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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梟相 - 第81章 所謂節儉,院試考題「中庸之為德也」字體大小: A+
     
      「所以,『節源開流』還是要提的,如何提能讓眾人坦然接受,還能凸顯先生您的作為,就顯得尤為關鍵。」

      朱彥眉頭一擰,「還要提『節源開流』?怎麼個提法?」qqxδnew

      於可遠早有準備,這是一定的。

      「先生,您這時應該轉變觀點,全力支持『節源開流』,在此基礎上,您要求增加額外的書童,增擴書院土地,立刻開展一些預算較大的項目,當然,只是抓捕預算,還遠不到使用預算的程度。您要在名義上表明,進行一次徹底的研究,一次調查,收集書院是否有『不值當的開銷』。這些事沒人手不能幹呀,如果您給安排更多的差使,就得雇更多的人來干,這是常識。」

      於可遠挪動了一下屁股,望著眾人那驚訝的眼神,慢悠悠接著道:「要是我們按照我們堅持保留原本對先生和學生的待遇,並不做任何裁減的話,至少還要增設兩百個缺書童的缺口。我想,這種事由王先生向國子監呈報,就以督辦監察先生們的私德作風為目的,討要些預算,是能夠辦到的。」

      湯顯祖被徹底擊垮了。

      他頭疼,他噁心,他心中那顆尚溫熱的文人血骨看來是毀了。他一向視為最崇高理想的家國天下,現在也不得不被於可遠的提議而蒙上一層羞辱的面紗。

      但他仍然覺得這很有趣,從未有過的有趣。

      原來,事情還能這樣辦。

      朱彥顯然有更多的疑惑,「這樣做,確實可以審批下來一些預算,但戶部和國子監並不會白給銀子,他們會派人到書院實地考察,若發現我們將銀子賑濟到浙江……」

      於可遠搖頭笑道:「先生,您不會真的以為,再增設兩百名書童之後,原來的那些書童還能留在書院吧?一些怠惰的,還有愛惹事的,趁著這個由頭辭退,算上增設的兩百名書童,維持原來的水準也就足夠了。這樣,對朝廷我們也有個交代,明面的帳能說得過去,東南正在打關鍵的一仗,誰會在這種時候雞蛋裡挑骨頭?這一仗打完,朝廷一切朗清了,徐閣老和高大人他們一登台,就更不會有人尋我們的麻煩。」

      桌子四周一片沉默。

      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兩百個監督先生和學生節儉的新書童,再或是其他任何事情!他們只管著坐在那裡等著,望著於可遠的腦袋不再嗡嗡作響,然後快點兒有什麼人對這個提議下個決定。

      朱彥艱難地搖頭。

      「先生……當然,如果我們能夠在中途結束『節源開流』這個荒謬的事情,並且停止招收書童,我們就可以向外面宣稱,說東流書院削減了四百個書童。」

      朱彥雙眼變得有些亮了,聽著像是不著邊際的建議,但仔細想想,削減四百個書童?

      「可是若我們提前結束,壓根兒就沒人在做這些事。」朱彥滿心疑惑地詢問,「我們沒有安排過任何一個書童。」

      「這是意義更為重大的節儉。」於可遠立刻回答,「我們還贏得了外面對我們的讚譽,尤其是對先生您的讚譽。」

      「可是……」朱彥試著反駁,「那是弄虛作假,是不誠懇的,是玩弄文字,是掩人耳目。」

      「實際上,只是一場突發的意外。我們將這意外預先演示了一番。」

      於可遠說。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明明對權勢極為熱眼,卻瞻前顧後,又想當婊子,又想立貞節牌坊,但天底下不會有這樣的好事。

      朱彥無非是擔心,這事若由他一手策劃,外面的聲譽是有了,但在書院內部,其他先生會如何看他?

      但他沒有想過,一個合格的院長,尤其是心學四宗之一的院長,絕不僅僅是有些善心和教書手段,就能行的。

      現在,他真的還不夠格。

      「這得容我……」

      還不等朱彥拍板,一旁的湯顯祖有些激動道:「先生,可遠所講不無道理,學生以為,我們應該試試!」

      片刻的沉默。然後朱彥說:「你們都這樣想,那我們就試試……」

      ……

      院試這天。

      天還沒亮,住在酒館的考生們陸陸續續就起床了。寒窗苦讀十幾年,能不能「鯉魚躍龍門」,一步躋身於「士」的階層,就看接下來幾日的發揮。

      於可遠簡單洗漱過後,深吸口氣,推開房門。

      入目的,是眼神殷切的鄧氏,還有對自己過於自信,只能看到激動和興奮的阿福,以及不斷朝著他心底注入暖流和信任的高邦媛。

      喜慶、小玉和暖英三人站在遠處,提著行囊,裡面裝著鄧氏起早借酒館廚房做的清淡早餐,準備帶到考場外面吃。

      自己做的東西才放心,若是因為吃壞了肚子而耽誤考試,鄧氏會恨自己一輩子的。

      朱彥並沒跟來。

      聽湯顯祖說,朱彥在聽完於可遠的意見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回平陰縣。湯顯祖也想著跟回去,奈何朱彥剛來的時候就明說是為於可遠打氣陪考的,他這個當老師的離開了,若是再把湯顯祖也帶回去,未免太丟人。

      所以,不顧湯顯祖的苦苦哀求,朱彥還是將他留下了。

      於可遠不由遞給他一個心疼的眼神。被張居正從府考上涮下來就夠慘的了,還要給他不忿之人陪考,尤其是在知道於可遠極有可能奪得院試第一名的情況下,一時間,悲傷、惋惜、羨慕、嫉妒和幽怨的情緒便從心頭湧出。

      眾人乘坐馬車趕往提督書院。

      雖然還未到考試時間,提督書院外已經人山人海,到處都是聳動的人頭,不由讓於可遠想到前世高考的一幕。

      「能來參考院試的,都是各州府縣的人才,可遠,你有把握嗎?」鄧氏仍是一臉擔憂。

      「阿母,您該說明白,是擔心哥哥有沒有把握奪這個院試第一,還是有沒有把握通過院試?」阿福掩面輕笑道。

      「就你最貧!」

      鄧氏給了她一個白眼,因這一番打岔,本還緊張的鄧氏不由放鬆下來。

      縣試和府試都拿到第一,這樣的成績,若非主考官有意為難,成為生員幾乎是鐵板釘釘的事情了。

      「主考官會是張大人嗎?」鄧氏又問。

      「不會。」

      湯顯祖接言了,「太岳已經被調回北京,山東目前還未有新任的巡撫和布政使,提督學政應該由布政使司的左參政擔任。」

      於可遠點點頭,「左參政黑大人,是田大人的表弟,會對考生一視同仁的。」他這番話,是在給鄧氏寬心。既然是田玉生的關係戶,就算沒有明著偏向於可遠,也絕不會暗中使絆子。

      從流程來說,院試與前面的縣試、府試大致相同,只是更為嚴格,官兵數量至少是府考的三倍,密密麻麻,在考場內外維持秩序。

      時間一到,龍門大開,考生陸陸續續進考場了。

      不聽從安排和調度的,叉出去!

      搜檢出不該帶的東西,叉出去!

      大聲喧譁、對主考官不敬的,叉出去!

      總之,必須無條件配合搜檢,且搜檢結果正確,才能跨過龍門,被書童引向各自的考場。否則,後果相當嚴重,喪失考試資格還是其次,事後還要吃官司。

      搜檢過程出了很多趣事。

      譬如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伯,近十年都倒在府考一關,府考的浮票一直在更新,但院試的浮票和府考不同,還是十幾年前的,那時記錄的樣子和現在相差太多,最明顯的就是當初還一頭黑髮,現在頭髮已經掉光,彎腰駝背,因與浮票描述的極不相符,任他一再解釋,還是被官兵們叉了出去。

      那老伯竟然想不開,一頭碰死在龍門口。

      於可遠就站在遠處,望著老伯撞向龍門,表情沒有一絲變化。這樣的人,大概就是《儒林外史》中的「范進」們,對科考過於執著,以致於徹底喪失了理智,很難稱其為健全的人。

      於可遠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年齡、性別而區別對待。

      等到於可遠搜檢時,那小吏盯了好一會才皺眉道:「外貌基本相符,但你這身高,不像是十五歲的樣子啊……」

      「阿母經常給加餐,吃得多,長得就快。」於可遠確保自己對小吏足夠尊敬。

      但那小吏仍是不依不饒,「長得也比記錄的俊美了些,不對勁……」

      於可遠微眯雙眼,瞧著那小吏伸向自己胸前的小手,不由明白過來,這是在向自己討銀子呢。

      於可遠只得從香囊里掏出三兩銀子,遞到小吏手裡。

      「許是長開了,十五歲嘛,幾個月沒有更新浮票,有些許差距也是正常。」那小吏掂量著銀子,很是滿意地笑了,然後讓開通道,讓於可遠通過。

      過了龍門,包裹便被其他官兵收繳,除了衣物,身上再沒有任何東西,於可遠就這樣有驚無險地進到考場。

      結保和唱保之後,一聲鑼響。

      院試第一場正試,開考了。

      卷子發下來,於可遠將試題平攤在桌案上,仔細閱卷。

      這裡的考題,與府考、縣考不同。院試主考的仍是然八股文,但考題有兩道,四書題一道為必考,五經題一道為選擇。因為考生所治經典不同,所以考官實際是出六道題,四書題一道,五經題各一道,你治什麼經,擅長什麼經,就選什麼題。

      四書題一道,題目為「中庸之為德也」。

      這句話雖然含「中庸」二字,卻出自《論語·雍也》,《中庸》一書中也含有和此句極其相似的一句,只是簡寫成「中庸之為德」。

      兩句話雖然只差了一個「也」字,但立意和破題思路完全不同,若考生記錯了,以《中庸》破題,就是典型的「零分作文」了。

      「這考官,出題還挺刁鑽的。」

      於可遠笑笑,這並不能難住他。

      這段話的典故,是孔子去見南子,子路不高興了。孔子便發誓道:「如果我做什麼不正當的事,讓上天譴責我吧!讓上天譴責我吧!」原文是「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接著孔子便說出題目的那句話,「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意思是說,中庸作為一種道德,該是最高的了吧!人們缺少這種道德已經為時很久了。接著子貢說:「倘若有一個人,他能給老百姓很多好處又能周濟大眾,怎麼樣?可以算是仁人了嗎?」

      孔子稱「中庸」為至德,可見他對這一思想的重視。作為哲學範疇的一部分,中庸也可以視為道德行為的高度適度狀態,是最高的德行。宋儒大家們說,中庸之道,不偏不倚,選擇行為之恰到好處,謂之中。就日常生活之長期堅持,謂之庸。

      中庸,就是不偏不倚、平常的道理,又被理解為「中道」,中道就是不偏於對立雙方的任何一方,使雙方保持均衡狀態,又稱其為「中行」,中行是說人的氣質、作風、德行都不偏於一個方向,對立的雙方互相牽制,互相補充。

      中庸之道,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帝王之道,亦是明君賢主之道。

      審明白題,不代表就能作好這篇八股文,如何立意破題,如何將「中庸」二字,在孔子和子路的對話中延展開來,其實並不容易。

      如果你只是單純論述孔子對「中庸」的推崇,或對「中庸」進行闡述,文章便會流於表面。立意的重點在於「至德」,孔子何以將「中庸」稱為至德,與其他品德相比,中庸為何會在孔子心中脫穎而出,又是何原因,使「中庸」「民鮮久矣」?

      要回答清楚這些問題,就得追溯到孔子對子路說這段話的背景。

      想到這些,於可遠不由感慨一聲,「這考官,真是處處埋坑啊,若是尋常作股,就算通過,也一定在榜單的最後。但連生員都沒考過的學生,學問大概是不怎麼樣的,應該很難聯想到時代背景,看來今科院試,山東落榜的考生要一抓一大把了。」

      於可遠一邊研磨,一邊思索著。

      「論『中庸』,論『中庸至德』,就得論『大同』,這是孔子在晚年才有的思想,大同世界啊……天下之人,不止以自家人為親,不止以自己的父母兒女為愛,而是互相敬愛,愛天下之人。在這種最高理想的世界裡,『中庸』才會有其存在的價值,才能『天下為公』,奉為『中庸』。」

      將所有思路捋順,於可遠再次苦笑一聲。

      這道題……真不是一般的坑,都能拿去作為鄉試和會試的題目了。

      任你滿腹經綸,學富五車,一旦沒有聯想到「大同」和「中庸」的關係,沒有思考孔子說這番話的背景,很可能直接完蛋。

      「該不會是張居正臨走前,留下的題目吧?」

      於可遠忽然冒出這樣的一個念頭,然後伏案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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