這就是說,一般人在受宮刑以後,因創口極易感染中風,若要苟全一命,須留在似蠶室一般的密室中,在不見風與陽光的環境裡蹲上百日,創口才能癒合。

      太監們為皇室帝王之奴,自去殖器,因而稱為「自宮」。為何太監都喜歡別人叫自己公公?因「宮」與「公」諧音,多少有安慰曾經有宮的意思。

      太監去了「宮」,就斷了獨自立身之根,只有背靠皇室這棵大樹,背靠自家主子,才能安身立命。若有一天太監被自己主子遺棄,那是再慘不過的事,會如斷根之樹枯爛而死。

      馮保從小就被父母送進了宮裡,去宮,求親托友,總算運氣使然,讓他將這個根依附在嘉靖帝身上。裕王誕子需要額外增派太監去服侍,這事便由陳洪和黃錦安排,兩人都安排了心腹進裕王府,馮保作為黃錦的心腹,在進府不到半年的功夫就鬥倒了陳洪的心腹,得到世子朱翊鈞的依賴,他這才得以將根從嘉靖帝身上轉移到裕王身上。

      看世子對他的依賴,他悟透了「退即是變」的法門,因而千般心思討好世子,效忠李娘娘,恨不得將世子看做自己身子的一部分,須臾不肯分別,因而馮保也是鐵了心將後半生的榮華富貴全託付在這個裕王之後的皇儲身上。若有朝一日,小苗茁壯成長,成為參天大樹,他這個依附著的也便枝繁葉茂了。

      誰想,人算不如天算。他平日已經足夠小心謹慎了,遠遠地避著,今日還是將這個要斷自己根的人惹來了。

      陳洪站在馮保面前,明白裕王和李娘娘打算後,他就知道馮保這個人,自己殺不了,不能斷掉黃錦這左膀右臂,他心中恨意難消,自然要好好懲戒一番。

      但他更不知的是,原本還有活路的他,在徹底結怨了馮保後,也徹底毀了自己的後路。

      「你這個奴才,當初在宮裡當差的時候,咱家就知道你是朝三暮四的人,仗著有黃錦護著,整日飛揚跋扈。咱家聽了黃錦的讒言,才將你送到裕王府,原本是希望你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卻劣性不改,多次往返海瑞家人與於可遠家中,暗通消息挑撥是非!海瑞上疏一事雖然與王爺娘娘無關,如今看來,卻是少不了你這個奴才的挑撥!」

      馮保僵趴在地上,其他的太監正得意地望著馮保,眼中皆是幸災樂禍。

      啪的一聲,陳洪一記耳光響亮地抽在了馮保臉上。

      馮保跪在那裡被這一下抽蒙了。

      「去!朝天觀牌樓還在修葺,讓他去!若能受得了三清上仙的感化,算是他的福報,若連三清上仙也感化不了,累死在那,將來王爺責問,咱家也好說些什麼。」

      這時,陳洪已經在司禮監殿外跪了一日一夜,渾身都僵著,哪裡能動彈得了?

      他就像個麻袋一樣,被幾個太監拖在雪地上拉走了。

      他靜靜地望著陳洪,什麼也沒說,連情緒也沒有,但那眼神底下埋藏的恨意,將來一日一旦爆發,卻足以將陳洪徹底吞噬。

      這一日,不會太遠。

      絕不會太遠了。

      ……

      這時,於可遠和其他幾位欽差大人已經在詔獄問完了,結果還是原來的那個結果。

      十二爺走進來,趴在陸經耳朵旁說了些什麼。

      陸經眉頭一皺,「知道了。」

      於可遠扭頭望向陸經,眼神中有些詢問之意。陸經遲疑了一下道:「陳公公將馮保送到朝天觀當苦工了。」

      於可遠:「馮公公犯了什麼錯?」

      陸經:「馮保把海瑞家人送進了王府,根據北鎮撫司呈報的消息,他還數次派人到你家,雖然大概是催喜慶到王府侍讀,但碰上如今這檔子事,以往沒有嫌疑的事,如今也有了。」

      於可遠點點頭。

      不能牽連裕王和李娘娘,便想方設法拖馮保下水,若從馮保這裡打開關口,黃錦同樣是死路一條,還能連帶著把自己也帶進去。

      是個好主意。

      於可遠思忖了一會,對陸經:「陸大人,能否保一保馮公公?」

      陸經搖搖頭:「原則上不可以。」

      原則上不可以,意思就是,如果是你提的話,看在你的情分上,就可以。

      於可遠接著說道:「還請大人費費心,明日……不,不,今晚就會有結果。」

      然後他望向幾個正在整理案文的錦衣衛,「還請諸位大人辛苦些,傍晚時分,我要去見皇上。」

      不能再等了,遲則生變。

      誰也不知道陳洪那邊還會出什麼么蛾子,而且若能給馮保雪中送炭,對將來也是極有助益的,這個人實在是能在李娘娘耳邊吹很多風,有他幫忙,將來阿福和俞咨皋的婚事或許也有幾分機會。

      ……

      以皇帝專制為特色的明朝,向來注重信任類似偵探的偵查緝捕百官的特務機構——錦衣衛,而皇帝聽信官場裡的抹黑、謠言、匿名舉報,遣廠衛執行特殊任務以鞏固皇權的事例簡直屢見不鮮。

      明洪武十三年朱元璋罷中書省,實行宰相制度廢除,從此權力高度集中於皇帝。明代還以重法待大臣,設特務機構以監控挾持內外,《明史刑法志》載:「刑法有創之自明,不衷古制者,廷杖、東西廠、錦衣衛、鎮撫司獄是已。是數者,殺人致慘,而不麗於法。踵而行之,至末造而極。舉朝野命,一聽之武夫、宦豎之手,良可嘆也",明代的皇帝相較於其他朝代,是更為專制。

      明代各帝之所以重用東西廠、錦衣衛等機關,除了看重他們巡查緝捕的能力外,皇帝可說是依靠他們偵查各地動向,進而主動、積極掌控消息,以此預防有任何危及朝廷的事情發生。

      也因而,明朝皇帝的馭臣之術,最厲害的一道便是緹騎四出、暗探遍布,他們時刻偵查著那些掌握大權的大臣們的動向。

      若是一些中下層官員有異常舉動,也會派人監控。

      海瑞只是一個小小的戶部六品主事,按理來說不應該在錦衣衛的布控之內,但因為他此前便上疏批評了內閣對抄沒嚴嵩嚴世蕃家財的處置方案,引起嘉靖帝的注意,因而這些時日,他的行狀在提刑司和北鎮撫司皆有詳細記錄。

      現在,陳洪、陸經和於可遠便分別領著提刑司的記錄,北鎮撫司的記錄,以及數次問案的案文來到玉熙宮外。

      東西雖然遞進去了,但誰也不知道嘉靖帝有沒有看。

      這也正是嘉靖帝的高明之處。

      嘉靖帝站在御案前,自己掌著燈,一張張仔細看著。

      其中有一些將嘉靖帝吸引了。

      「嘉靖四十三年八月四日,都察院御史王用汲贈米麵一類至海瑞家中,被退回。」

      「嘉靖四十三年八月十八日,都察院御史王用汲送米麵一類至海瑞家被閉門謝客。」

      「嘉靖四十三年十月十二日,海瑞背其妻母所織布料前往福遠織坊售賣,得銅錢四十吊,買魚兩條,雞一隻,米三十斤,鹽二兩,返回家中。」

      嘉靖眼底閃出一絲迷茫的神色,然後接著往後看。

      「嘉靖四十三年十月十四日,海瑞接急報審查山東福遠織坊貪污一案,十五日辰時到刑部調取案件。」

      「嘉靖四十三年十月十五日至嘉靖四十三年十月二十一日,海瑞家皆大門緊閉,妻母未曾出門一步,期間時任翰林院編撰於可遠曾數次派人拜訪,皆被拒見。十一月五日,於可遠自宛平縣回,突發大病。翰林院修撰錢景求海瑞去家中一敘,一個時辰後方出。次日,海瑞上疏奏請詳查北京福遠織坊貪墨一案,被刑部拒絕,後仍數次上疏,皆被拒。」

      嘉靖想了好一會,將手放在一疊呈報上,然後又接著往下看。

      「自嘉靖四十三年六月海瑞赴北京以來,除在部衙內受諸位大人召見,以及於可遠大病外,未曾到任何官員家造訪。官員中除於可遠、王用汲外,亦無任何他人至海瑞家造訪。」

      嘉靖愣愣地站在那兒,眼神中那股明滅不定的光,漸漸消了。

      他又翻開北鎮撫司那邊呈上來的,雖然細節略有差別,大體是一致的。

      嘉靖同時翻開北鎮撫司和提刑司記錄的案文,一個在最左邊,一個在最右邊,逐字逐句地對照著。

      看完之後,嘉靖將所有案文和記錄都重新合上,宛然一副沒看過的樣子。

      他坐在八卦台上,緩緩闔上雙眼。

      「過場走得很快嘛。」

      陰陽怪氣地說了一聲,然後朝殿外道:「讓朕的忠臣忠僕們進殿吧!」

      陳洪、陸經和於可遠跪下了,頭雖然低著,但都在感受著嘉靖的動態。

      「案文里都有什麼?」嘉靖的聲音很冷。

      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陳洪道:「奉主子的意,陪通議大夫於可遠審海瑞的案文已經都呈上了,還請主子過目。」

      「朕不看,朕要你們說!」

      要誰說呢?

      誰也不想出這個頭,都將頭埋得很低。

      「內閣和六部九卿那些忠臣們的辯狀,這會也應該糊弄完了吧?」嘉靖這番話明顯是在問於可遠。

      於可遠緩緩抬頭,「皇上是否叫臣去催拿?」

      嘉靖:「去,去吧!統統都拿過來!也讓他們都來!」

      於可遠不由愣了片刻,然後磕個頭從玉熙宮出來,往內閣值房去了。

      嘉靖帝默默地望著陳洪:「裕王沒有寫什麼東西?」

      陳洪:「回主子萬歲爺,王爺寫了。」

      「拿來!」

      陳洪跪著道:「請主子恕罪,裕王爺將請罪本章給了李娘娘和世子爺,由他們親自帶來,現在已經在殿外候著了。」

      嘉靖臉上立刻閃過一絲無奈和苦哀。

      這是什麼意思?

      拿自己老婆和兒子當擋箭牌,和自己打感情牌,那所謂的請罪本章,也一定不是自己希望看到的了。

      這一刻,嘉靖深深體會到為何皇帝都自稱為「孤家寡人」。

      「讓他們進來吧。」

      ……

      於可遠出了玉熙宮,剛好碰見在這裡等候的李娘娘和世子。

      自從成為世子侍講之後,他還一次都沒去過裕王府為世子講課,事情都趕在一塊了。

      於可遠向李娘娘和世子行了一禮。

      李娘娘和藹地朝著於可遠點頭,然後拍了拍世子,「朱翊鈞,以後這位也要喊老師了。快叫老師。」

      「臣愧受,還請娘娘收回成命。」於可遠趕忙道。

      朱翊鈞仰著頭望向於可遠,「他?他也是老師?和張師傅有什麼不同?」

      李娘娘:「當然是不同的,張師傅教你的,和於師傅教你的,肯定不是一種東西,這叫博採眾長。」

      朱翊鈞指著於可遠,「你是喜慶的老師嗎?」

      於可遠點頭,「回世子,喜慶是我的學生。」

      「哦。」朱翊鈞點點頭,「喜慶很多天沒進府了,大伴也不見了,你能來王府陪我玩嗎?」

      於可遠眼神一眯。

      大伴就是馮保。

      連喜慶也能被世子掛在嘴邊,這些不經意間的投資,已經初見成效了。

      「當然能,用不了多久,大伴和喜慶都能回去陪世子了。」於可遠信誓旦旦道。

      仿佛聽到了於可遠語氣中的自信,世子瞪大眼睛,「最好是這樣!」

      李娘娘顯然也聽出於可遠話中的深意,對身邊兩個婢女使了個眼色,讓她們退後了兩步,然後小聲道:「馮保現在如何了?」

      「娘娘不知道?」

      潛藏的意思就是,馮保已經將王府在宮裡的眼線都拔除了?

      李娘娘點頭。

      於可遠:「被陳公公罰在司禮監殿外一天一宿,身子凍僵了,又送到朝天管牌樓當苦工。」

      李娘娘眼底閃過一道冷意。

      「是馮保!」小朱翊鈞先握緊了拳頭,「我要殺了他!」

      「住嘴!」李娘娘輕喝一聲,「這裡是什麼地方,也能輪到你胡言亂語!」

      小朱翊鈞滿臉委屈,又是心疼馮保,又是痛恨陳洪,竟然嗚嗚哭了起來。

      李娘娘就要蹲下去哄。

      於可遠眼睛一亮,忙道:「娘娘,這時候去面見皇上,或許是最好的時機。」

      李娘娘皺眉:「為何?」

      「樹倒猢猻散,娘娘或許應該明白平衡的道理。剛剛陳公公,陸大人和臣將審問的案文以及錦衣衛們調查的實錄呈進去,足足半個時辰,皇上才讓我們進去。很多事情已經明了,這時候,便需要一個台階了。」

      李娘娘也是眼睛一閃。

      她聽懂於可遠話里的深意了。

      這說明皇上看了案文和實錄,縱使再不願意承認,也知道海瑞上疏與旁人無關,這個苦果他必須要自己承受。認清這個事實,那麼繼續任由陳洪排除異己,宮裡好不容易形成的權力平衡便要被打破。

      從司禮監開始,前朝後宮的權力平衡都要被打破,朝局不穩,這並非皇帝所願。

      而朱翊鈞這時候哭著進殿,便能讓嘉靖切實意識到陳洪都幹了什麼,這是絕殺的好機會。

      「我看不夠。」

      聽到李娘娘此言,於可遠大吃一驚。她覺得這還不夠狠?

      「父皇要你去做什麼?」

      「催拿內閣和六部九卿的辯狀。」

      「很好,那就一起來吧,你先去,本宮和世子在這裡等你們一同進殿。」李王妃笑眯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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